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尾聲,冬天的氣息悄然而至。校園裏的梧桐樹幾乎落光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的枝椏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周五下午,喬語安在寢室整理筆記,顧晏航推門而入,帶着一身寒氣。
“下雪了。”他簡單地說,嘴角卻帶着一絲難得的笑意。
喬語安立刻跑到窗邊。果然,細碎的雪花正從天空飄落,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輕盈地舞動着。
“初雪啊!”喬語安興奮地轉身,“這才十一月下旬,今年雪來得真早。”
顧晏航脫下外套,走到他身邊:“天氣預報說今晚會下大。”
兩人並肩站在窗前,看着雪花悄然覆蓋遠處的屋頂和近處的樹枝。這一刻寧靜而美好,仿佛整個世界都慢了下來。
“晚上要不要去看雪?”顧晏航突然提議,“聽說鏡湖那邊的雪景很美。”
鏡湖是校園西北角的一個小人工湖,周圍植被茂密,是學校裏較爲僻靜的地方。喬語安有些意外顧晏航會提出這樣的建議,但還是立刻點頭:“好啊!”
晚上七點,雪果然下大了。鵝毛般的雪花在路燈的光束中旋轉飄落,地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兩人穿着厚外套,圍着圍巾,一前一後走在通往鏡湖的小路上。
雪夜的校園格外安靜,大多數學生選擇待在溫暖的室內,只有零星幾個像他們一樣的雪中漫步者。
“你很喜歡雪?”喬語安看着走在前面的顧晏航,他的黑發上已經落了幾片雪花,像自然的點綴。
顧晏航放慢腳步,與他並肩:“嗯。雪能讓世界變得淨,暫時掩蓋所有不完美。”
喬語安品味着這句話中的深意。自從父母離婚手續辦完後,顧晏航明顯輕鬆了許多,但偶爾還是會流露出這種略帶哲學感的思考。
鏡湖到了。雪中的湖面尚未結冰,深色的湖水與周圍的白雪形成鮮明對比。湖畔的柳樹枝條被雪覆蓋,如同披上了銀裝。遠處的路燈在雪幕中暈開柔和的光圈,整個場景美得不真實。
“哇...”喬語安忍不住驚嘆,“真的像畫一樣。”
他們在湖邊的長椅前停下,顧晏航用手拂去椅上的積雪:“坐一會兒?”
喬語安點頭,兩人並肩坐下。雪花無聲飄落,四周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小時候,每當下雪,父親都會帶我和小雪堆雪人。”顧晏航望着湖面,聲音輕柔,“母親則在屋裏準備熱可可。那時候...”
他沒有說完,但喬語安能想象那個溫馨的場景。家庭的破裂並沒有抹去那些美好的記憶,只是爲它們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傷感。
“今年冬天,我們可以自己堆雪人。”喬語安提議,“雖然技術可能不如你父親。”
顧晏航轉頭看他,眼睛在雪夜中格外明亮:“你會堆雪人?”
“當然!我可是北方人,堆雪人是基本技能好嗎?”喬語安誇張地比劃着,“而且我還會做雪天使,打雪仗也從來沒輸過。”
顧晏航輕輕笑了:“那等積雪厚了,我們來比試比試。”
“一言爲定!”喬語安伸出小指。
顧晏航看着他的小指,愣了一下,然後也伸出自己的小指,輕輕勾住。這個孩子氣的舉動讓兩人都笑了起來,呼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交融。
他們坐在長椅上,看着雪花飄落湖面,悄無聲息地融化。有一段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享受這份寧靜的陪伴。
“喬語安,”顧晏航突然開口,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喬語安轉頭看他。顧晏航的表情在雪光映照下有些緊張,雙手緊握在一起。
“什麼?”喬語安輕聲問。
顧晏航深吸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從他唇邊逸出:“這些子,謝謝你在我身邊。如果沒有你,我不知道該如何度過那段艱難的時間。”
喬語安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朋友之間,不用這麼客氣。”
“不只是朋友。”顧晏航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喬語安耳中。
雪花似乎在這一刻飄得更慢了。喬語安屏住呼吸,等待着他接下來的話。
顧晏航轉過頭,直視着喬語安的眼睛:“我對你的感情,已經超越了朋友的界限。”
世界仿佛靜止了。喬語安只能聽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聲,和雪花落地的細微聲響。他看着顧晏航,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睛此刻充滿了不確定和期待,還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恐懼。
“我從沒對任何人產生過這樣的感覺,”顧晏航繼續說着,聲音微微顫抖,“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想要保護。當你和其他人笑得太開心時,我會感到嫉妒;當你難過時,我想要分擔你的痛苦。我...我想我是喜歡上你了,喬語安。”
一片雪花落在喬語安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片雪花融化成微小的水珠,像是眼淚。
他從未想過會從顧晏航口中聽到這樣的話。那個高傲冷漠的顧晏航,那個總是與人保持距離的顧晏航,此刻正向他敞開心扉,露出最柔軟的內裏。
“你...”喬語安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他的大腦一片混亂,驚喜、困惑、不安交織在一起。
顧晏航看着他猶豫的表情,眼神黯淡下來:“如果你覺得困擾,就當作我沒說過。我們可以繼續做朋友,我保證不會...”
