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殘陽的餘暉將黑風嶺的輪廓染成一片濃稠的暗紅。山風呼嘯而過,卷起漫山遍野的枯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山谷間低語。嶺上的古木枝椏交錯,如鬼爪般伸向天際,將漸沉的暮色割得支離破碎。
林硯帶着王虎和二十名精壯衙役,早已潛伏在黑風嶺西側的一處山坳裏。此地三面環山,只有一條窄道通往嶺腰的交易點,正是絕佳的伏擊之地。衆人皆是一身獵戶打扮,粗布短褐沾着泥漬,腰間挎着短刀,背上背着牛角弓,臉上抹着黑灰,與周圍的山石草木融爲一體。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驚動了嶺上的動靜。
“大人,戌時三刻快到了。”王虎壓低聲音,目光警惕地掃過嶺上的密林,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腰間的刀柄,“這黑風嶺素來邪性,那夥人會不會察覺到風聲,不敢來了?”
林硯靠在一棵老鬆樹下,脊背挺直如鬆。他目光落在嶺腰的一塊空地上,那裏是地圖上標注的交易地點,四周被參天古木環繞,只有一條狹窄的山道蜿蜒而入,正是易守難攻的絕佳位置。晚風拂過他的發梢,帶來一股淡淡的鬆脂味,他卻紋絲不動,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會來的。”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擊着樹,語氣裏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蘇文遠不過是個被推到台前的棋子,背後的人既然布了這麼大的局,從京城盜寶到李家村裝神弄鬼,費了這麼多心思,絕不會甘心半途而廢。他們需要這批古玩脫手換錢,而黑風嶺地勢險惡,官府罕至,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話音剛落,山道盡頭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夾雜着粗重的喘息,打破了山林的寂靜。
林硯抬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山坳裏的衙役們瞬間屏住呼吸,弓弦輕響,二十支箭矢悄然上弦,箭頭寒光閃閃,直指山道入口。
月光從雲層後探出頭,灑下一片清輝,照亮了山道上的人影。只見五個黑衣蒙面人,押着兩個挑着擔子的漢子,緩步走進了空地。爲首的蒙面人身材高大魁梧,肩寬腰圓,腰間佩着一把鑲銅彎刀,步伐沉穩有力,每一步都踩在落葉上,卻不見半分拖沓,顯然是個練家子。
“老大,這地方太偏了,鳥都不拉屎。”一個瘦小的蒙面人湊到爲首者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帶着幾分不安,“那買家會不會耍花樣?萬一他帶了人來黑吃黑,咱們可就虧大了。”
爲首的蒙面人冷哼一聲,聲音沙啞如破鑼,帶着幾分狠戾:“怕什麼?這裏是老子的地盤!他敢耍花樣,就讓他有來無回,把他扔進山澗喂狼!”
他抬手看了看天色,月上中天,清輝遍地。又朝兩個挑夫揚了揚下巴,厲聲喝道:“磨蹭什麼?把東西卸下來,等着!”
兩個挑夫不敢怠慢,連忙放下擔子,掀開蓋在上面的油布。月光傾瀉而下,照亮了擔子上的物什——只見各色玉佩、青瓷瓶、古字畫琳琅滿目,玉佩瑩潤生輝,瓷瓶釉色瑩白,字畫卷軸上還印着官府的封條,正是京城順天府失竊的那批珍貴古玩。
山坳裏,王虎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節泛白,他側頭看向林硯,眼神裏滿是急切,低聲道:“大人,果然是他們!動手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林硯微微搖頭,目光依舊緊盯着空地,眼神銳利如鷹。他知道,這夥人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大魚,還沒有露面。他抬手按住王虎的肩膀,沉聲道:“再等等。”
果然,沒過多久,山道上又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帶着一股凌厲的風。
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疾馳而來,馬背上坐着一個身着錦袍的蒙面人,錦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腰間懸着一塊羊脂白玉佩,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澤。他勒住馬繮,黑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震得落葉簌簌掉落。
“錢老板,別來無恙啊。”爲首的黑衣蒙面人黑老三轉過身,朝着錦袍人拱了拱手,語氣裏帶着幾分戲謔,“沒想到你來得挺準時。”
馬背上的錦袍人翻身下馬,動作利落,聲音尖細刺耳,正是貨郎描述的那個蒙面人:“黑老三,東西都帶來了?”
