正月末,寒風依舊料峭,但皇城西苑的校場上,卻是一片肅。
崇禎站在點將台上,望着下方稀稀拉拉、軍容不整的京營官兵,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就是大明的京營?
這就是守衛京畿、號稱“天子親軍”的精銳?
台下,勉強列隊的官兵不足五千人,且老弱病殘者占了近半。
衣甲陳舊破爛,不少士兵的鴛鴦戰襖上打着補丁,顏色褪得發白。
武器更是五花八門,鏽跡斑斑的長矛、卷刃的腰刀,甚至有人拿着削尖的木棍。
旗幟歪斜,士卒無精打采,隊列鬆垮如集市。
寒風卷起校場上的塵土,也卷來一股難以言喻的頹敗氣息。
英國公張維賢、成國公朱純臣、定國公徐允禎三位勳貴,垂手肅立在崇禎身側,額上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們身後,是十餘名京營的衛所指揮、千戶、把總,個個面色蒼白,不敢抬頭。
“英國公,”崇禎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刺入每個人耳中,“這就是你給朕看的京營?”
張維賢噗通跪下,以頭觸地:“老臣……老臣有罪!京營糜爛至此,老臣難辭其咎!”
朱純臣、徐允禎也慌忙跟着跪下。
“有罪?”崇禎走下點將台,緩緩踱步到隊列前。
他隨手從一個老卒手中拿過一杆長槍,槍杆上蟲蛀的孔洞清晰可見,稍一用力,竟“咔嚓”一聲從中斷裂。
“咣當——”
斷成兩截的槍杆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整個校場,死一般寂靜。只有風聲嗚咽。
崇禎將那半截槍杆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掃過那些惶恐的軍官:“京營額定員額,是多少?”
兵部尚書張鳳翼硬着頭皮出列:“回陛下,京營三大營——五軍營、三千營、神機營,額定員額應是……應是十二萬。”
“十二萬。”
崇禎重復這個數字,聲音裏聽不出喜怒,“那麼,現在台下,有多少人?”
張鳳翼喉嚨發,看向一旁的京營提督太監。
那太監早已嚇得魂不附體,顫聲道:“啓……啓稟皇爺,今點卯,實到……實到四千八百七十三人……”
“十二萬額兵,實到不足五千。”
崇禎笑了,笑聲在空曠的校場上顯得格外瘮人,“好啊,真好。剩下的十一萬五千人,是都戰死了?還是都逃了?亦或是……本從來就不存在?”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射向跪在地上的三位國公和那些軍官:“說!那些空額,哪兒去了?那些軍餉,哪兒去了?!”
無人敢應。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齒打顫的聲音。
“英國公,你來說。”崇禎點名。
張維賢伏在地上,老淚縱橫:“陛下……京營空額,積弊已久,非一之寒。
自嘉靖朝以降,吃空餉、占役、軍戶逃亡……臣等雖竭力整頓,然……然牽涉太廣,積重難返啊!”
“積重難返?”崇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盯着這位老國公渾濁的眼睛,“所以,就任由它爛下去?
任由這十二萬額兵,變成紙上數字?
任由每年數百萬兩的軍餉,流進某些人的口袋?
然後等到流寇臨城,建奴叩關,就讓朕靠這四千老弱去守北京?!”
他站起身,聲音陡然拔高,響徹校場:“朕告訴你們,這不是積重難返!這是蠹蟲蛀空了棟梁!這是碩鼠掏空了倉廩!”
他猛地一指台下那些面黃肌瘦的士兵:“看看他們!看看我大明的將士!
他們本該是虎賁銳士,是國之城!可現在呢?他們像什麼?乞丐!流民!你們克扣他們的糧餉,侵占他們的屯田,役使他們爲奴爲仆!
你們對得起身上這身官袍嗎?對得起朝廷發的俸祿嗎?
對得起太祖太宗創立這京營的初衷嗎?!”