“不,”喬語安打斷他,聲音有些沙啞,“我不是覺得困擾,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消化。”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消散。其實,他早就察覺到自己對顧晏航的感情也在悄然變化。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間,那些想要靠近的沖動,那些因對方一個微笑而整愉悅的心情...他不是沒有感覺,只是從未敢深想。
“我知道這很突然,”顧晏航輕聲說,“你不必立刻回應。我只是...不想再隱藏自己的感情了。”
喬語安抬起頭,看着顧晏航被雪花點綴的頭發和微微發紅的鼻尖。在雪光的映照下,他的面容柔和而脆弱,與平判若兩人。
“我也一樣。”喬語安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雪落的聲音掩蓋。
顧晏航怔住了:“什麼?”
喬語安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我對你的感情,也早已不只是朋友。只是我一直不敢承認,不敢面對。”
這次輪到顧晏航震驚了。他的眼睛微微睜大,嘴唇輕啓,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終於問。
喬語安思考了一下:“說不清楚。也許是從你腳受傷那天,我看到你脆弱的一面開始;或者是藝術展那天,你爲我講解每件作品的時候;又或者是更早,在我們還針鋒相對的時候,我就已經被你吸引了。”
雪花無聲地落在他們之間,像是爲這場告白鋪設的純潔背景。
“所以...”顧晏航的聲音充滿期待。
喬語安看着他,突然笑了:“所以,是的,我也喜歡你,顧晏航。”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和喜悅,仿佛卸下了長久以來的重擔。
顧晏航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喬語安的手。兩人的手都很冷,但相觸的瞬間,卻有一股暖流從接觸點蔓延開來。
“我可以...”顧晏航的目光落在喬語安的嘴唇上,聲音低沉而充滿試探。
喬語安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向前傾身。
這個動作已經足夠。顧晏航慢慢靠近,他們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交織成白色的霧氣。當他們的唇終於相觸時,喬語安閉上了眼睛。
這個吻很輕,很柔,帶着冬的涼意和雪花的清新。短暫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轉瞬即逝,卻在兩人心中激起了永不消退的漣漪。
當他們分開時,喬語安睜開眼睛,看到顧晏航近在咫尺的臉龐上帶着他從未見過的溫柔笑意。
“初雪的告白,”顧晏航輕聲說,“我會永遠記得這一刻。”
喬語安感到自己的臉頰發熱,幸好在這寒冷的雪夜中不會太明顯:“我也是。”
他們再次親吻,這一次更加堅定,更加深情。顧晏航的手輕輕捧住喬語安的臉,指尖冰涼卻溫柔。喬語安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與對方的心跳漸漸同步,在這個雪夜裏奏出和諧的旋律。
當他們再次分開時,雪下得更大了,幾乎將整個世界染成純白。
“我們該回去了,”顧晏航輕聲說,拇指輕輕摩挲着喬語安的臉頰,“你會感冒的。”
喬語安點頭,卻舍不得離開這個剛剛確認了彼此心意的地方。
回寢室的路上,他們自然地牽着手。積雪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爲他們的新關系伴奏的樂章。
“所以我們現在是...”喬語安試探地問。
“男朋友,”顧晏航回答,語氣中帶着一絲自豪,“如果你願意的話。”
喬語安笑了:“我願意。”
這個簡單的詞語讓顧晏航停下腳步,在飄落的雪花中再次親吻了他。
回到溫暖的寢室,兩人脫下被雪浸溼的外套和圍巾。看着對方被凍得通紅的臉和溼漉漉的頭發,他們不約而同地笑了。
“熱水澡,”顧晏航摸了摸喬語安冰冷的臉,“你先去。”
喬語安點頭,拿起洗漱用品走向浴室。在關上門的前一刻,他回頭看向顧晏航:“這不是夢,對吧?”
顧晏航走到他面前,輕輕吻了他的額頭:“不是夢。”
熱水沖刷着身體,喬語安仍然感覺飄飄然的。他回想起今晚發生的一切,仍然覺得不可思議。顧晏航,那個他曾經視爲對手的人,現在成了他的男朋友。
當他洗完澡出來時,顧晏航已經泡好了兩杯熱茶。寢室裏彌漫着茶的香氣和溫暖的水汽。
“給你的。”顧晏航遞過一杯茶。
喬語安接過茶杯,指尖不經意間相觸,兩人都微微一頓,然後相視而笑。這種小小的親密感讓人心跳加速,又無比甜蜜。
那晚,他們坐在各自的床上,聊到很晚。不再是沉重的話題,而是輕鬆的、關於未來的憧憬。
“等雪積厚了,我們真的要去堆雪人。”顧晏航說。
“還要打雪仗,我可不會因爲你是男朋友就手下留情。”喬語安笑道。
顧晏航挑眉:“我也不會。”
深夜,當喬語安準備關燈時,顧晏航輕聲說:“晚安,語安。”
第一次聽到這個親昵的稱呼,喬語安的心輕輕顫動:“晚安,晏航。”
窗外,雪依然在下,覆蓋了整個校園,也覆蓋了過去的所有猶豫和不安。在這個初雪之夜,兩顆心終於找到了彼此的歸宿,如同雪花最終落回大地,溫柔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