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天際堆積起厚重的烏雲,仿佛一塊吸飽了水的灰色巨絨,沉沉地壓下來。遠處,隱約傳來悶雷的滾動的聲響。
蘇清悅合上手中的書,走到窗邊。空氣中彌漫着暴雨前特有的土腥氣和壓抑。她不喜歡這樣的夜晚,尤其是在這個尚且陌生的、過於寬敞的房間裏。前世那場車禍也是發生在一個雨夜,溼滑的路面,刺目的燈光,以及……夏晴最後推開她時,那雙決絕又溫柔的眼睛。
她甩甩頭,試圖驅散這不合時宜的聯想。拉上厚重的窗簾,將即將到來的風雨隔絕在外,只留了一盞床頭燈,散發出昏黃溫暖的光暈。
剛躺下沒多久,一道慘白的閃電猛地撕裂夜幕,緊隨其後的是一聲炸裂般的驚雷,仿佛就在屋頂劈開。
“轟隆——!”
蘇清悅身體猛地一顫,下意識地蜷縮起來,抱緊了被子。心髒在腔裏急促地跳動,屬於林晚的冷靜在這一刻似乎被這具身體本能的恐懼壓過了。
幾乎是同時,“啪”的一聲輕響,床頭燈熄滅了,房間瞬間陷入一片純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電路故障了。
雷聲依舊滾滾而來,雨點開始瘋狂地敲打着玻璃窗,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黑暗放大了所有的聲音,也放大了內心深處的不安。
蘇清悅將臉埋進膝蓋,試圖用深呼吸來平復自己。她是林晚,是經歷過風浪的成年人,不該怕黑,不該怕打雷……
就在她努力自我安撫時,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蘇清悅?”
是顧曼笙的聲音,隔着門板,帶着一絲被雨聲模糊的急切。
蘇清悅沒有回應,她此刻不想見任何人,尤其是這個讓她心思紛亂的源頭。
門外安靜了一瞬,隨即,門把手被轉動了。顧曼笙竟然直接推門走了進來!借着窗外偶爾劃過的閃電光亮,蘇清悅能看到她懷裏抱着一個枕頭,頭發有些凌亂,身上穿着簡單的棉質睡裙,赤着腳。
“你怎麼……”蘇清悅愕然抬頭。
顧曼笙幾步走到床邊,語氣是那種她特有的、理所當然的霸道,卻奇異地帶着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打雷了,還停電,我怕你害怕。”
她不等蘇清悅回答,就自顧自地將枕頭放在蘇清悅的枕頭旁邊,然後掀開被子一角,鑽了進去。
“喂!你……”蘇清悅下意識地想阻止,身體往另一邊縮了縮。
“別吵,睡覺。”顧曼笙背對着她躺下,聲音悶悶的,仿佛這只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我就在這兒,別怕。”
蘇清悅所有拒絕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房間裏有那麼大的沙發,她卻偏偏要擠到這張床上來。這算怎麼回事?
雷聲還在繼續,但奇異地,身邊多了一個溫熱的、呼吸平穩的存在,那令人心悸的黑暗似乎也不再那麼可怕了。
蘇清悅僵硬地躺在床的另一邊,盡量拉開距離。她能聞到顧曼笙身上傳來的、淡淡的沐浴露的清香,和自己用的是同一種味道,此刻卻覺得格外清晰擾人。
不知過了多久,在疲憊和窗外持續的白噪音作用下,她的意識漸漸模糊,沉入了睡夢之中。
夜更深了。
暴雨漸歇,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絲聲。
顧曼笙一直醒着。身後的呼吸聲變得均勻綿長,她知道蘇清悅睡着了。她小心翼翼地轉過身,在適應了黑暗的眼睛,貪婪地描繪着身邊人模糊的輪廓。
就在這時,又一道遙遠的閃電亮起,伴隨着低沉的雷鳴。
睡夢中的蘇清悅似乎被驚擾,無意識地蹙了蹙眉,身體像尋求溫暖和安全的小動物般,緩緩地、一點點地,向熱源——也就是顧曼笙的方向,挪動過來。
顧曼笙的身體瞬間僵住,連呼吸都屏住了。
她感覺到一個溫軟的身體貼近了自己,手臂無意識地搭上了她的腰,腦袋在她肩窩處輕輕蹭了蹭,找到了一個舒適的位置,便不再動了。清淺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脖頸,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懷裏的人,是真實的,溫暖的,活生生的晚晚。
不是冰冷雨夜中破碎的幻影,不是午夜夢回抓不住的虛空。
顧曼笙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握住,酸澀與狂喜交織,幾乎讓她落下淚來。她僵硬了許久,才極其緩慢地、試探性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環住了蘇清悅的腰,將她更緊地、更真實地擁入自己懷中。
蘇清悅在她懷裏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如同囈語般的輕哼。
這一刻,顧曼笙覺得,穿越生死輪回,所有的惶恐、尋找和等待,都值得了。
她保持着這個姿勢,一動不敢動,生怕驚擾了這失而復得的珍寶,就這樣,在蘇清悅清淺的呼吸聲中,睜着眼睛,直到天際泛起微光。
……
蘇清悅是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暖和安心感中醒來的。
不同於往常獨自醒來的清冷,她感覺自己被一股溫暖的氣息緊密地包圍着,鼻尖縈繞着淡淡的、熟悉的清香。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小片白皙的肌膚和線條優美的鎖骨。
意識瞬間回籠!
她猛地抬頭,對上了一雙含笑的、清澈的眼睛。
顧曼笙早就醒了,或者說,她本一夜未眠。她正側躺着,用手臂支着頭,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戲謔又溫柔的笑意。
蘇清悅這才震驚地發現,自己整個人幾乎都埋在了顧曼笙的懷裏,手臂還緊緊地摟着對方的腰,姿勢親密得無以復加!
“轟”的一下,血液仿佛全都涌上了臉頰,她像被燙到一樣,猛地鬆開手,迅速向後彈開,拉開了距離,語無倫次:“我……你……”
顧曼笙看着她瞬間爆紅的臉頰和驚慌失措的樣子,眼裏的笑意更深了。她慢悠悠地坐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爲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有些僵硬的手臂,然後湊近蘇清悅,用帶着幾分沙啞和促狹的語調,輕聲說道:
“你昨晚,抱得很緊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