聲聲質問,如驚雷炸響。
不少軍官癱軟在地,瑟瑟發抖。
崇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發火解決不了問題。
他要的,是重建,是新生。
“都起來。”他轉身走回點將台。
張維賢等人戰戰兢兢地起身,垂手肅立。
“傳朕旨意。”
崇禎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之下,是更令人心悸的決斷,“第一,即起,京營所有官兵,全部解散。”
“解散?”衆人大驚。
“對,解散。”
崇禎斬釘截鐵,“老弱病殘,發放遣散銀,每人五兩,遣返回鄉。青壯可留,但需重新考核選拔。”
“第二,設立‘京營整頓使司’,朕親任總督。
英國公張維賢、成國公朱純臣、定國公徐允禎爲副,兵部、戶部、工部協同。
三個月內,朕要看到一支全新的京營。”
“第三,京營新額,暫定三萬。
分設五軍營、神機營、騎兵營。
五軍營爲主力步卒,額定兩萬。神機營專司火器,額定五千。
騎兵營額定五千,所有兵員,必須重新招募,嚴格選拔。
年齡限十六至三十五歲,身家清白,體格健壯,通曉武藝或有一技之長者優先。”
“第四,新京營糧餉,由朕之內庫及抄沒贓銀直接撥付,不經兵部、戶部之手。
士卒月餉,足額發放,絕不拖欠。
陣亡撫恤,傷殘優養,皆有定例,張榜公布,人人知曉。”
“第五,徹查京營歷年空額、貪墨。
設立軍法處,由錦衣衛、東廠、刑部、都察院共同組成。
凡貪墨軍餉十兩以上者,斬!
占役兵士五人以上者,斬!
虛報空額三人以上者,斬!
其家產抄沒,妻兒發配。”
一連五道旨意,條條清晰,條條見血。
張維賢等人聽得心驚肉跳,但也知道,這是京營重生的唯一機會。
皇帝這是要刮骨療毒,置之死地而後生。
“臣等領旨!”三人齊聲應道,這次聲音裏多了幾分決然。
“還有,”
崇禎的目光投向遠方,“給朕找兩個人來。”
“陛下請吩咐。”
“一個,是戚繼光《紀效新書》、《練兵實紀》的善本。另一個,”
他頓了頓,“是戚家軍的舊人,或者真正學過戚家軍練兵法的。哪怕只剩一個老兵,也給朕找來。”
張維賢眼睛一亮:“陛下是要……”
“沒錯。”
崇禎點頭,“戚少保的練兵之法,乃是經世致用的強軍之道。新建京營,當以戚家軍爲楷模。陣法、號令、賞罰、技藝,皆需效法。此事,英國公親自去辦。”
“老臣遵旨!”張維賢激動道。
他年輕時讀過戚繼光的兵書,深知其厲害。
若真能用戚家軍法練兵,京營脫胎換骨,指可待。
崇禎又看向工部尚書和徐光啓:“工部,全力配合京營整頓。
盔甲、兵器、火器,優先供應。
徐卿,科學院也要出力,改良火銃,研制新式火器。
神機營,朕要它成爲天下強軍!”
“臣等遵旨!”
安排完畢,崇禎再次望向台下那些茫然而又帶着一絲期盼的士兵。
他走到台前,朗聲道:“京營的將士們!”
台下士兵下意識地挺直了些腰杆。
“你們受苦了!”
崇禎的聲音傳得很遠,“朝廷虧欠你們,朕,也虧待了你們!但今天,朕向你們保證,那樣的子,結束了!”
“從今天起,留下的,你們會得到足額的糧餉,嶄新的衣甲,鋒利的兵器!
你們的家人會得到撫恤,你們的功績會得到封賞!
你們將不再是任人欺壓的軍戶,你們將是捍衛京畿、拱衛社稷的皇家銳士!”
“離開的,朕給你們遣散銀,讓你們回鄉與家人團聚,安穩度。
大明,不會忘記你們曾經的付出!”
士兵們愣住了,許多人眼中泛起淚光。
多少年了,他們像牛馬一樣被驅使,像草芥一樣被輕視。
何曾有過皇帝親自對他們許諾,何曾聽過這樣的話語?
“但是!”
崇禎話鋒一轉,語氣肅,“新的京營,只要好漢,不要孬種!
只要忠勇,不要懦夫!
