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趙教授的實驗室裏,氣氛比窗外的陰雨天氣還要凝重。

沒有開大燈,只有幾盞實驗台上的局部光源,映照着空氣中漂浮的細微塵埃,也映照着趙教授那張溝壑縱橫、沒有任何表情的臉。陳博士和其他幾個學生遠遠地坐在一旁,沉默地整理着數據,但耳朵都豎着,注意力全在辦公室玻璃隔斷內的兩個人身上。

林墨站在趙教授的辦公桌前,背脊挺直,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目光坦然地迎接着導師審視的目光。他已經將上午發生在會議室的一切,以及自己後續的處理措施,簡明扼要但毫無隱瞞地匯報完畢。

趙教授手裏拿着一支舊鋼筆,無意識地在攤開的實驗記錄本上點着,發出“嗒、嗒、嗒”的輕響。這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裏格外清晰,敲在人心上。

過了足足有一分鍾,趙教授才緩緩開口,聲音澀,不帶任何情緒:“所以,因爲你的私人感情問題處理不當,導致最重要的潛在方對我們團隊的專業性、穩定性產生嚴重質疑,暫停,前期投入的時間、精力面臨風險,還讓秦總和我這張老臉,在夥伴面前丟了個淨。”

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砸在林墨心上。他無法辯駁,只能更挺直了背脊:“是。責任全在我。我願意接受任何處理,並盡一切努力挽回損失。”

“處理?”趙教授哼了一聲,放下鋼筆,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看透無數復雜電路和算法的眼睛,此刻銳利地盯着林墨,“小林,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處理你?把你踢出組?那技術方案裏那些關鍵思路和嫁接點,是你提出的,陳帆他們按你的框架才跑出這麼好的結果。讓你留下?今天這種事,有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商業不是過家家,人也不是慈善家,一次信任危機,需要十倍的努力去彌補,還不一定補得回來。”

這是大實話,也是林墨最擔心的問題。技術可以攻克,商業可以談判,但信任一旦出現裂痕,修復極其困難。

“趙教授,”林墨深吸一口氣,聲音沉穩而堅定,“我無法保證絕對沒有第二次意外,因爲人心難測。但我可以保證,第一,我會用法律和規則手段,徹底了斷所有過去的糾葛,不留任何隱患。第二,我會用接下來推進的每一個成果,用我全部的時間和精力,來證明我的專業價值和團隊價值,遠比那段不堪的過去重要。第三,如果最終因爲此事導致失敗或重大損失,我個人承擔所有我能承擔的責任,並永遠退出這個領域,無顏再見您和秦先生。”

他的承諾,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字字沉重,帶着破釜沉舟的決心。

趙教授看着他,眼神復雜。他欣賞這個年輕人的才華、悟性和拼勁,否則也不會破例讓他介入核心。但今天的紕漏,也確實觸犯了他的大忌——不穩定因素可能毀掉整個團隊多年的心血。

“秦總那邊怎麼說?”趙教授問。

“秦先生……給了我改過的機會。他說不能沒有我,但過去的尾巴必須斬斷。”林墨如實回答。

趙教授又沉默了片刻,手指重新開始敲擊桌面。“嗒、嗒、嗒……”

“那個女學生,學校會怎麼處理?”他忽然問了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已經報案,學校會依規處理。我個人保留追究其法律責任的權利。”林墨回答。

“嗯。”趙教授不置可否,終於停下了敲擊的手指,“小林,你知道我爲什麼同意讓你這個外行,來‘翻譯’我們這些老家夥鼓搗出來的東西嗎?”

林墨微微一怔,搖了搖頭。

“不是因爲秦總的面子,也不是因爲你有點錢。”趙教授的目光變得有些深遠,“是因爲你身上有股勁兒。不是那種浮在表面的聰明,是一種……能把不同領域的碎片,找到內在聯系,拼出個新模樣的勁兒。這勁兒,搞科研的很多人沒有,他們太鑽。搞商業的很多人也沒有,他們太飄。你有。”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但今天這事說明,你這股勁兒,差點被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東西毀了。不值得。”

林墨心頭一震,低頭:“是,我明白。”

“明白就好。”趙教授揮了揮手,像是趕走什麼惱人的蒼蠅,“行了,出去吧。該嘛嘛去。‘智巡安保’那邊,秦總會想辦法。我們這邊,技術不能停。陳帆!”

