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市集,陳賓直奔回春堂。
“掌櫃的,給我來兩瓶金瘡藥。”
掌櫃也不敢怠慢,急忙拿出了兩個白瓷瓶。
“客官,這是上好的白藥,止血生肌有奇效。一瓶三百文,您既然要兩瓶,那就五百文給您。”
陳賓沒還價,數出錢放在櫃台上,拿起藥瓶塞進懷裏。
接着他又去了糧鋪。
夥計正倚着櫃台打瞌睡,聽見腳步聲,掀起眼皮瞥了一眼。
見是個穿破布鞋、褲腿還沾着泥土的漢子,他嘴裏嘟囔一句“沒錢別亂看”,翻個身準備繼續睡。
“糙米兩鬥,白面兩斤。”
夥計懶洋洋地坐直身子,手指敲着櫃台,“看清楚牌子,今兒早剛漲的價,糙米三十五文一鬥,白面六十文一斤。概不賒欠。”
陳賓眉頭微蹙。
三十五文一升?六十文一斤?
剛才他在市集賣的鹿肉,才三十文一斤,那還是實打實的肉。
這糙米陳舊泛黃,甚至摻着沙礫,竟然比肉還貴?
至於那白面,更是貴得離譜,一斤面錢足以買兩斤鹿肉。
“怎麼這糧食比肉還貴?”陳賓不了解情況,故意說道,“聽聞前兩糙米才二十文。”
“前兩二十文?”
夥計嗤笑一聲,抓起一把糙米又撒回鬥裏,米粒撞擊木板,沙沙作響,“你開什麼玩笑?眼下這世道,遍地都是餓死鬼。”
“至於肉,那玩意兒吃了又不頂飽,還得費鹽費柴火的。”
“真到了餓急眼的時候,一口米湯能吊命,一口肉能啥?吃多了還得拉稀。”
夥計這話糙理不糙。
荒年裏,肉是富人的消遣,糧食才是窮人的命子,畢竟餓不死才是王道。
陳賓掃了一眼糧鋪門口。
幾個衣衫襤褸的老漢正眼巴巴地盯着米鬥,手裏攥着幾枚磨得發亮的銅錢,數了又數,最後只能咽口水,轉身去角落裏撿別人漏下的米糠粒。
“你到底買不買?”夥計見陳賓沉默,又不耐煩地趴回櫃台,“糧食可不愁賣的,後面還有人呢,別擋着道。”
“買。”
陳賓不再廢話,從懷裏摸出一把銅錢,“啪”的一聲拍在櫃台上。
“好嘞!客官稍候,這就給您裝。”
夥計那雙睡眼瞬間睜圓了。
這年頭,能拿出二百文現錢買細糧的,那都是爺。
夥計手腳麻利地撐開口袋,裝米過秤,高高地稱了一杆,末了還抓了一小把米補進袋子裏。
提着沉甸甸的糧袋,陳賓又去隔壁雜貨鋪打了半斤燈油,稱了二兩粗鹽。
鹽是官營,貴得離譜。
但沒它真不行,人不吃鹽沒力氣,更別提拉弓射箭。
東西置辦齊備,背簍已經塞得半滿。
陳賓背起背簍,正準備往城門口走,路過一家名爲“錦繡莊”的鋪子時,腳步頓住了。
門口掛着幾匹樣布,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陳賓想起吳玉娘那件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的舊襖。
昨晚她給自己擦汗時,那袖子短得遮不住手腕,露出的皮膚被凍得發紅。
這幾年,她爲了這個家,連塊手帕都沒舍得買過。
陳賓摸了摸懷裏剩下的銅板,轉身跨進了門檻。
鋪子裏光線稍暗,帶着股布匹特有的漿洗味。
老板娘是個風韻猶存的婦人,見陳賓背着個大背簍,倒也沒嫌棄,搖着團扇迎上來。
“客官想扯點什麼布?剛到的細棉布,做貼身衣裳最舒服,透氣又吸汗。”
陳賓不懂布料,但他伸手摸了摸。
手感柔軟扎實,比粗布衣強太多了。
他的目光落在一匹湖藍色的棉布上,顏色素淨,不扎眼,正襯嫂子那白淨的膚色。
“這個怎麼賣?”
“客官好眼光,這可是上好的細棉,八十文一尺。”
有點貴。
放在平時,夠買幾斤豬肉了,但他想起吳玉娘那微微顫抖的身子,還有那雙總是含着怯意、溫柔的眼睛。
“扯七尺。”
做身衣裳足夠了,剩下的邊角料還能讓她納雙鞋面。
老板娘眼睛一亮,利落地量布、剪裁,“客官疼媳婦啊,這顏色襯得人水靈。還要點別的嗎?”
“那個,來五尺。”陳賓也沒過多解釋,指了指角落裏一匹灰撲撲的粗麻布。
這是計劃給自己做衣服的。
至於家裏躺着那個?
能活着就不錯了,穿什麼新衣裳。
付了錢,陳賓懷裏的銀子基本見了底,只剩下幾十個銅板叮當響。
“錢不經花呀。”
陳賓感嘆一聲,心裏卻十分踏實。
他把棉布小心地塞進背簍最深處,怕被背簍邊緣的竹刺勾壞,又特意用糧袋壓實,這才大步流星地朝城外走去。
頭升高,驅散了晨霧。
陳賓低着頭,混在出城的人流中。
那兩個守卒還在。
看見陳賓出來,年長守卒把手裏的瓜子皮一扔,慢悠悠地晃了出來,擋在了路中間。
“喲,這不是剛才那位小哥嗎?”他上下打量着陳賓,“這麼快就賣完了?看來生意不錯啊。”
陳賓繞過了他,腳步不停。
“別急着走啊。”年長守卒伸出手,“剛才那是入城稅,現在出城,還得交一筆交易稅。也不多,把你售賣的銀子留下三成,就放你過去。”
這就是明搶了。
陳賓把背簍往地上一放。
“我要是不給呢?”
“不給?”旁邊的瘦高個早就按捺不住,“噌”地一聲拔出了腰刀,明晃晃的刀尖指着陳賓的鼻子,“小子,別給臉不要臉。信不信老子給你安個私通流寇的罪名,把你抓進大牢?”
陳賓看着那刀尖,右手緩緩摸向腰後的獵刀。
兩個兵痞,對他來說不難。
難的是了之後,這古樹村他就回不去了,嫂嫂也得受牽連。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之際。
“轟隆隆——”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城內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