“自然。”黑老三拍了拍身邊的擔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錢老板放心,都是從京城順天府裏摸出來的好東西,件件都是珍品。你驗貨吧。”
錦袍人緩步走到擔子前,彎腰拿起一個青瓷瓶,指尖輕輕摩挲着瓶身的紋路,目光銳利。月光落在他的左袖口上,一個青色的月牙形補丁,赫然在目,針腳細密,與之前找到的碎布片分毫不差。
林硯的眼神一凜,周身的氣息陡然變得凌厲。
就是他!
錦袍人將青瓷瓶放回擔子,又拿起一幅字畫,展開看了一眼,滿意地點點頭:“不錯,都是正品,沒有摻假。銀子呢?”
黑老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拍了拍手。
兩個蒙面人立刻從山道旁的密林裏抬出一個沉甸甸的木箱,箱子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們掀開箱蓋,白花花的銀子在月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散發出誘人的光澤。
錦袍人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剛要伸手去接箱子,卻突然停住,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的密林,鼻尖微動,像是嗅到了什麼不對勁的氣息。他猛地後退一步,聲音陡然變得尖銳:“黑老三,你是不是耍了什麼花樣?我怎麼覺得,這山裏的動靜,有點不對勁?”
黑老三臉色一變,厲聲喝道:“錢老板這話是什麼意思?我黑老三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向來一言九鼎,還能騙你不成?”
話未說完,一陣尖銳的梆子聲突然響起,劃破了夜的寂靜,在山谷間回蕩。
“不好!有埋伏!”黑老三臉色煞白,瞬間反應過來,拔刀便要動手。
“放箭!”林硯一聲令下,聲音清亮,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山坳裏,二十支箭矢如流星般射出,帶着破空之聲,直撲空地。
“啊!”
兩個蒙面人躲閃不及,被箭矢射中大腿,慘叫着倒在地上,鮮血瞬間染紅了褲腿。
“出去!”黑老三怒吼一聲,彎刀揮舞如輪,擋開幾支箭矢,刀刃劃破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
錦袍人卻比他更狡猾,見勢不妙,本不戀戰,轉身翻身上馬,便要策馬逃竄。
“想跑?”王虎冷哼一聲,摘下背上的牛角弓,拉弓搭箭,弓弦繃成滿月,目光如炬,瞄準錦袍人的坐騎。
“咻”的一聲,箭矢破空而去,精準地射中馬腿。
黑馬痛嘶一聲,前蹄揚起,將錦袍人狠狠掀翻在地。錦袍人摔在地上,悶哼一聲,剛要爬起來,便被沖上來的兩個衙役死死按住。
“!”林硯一聲令下。
山坳裏的衙役們如猛虎下山,手持短刀,從四面八方涌出來,將黑老三等人團團圍住。
黑老三還想負隅頑抗,揮刀砍向一個衙役。王虎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側身躲過刀鋒,抬腳狠狠踹在他的膝蓋上。黑老三慘叫一聲,跪倒在地,手裏的彎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王虎欺身而上,短刀抵在了他的咽喉處,眼神冰冷:“別動!再動就了你!”