他提高聲音,對着外面喊道。

陳博士立刻走了過來。

“仿真驗證的第二階段數據,出來了沒有?”趙教授問,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嚴厲。

“還差最後兩組對比實驗,預計明天上午出結果。”陳博士回答,目光掠過林墨,有些復雜。

“加快速度。另外,”趙教授指了指林墨,“後續和實際場景結合測試的方案,你們倆一起弄。小林,你負責對接測試方需求和資源協調,技術細節,聽陳帆的。別再給我出岔子。”

這等於明確了林墨在中的位置:依然是關鍵協調者,但技術主導權更多地交給了陳博士,也是一種制衡和監督。

“是。”林墨和陳博士同時應道。

離開實驗室,林墨才真正鬆了口氣,後背早已溼透。趙教授這一關,雖然嚴厲,但總算是過了,並且給了他戴罪立功的機會。他知道,接下來,他必須付出比之前多十倍的努力和小心。

而另一邊,李雲凱的公寓裏,氣氛則是一種精心營造的、帶有控制感的“平靜”。

白淺淺洗了澡,換上了李雲凱給她準備的淨家居服,蜷縮在沙發裏,手裏捧着一杯已經涼掉的紅糖姜茶。她的情緒似乎穩定了一些,但眼神依舊空洞,時不時閃過一絲驚惶。

李雲凱坐在她對面,膝蓋上放着一台筆記本電腦,正在瀏覽着什麼。他已經聯系了一位相熟的律師,初步諮詢了情況,並將律師的建議轉達給了白淺淺。

“律師說,鑑於你是初犯,且事出有因(情感),如果態度良好,積極悔過,並取得對方一定程度的諒解,學校從輕處理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前提是,不能再有任何過激言行,而且要正式道歉。”李雲凱合上電腦,看着她,“淺淺,你需要寫一封道歉信。給學校相關部門,也要給……林墨。”

聽到“林墨”兩個字,白淺淺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手指攥緊了杯子。

“我……我不想給他道歉!”她低聲說,帶着殘餘的不甘和恨意。

“這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李雲凱的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這是爲了你自己。你的學籍,你的未來,現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對方是否追究,以及學校如何看待你的悔過態度。一封誠懇的道歉信,是必要的程序,也是你唯一能主動做的事。”

他起身,坐到她身邊,握住她冰涼的手:“淺淺,我知道這很難。但爲了以後,我們必須這麼做。把過去的一切,包括恨,都放下吧。寫這封信,就是和過去徹底告別的儀式。寫完,寄出去,這件事就翻篇了。以後,你的生活裏,只有未來,和我。”

他的聲音低沉柔和,帶着催眠般的力量。白淺淺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寫滿關心和爲她打算的臉龐,再想想自己可能面臨的可怕後果,那點微弱的不甘終於被恐懼徹底壓倒。

“……好。我寫。”她閉上眼,淚水從睫毛縫隙滲出。

李雲凱拿出紙筆,放在她面前。“慢慢寫,想清楚。重點是承認錯誤,表達悔意,承諾不再犯,並請求原諒。不要提具體細節,尤其是那些沒有證據的指控。”

白淺淺拿起筆,手還在微微顫抖。她看着空白的信紙,腦海裏閃過九年來的點點滴滴,最後定格在上午會議室裏林墨那雙冰冷失望、又帶着凜冽怒意的眼睛。她知道,自己再也沒有資格去恨,也沒有資格去愛了。

她開始寫,字跡起初歪歪扭扭,後來漸漸流暢,淚水不斷滴落在紙上,暈開了墨跡。她寫了很久,寫自己的一時糊塗,寫自己的偏執沖動,寫對會議造成的破壞和對林墨名譽損害的歉意,寫願意接受任何處理……

寫到最後,她泣不成聲。這封信,仿佛抽了她最後一絲與林墨相關的、鮮活的情緒,無論是愛是恨。

李雲凱接過信,快速瀏覽了一遍,點了點頭,將信紙折好收起。“我會幫你轉交。學校那邊,我也會盡量幫你溝通。這幾天,你先住在這裏,別回宿舍,也別見任何人。等風波稍微平息再說。”

白淺淺麻木地點了點頭。她現在只想躲起來,躲開所有人的目光,躲開那個讓她一敗塗地的世界。

接下來的幾天,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涌。

林墨幾乎住在了實驗室和圖書館,全力投入。他與陳博士的雖然略顯生硬,但雙方都保持着專業的克制,效率不低。他不再關注任何與白淺淺相關的消息,也屏蔽了所有可能的情感波動。他的世界裏,只剩下技術指標、測試方案、資源對接和一份必須完成的“贖罪”答卷。偶爾從張倩那裏得知白淺淺被李雲凱接走、學校正在調查處理的消息,他也只是漠然地點點頭,不予置評。對他而言,那個人和那段往事,已經如同被手術刀切除的病灶,雖留傷痕,但已無關緊要。

秦先生動用了不少人脈關系,與“智巡安保”的王總進行了數次私下溝通,並提供了趙教授團隊最新的、更有說服力的測試數據。王總的口氣有所鬆動,但仍未明確表態重啓,只是說“需要更多時間觀察的穩定推進情況”。

學校方面,調查程序啓動。白淺淺那封經由李雲凱轉交、言辭懇切的道歉信被提交。林墨也接到了輔導員的談話,他明確表示尊重學校處理決定,但堅持通過法律途徑維護自身權益的態度不變。張倩和王莉作爲證人,也被詢問,她們如實陳述了所知情況,言語間對白淺淺不乏同情,但也強調了其行爲的極端性和危害性。

