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末,養父蘇懷遠難得在家,提議晚上一起在花園用晚餐。傍晚時分,蘇清悅提前下樓,想去廚房看看是否需要幫忙。
剛走到客廳,就看到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坐在沙發上,正和溫言說着話。
男人約莫二十出頭,穿着剪裁合體的休閒西裝,面容俊朗,嘴角掛着溫和的笑意,看起來彬彬有禮。但蘇清悅律師的本能,讓她瞬間捕捉到了那雙含笑眼眸深處,一閃而過的精明與算計。
“清悅下來了?”溫言看到她,笑着招手,“快來,這是你顧皓軒哥哥,你顧伯伯那邊親戚的孩子,小時候在國外,最近才回來,暫時住在西邊的客院,幫家裏處理些事情。”
顧皓軒站起身,笑容無可挑剔,朝蘇清悅伸出手:“你好,清悅妹妹,常聽叔叔阿姨提起你,果然很文靜乖巧。”
蘇清悅依循着“文靜乖巧”的人設,微微低頭,伸出手與他輕輕一握:“皓軒哥。”
他的手心燥溫暖,力度適中,但蘇清悅卻莫名感到一絲不適。
顧皓軒收回手,語氣帶着恰到好處的關切,目光溫和地落在蘇清悅身上:“曼笙妹妹剛回來,性子可能直率了些,她從小在外面……環境復雜些,要是有什麼地方讓你爲難了,千萬別往心裏去,可以隨時跟我說。”
這話聽起來是關心,是調和。但落在蘇清悅耳中,卻自動翻譯成了:顧曼笙在外面野慣了,沒教養,她要是欺負你,我幫你。
一股極其細微的反感,從心底升起。
她抬起眼,對上顧皓軒那雙始終含着笑意的眼睛,輕聲回答,語氣聽不出喜怒:“曼笙姐她,對我很好。”
顧皓軒笑了笑,仿佛只是隨口一提,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和溫言聊起了別的。
但蘇清悅卻無法再平靜。
她看着顧皓軒那張無可挑剔的、溫和的笑臉,前世在法庭上與各色人等交鋒鍛煉出的直覺,讓她渾身的警報都在瞬間拉響。
這個男人,很危險。
家庭晚餐的氣氛,因爲顧皓軒的加入,表面和諧,底下卻暗流涌動。
果然,在用餐接近尾聲時,顧皓軒放下刀叉,狀似無意地提起:“叔叔,阿姨,下個月就是曼笙妹妹回家的第一個生了,也是她正式的成人禮。我初步做了個遊艇派對的方案,規模不小,需要提前籌備。不過,場地、賓客名單、流程細節,千頭萬緒……”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蘇清悅和顧曼笙,笑容溫和依舊:“聽說清悅妹妹心思細膩,曼笙妹妹也很有主見。不如把這個派對交給兩位妹妹一起籌備?也算是個鍛煉,我從中協助。叔叔阿姨覺得呢?”
蘇懷遠和溫言對視一眼,覺得這主意不錯,既能增進姐妹感情,也能讓曼笙更快融入圈子,便點頭同意了。
蘇清悅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這是一個陽謀。籌備如此大型的派對,對於毫無經驗的她們來說,極易出錯。成功了,是顧皓軒提議和協助的功勞;失敗了,則是她們能力不足,鬧出笑話。尤其她和顧曼笙“關系微妙”的傳言還在,更是難上加難。
她正快速思考着推脫或應對的理由,身旁一直埋頭苦吃、仿佛事不關己的顧曼笙,卻突然抬起了頭。
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帶着點漫不經心的野,眼神卻銳利地看向顧皓軒,直接開口:“協助?皓軒哥是覺得我們倆搞不定,需要個監工?”
顧皓軒笑容不變:“曼笙妹妹誤會了,我只是……”
“不用那麼麻煩。”顧曼笙打斷他,語氣脆,“派對我和清悅來辦。至於你說的那些細節……”
她偏過頭,目光落在蘇清悅身上,帶着一種毫無保留的信賴和慫恿:“清悅,你有什麼想法?”
一瞬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蘇清悅身上。
她深吸一口氣,屬於林晚的冷靜和條理瞬間回歸。她抬起眼,不再掩飾那份超越年齡的沉穩,聲音清晰而平靜:
“遊艇派對涉及水上安全、餐飲服務、賓客動線等多個方面,確實需要周詳計劃。我認爲可以分模塊進行:曼笙姐負責確定主題和核心賓客名單,把控整體風格;我來負責聯系可靠的服務商,審核合同細節,制定備選方案和應急預案;至於皓軒哥……”
她看向顧皓軒,語氣客氣卻疏離:“如果可以,希望能借用您的人脈,幫我們拿到幾個頂級品牌的贊助,既能提升派對格調,也能爲家裏節省開支。”
一番話,條理清晰,分工明確,既接下了挑戰,又將顧皓軒的作用限定在了一個輔助而非主導的位置上,還順帶展示了爲家族考慮的姿態。
蘇懷遠眼中露出贊賞,溫言也欣慰地點點頭。
顧皓軒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很快恢復自然,點頭道:“清悅妹妹考慮得很周全,就按你們說的辦。”
這場突如其來的刁難,被兩人一守一攻,默契配合,輕鬆化解。
晚餐後,回到二樓走廊。
顧曼笙沒有回自己房間,而是跟着蘇清悅走到了她的門口。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是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裏面閃爍着興奮和毫不掩飾的欣賞。
她往前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着一種找到盟友的雀躍和堅定:
“我們吧?”
不是疑問,是邀請。
蘇清悅看着眼前這雙熠熠生輝的眸子,裏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身影。想到顧皓軒那看似溫和實則危險的笑容,想到顧曼笙一次次笨拙卻真誠的維護,再想到自己心中那越來越多的謎團……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迎着顧曼笙期待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