黑老三瞪着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虎,膛劇烈起伏,卻不敢再動彈分毫。
其餘的蒙面人見大勢已去,紛紛丟下武器,束手就擒。
林硯緩步走出山坳,青袍在夜風中輕輕擺動,月光落在他的身上,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暈。他走到錦袍人面前,彎腰撿起掉落的羊脂白玉佩,玉佩上刻着一個“錢”字,質地溫潤,顯然是上等的和田玉。
“錢老板,”林硯的聲音帶着幾分冷意,目光銳利如刀,“我們又見面了。”
錦袍人渾身一顫,抬起頭,面罩下的眼睛裏,滿是驚恐和不敢置信。
林硯伸手,緩緩摘下他的面罩。
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衆人面前。
面白無須,眉眼溫和,正是雲安縣的首富——綢緞商錢萬山!
王虎瞪大了眼睛,失聲叫道:“錢萬山?怎麼會是你?”
錢萬山,雲安縣的大善人,平裏樂善好施,捐錢修橋鋪路,開辦義學,是人人稱贊的活菩薩。誰也沒想到,這個看似溫和的富商,竟然是京城失竊案的幕後黑手!
錢萬山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着,聲音帶着幾分顫抖:“林……林大人,你……你怎麼知道是我?”
林硯冷笑一聲,將玉佩扔在他的臉上,聲音字字誅心:“從你袖口的月牙形補丁,到夜行衣上的針腳,再到蘇家的雲錦,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你。蘇文遠嗜賭成性,欠下巨額賭債,你趁機拉攏他,讓他勾結盜賊,盜取京城古玩。你以爲用蘇家當替罪羊,就能瞞天過海,把自己摘得淨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的古玩,語氣愈發冰冷:“你讓貨郎用赭石粉染紅井水,制造混亂,偷走沉香木底座,不過是想轉移我們的注意力。你的真正目的,是想借着黑風嶺的交易,將這批古玩運往關外,高價脫手,賺得盆滿鉢滿!”
錢萬山的臉色,變得更加慘白,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了。他癱在地上,眼神空洞,知道自己的陰謀,已經被林硯徹底看穿了。
“還有黑老三,”林硯的目光轉向被押着的黑老三,聲音裏帶着幾分嘲諷,“你是京城有名的大盜,流竄多年,官府追捕你許久。你以爲躲在雲安縣,靠着錢萬山的庇護,就能逍遙法外?”
黑老三冷哼一聲,扭過頭去,牙關緊咬,一言不發。
林硯站起身,目光掃過被押着的衆人,沉聲道:“帶走!回縣衙!”
衙役們齊聲應和,押着錢萬山和黑老三等人,朝着山下走去。
月光灑在山道上,照亮了衆人前行的腳步。山道兩旁的枯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王虎走在林硯身邊,忍不住問道:“大人,您是怎麼懷疑到錢萬山的?蘇文遠都已經認罪了,我們差點就以爲他是主謀了。”
林硯微微一笑,目光望向遠方的雲安縣城,夜色中,縣城的輪廓若隱若現:“蘇文遠體弱多病,手無縛雞之力,本沒有能力策劃這麼周密的陰謀,更沒有能力勾結京城的盜賊。而錢萬山,表面上是富商,實則與江湖人士往來密切,人脈極廣。更重要的是,蘇家的綢緞莊,最大的供貨商,就是錢萬山。那月牙形的補丁,針腳獨特,是錢萬山府上獨有的繡法,整個雲安縣,再也找不出第二家。”
王虎恍然大悟,敬佩地說道:“大人英明!屬下佩服!”
林硯搖了搖頭,眼神裏卻沒有絲毫喜悅。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群山之上,眉頭微微皺起。
這場沉香迷蹤案,看似已經塵埃落定。
但林硯的心中,卻隱隱覺得,事情或許還沒有結束。
錢萬山背後,是否還有更大的勢力?他盜走這批古玩,真的只是爲了錢財嗎?
京城失竊案,是否還有其他的隱情?
這些疑問,盤旋在他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還很重。
月光下,林硯的身影,顯得格外挺拔。
他的目光,堅定而銳利,仿佛能穿透重重迷霧,看到真相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