李雲凱則忙碌地周旋於各方之間。他以“白淺淺朋友”的身份,向輔導員和相關部門“說明情況”,強調白淺淺的情感困擾和一時沖動,爲她爭取從輕處理的可能。同時,他與陳博士的聯系變得更加頻繁和“深入”,話題從最初的技術探討,逐漸擴展到對前景、團隊構成的看法,言語間透露出對林墨“不夠純粹”、“可能因私事影響”的隱憂,而這些隱憂,總能巧妙地與陳博士自己內心的芥蒂產生共鳴。

白淺淺被“保護”在公寓裏,與外界幾乎斷絕聯系。李雲凱每天都會回來,給她帶吃的,陪她說話,開導她。他的溫柔和掌控,如同細密的蛛網,將驚魂未定、自我認知崩塌的白淺淺牢牢縛住。她開始越來越依賴他,將他視爲拯救自己出深淵的唯一浮木,甚至開始下意識地迎合他的觀點,接受他對過去事件“定論”——那就是一場她因執念太深而犯下的可怕錯誤,林墨或許有責任,但她的反應過激才是主因。

她不再去想林墨,強迫自己將那個名字連同與之相關的一切記憶鎖進心底最黑暗的角落。她開始努力地對李雲凱微笑,嚐試關心他的生活,就像一個努力想要重新學會走路和討好主人的、受過驚嚇的寵物。

周五下午,學校的初步處理意見下來了。

由於白淺淺的行爲嚴重擾亂學校正常秩序,損害他人名譽,造成不良影響,但鑑於其事後認錯態度誠懇,深刻悔過,且爲初犯,學校決定給予其留校察看一年的處分,並記入檔案。同時,責令其向相關方進行書面道歉(已部分履行),並參加一定時長的心理諮詢和社區服務。如果察看期間再有任何行爲,將直接開除學籍。

這個處分,比開除要輕,但留校察看的污點和記入檔案,對她未來的前途無疑是沉重打擊。

通知送到李雲凱公寓時,白淺淺看着那張薄薄的紙,愣了很久,然後捂着臉,無聲地痛哭起來。她知道,這或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但“留校察看”四個字,依然像烙印一樣,燙在她的未來上。

李雲凱摟着她,輕輕拍着她的背,溫聲安慰:“過去了,淺淺。最難的時刻已經過去了。還有一年,我們好好表現,一定能撤銷處分。以後的路,我陪你一起走。”

白淺淺在他懷裏顫抖着點頭。此刻的李雲凱,是她全部的安全感和希望所在。

同一天傍晚,林墨接到了秦先生的電話。

“小林,王總那邊鬆口了。”秦先生的聲音帶着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欣慰,“他們同意重啓談判,但條件更苛刻了。要求我們在一個月內,完成在他們指定的一個真實中型活動現場的封閉測試,數據達標,才籤正式協議。而且,測試期間的所有費用和風險,我們承擔大部分。”

一個月,真實場景測試。這是一個巨大的挑戰,時間緊,壓力大,容錯率極低。但這也是一個機會,一個用硬實力證明自己、挽回信任的機會。

“秦先生,我們接。”林墨沒有任何猶豫,聲音斬釘截鐵。

“好!我就知道你沒那麼容易趴下。”秦先生笑了,“趙老那邊,我去說。技術上有把握嗎?”

“有陳博士他們在,技術上我有信心。協調和測試準備,我來負責。”林墨回答。

“那就!讓那些等着看笑話的人瞧瞧!”秦先生豪氣地說。

掛斷電話,林墨走到窗邊。外面華燈初上,城市依舊繁華喧囂。過去一周的風波,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高燒,現在熱度稍退,但身體依然虛弱,需要時間恢復和更艱苦的鍛煉。

他失去了什麼?或許是一段早已該埋葬的過去,或許是一點虛妄的平靜。

他得到了什麼?一個更嚴酷的考驗,一個更清醒的認知,一份更沉重的責任,還有……一個在危機中沒有放棄他的導師和人。

路還很長,風暴的餘震或許仍未完全平息。但至少,他看清了方向,也握緊了手中的劍。

他轉身,回到堆滿資料的桌前,重新投入工作。眼神專注,心無旁騖。

而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白淺淺在李雲凱的安撫下漸漸止住哭泣。她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空洞迷茫。留校察看的處分,像一個沉重的枷鎖,也像一個模糊的句號。她的前路在哪裏?她不知道。她只是下意識地,更緊地抓住了身邊那個男人的手。

李雲凱感受着手心的力度,嘴角浮起一絲溫和的笑意,鏡片後的目光,卻投向窗外更遠的黑暗,那裏仿佛有他更感興趣的棋局。

餘震漸漸平息,但每個人都站在了新的十字路口。舊的篇章被強行翻過,無論情願與否;新的劇本,正在現實的筆觸下,緩緩展開。而命運的導演,似乎從未打算讓任何人的生活,真正歸於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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