訓練會艱苦,軍法會嚴苛,出征會流血!
怕苦的,怕死的,現在就可以離開,朕照樣發給你五兩銀子!
願意留下的,就給朕記住——”
他拔出腰間佩劍,劍指蒼穹:“從今往後,你們的身後是北京,是皇城,是朕!
你們的刀槍,要對準流寇,對準建奴,對準一切犯我大明的敵人!
京營的旗,不能倒!京營的魂,不能散!
大明江山,需要你們用血性去捍衛!你們,敢不敢?!”
短暫的沉默。
然後,一個嘶啞的聲音從隊列中響起:“敢!”
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最終匯聚成一片參差不齊卻充滿力量的吼聲:
“敢!”
“敢!”
“敢——!!”
聲浪在空曠的校場上回蕩,竟也透出幾分壯烈。
崇禎收劍入鞘,看着台下那一張張被點燃了希望的臉,心中默默道:這只是開始。
一支真正的強軍,需要時間,需要血火,需要靈魂。
但至少,火種已經點燃。
“英國公,剩下的事,交給你們了。”
崇禎轉身,“朕只看結果。三個月後,朕要在這裏,檢閱新軍。”
“老臣,定不辱命!”張維賢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崇禎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校場。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鳳陽戰事,陝西旱情,遼東局勢,江南稅賦……千頭萬緒。
但重建京營,是他布下的最重要的一顆棋子。
京營強,則北京安。
北京安,則天下雖有動蕩,中樞不亂,就有扭轉乾坤的底氣。
回到乾清宮,他立刻召見了駱養性。
“京營的空額案,查得如何了?”
“回陛下,”駱養性呈上一份厚厚的卷宗,“初步查明,京營空額之弊,子在各級軍官,乃至兵部、戶部某些官吏。
歷年貪墨軍餉,累計恐超過……五百萬兩。
涉及指揮、同知、僉事、千戶、把總等武官一百二十七人,文官三十五人。
這是名單和初步罪證。”
崇禎接過卷宗,快速翻閱,越看臉色越冷。
觸目驚心。
一個千戶,額定兵員一千一百二十人,實際只有二百餘人,卻常年領取全額糧餉。
多出來的近九百人的空額糧餉,被指揮、千戶、乃至兵部官吏層層瓜分。
一個把總,將手下士兵當做自家奴仆,派去經營田莊、店鋪,甚至倒賣軍械。
更有人與城中富商勾結,將京營的糧草、被服偷偷倒賣,中飽私囊。
“好,很好。”
崇禎合上卷宗,眼中機凜然,“傳旨:名單上所有武官,即刻鎖拿,下詔獄。
文官,由都察院、刑部會同錦衣衛拘審。
家產,全部查封。
記住,要快,要一個不漏!”
“臣遵旨!”
“還有,”崇禎叫住他,“查抄所得,單獨建賬,全部用於京營重建。
朕倒要看看,這些蛀蟲吃了多少,就得給朕吐出多少!”
“是!”
駱養性領命而去。
很快,北京城內,錦衣衛四出,鎖拿京營涉案軍官。
一時間,諸多勳貴、武將府邸雞飛狗跳,哭喊震天。
百姓圍觀,議論紛紛,有人拍手稱快,也有人暗自心驚。
崇禎的這一系列動作,迅疾如雷霆,徹底打破了京城表面維持的平靜。
舊有的利益鏈條被狠狠斬斷,既得利益者惶惶不可終,而底層軍戶和百姓,則在震驚中看到了一絲不一樣的希望。
紫禁城的深處,崇禎站在巨大的輿圖前,目光從北京移到鳳陽,移到陝西,移到遼東。
“京營,是第一步。”
他低聲自語,“整頓了京營,有了可靠的拳頭,才能穩住中樞。穩住中樞,才能騰出手來,收拾山河。”
窗外,暮色漸沉。
但崇禎知道,屬於他的漫漫長夜,或許才剛剛透進第一縷破曉的微光。
而重建京營的征途,也剛剛邁出第一步。
校場點兵暴露出的,僅僅是冰山一角。
更深的積弊,更多的人心,更殘酷的抉擇,還在後面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