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二院急診室的空氣彌漫着消毒水和焦慮混合的味道。燈光慘白,照得人臉色發青。聖欽和林薇趕到時,李洪國的助理——一個名叫孫磊的年輕男人,正躺在觀察區的病床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手背上打着點滴,身旁的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而單調的嘀嗒聲。
一個穿着制服的警察正靠在門口,無聊地翻着記錄本。看到聖欽和林薇,他抬了抬眼皮。
“你們是?”警察例行公事地問。
“昌榮紡織廠的同事,聽說小孫出事了,過來看看。”聖欽語氣平靜,遞過去一張名片(不知何時準備的,印着昌榮廠顧問的頭銜),“情況怎麼樣?”
警察瞥了一眼名片,沒什麼興趣:“食物中毒,挺厲害的,洗了胃,剛穩定下來,還沒醒。家屬在裏面。”他指了指簾子後面隱約可見的、正在抹淚的一對老夫婦。
聖欽微微頷首,沒有試圖進入簾內,目光卻銳利地掃視着周圍——地上的垃圾桶、床頭櫃、孫磊脫下的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他的視線最終落在角落裏一個不起眼的、印着某快餐店logo的紙質食品袋上。
“是吃這個吃壞的嗎?”聖欽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警察聳聳肩:“不清楚,家屬說是晚上吃了外賣不久就不舒服了。樣品已經送去化驗了,結果沒出來。”
聖欽不再多問。他知道,從警察這裏得不到更多信息了,而且那個外賣袋即使真是源頭,也大概率查不出任何指向性的東西。對手既然下手,就不會留下如此明顯的痕跡。
他退後幾步,對林薇低聲道:“我去找一下主治醫生,了解一下具體毒物和搶救過程。你試試看,能不能從家屬或者護士那裏問出點別的,比如他中毒前有沒有接到什麼特別電話,或者行爲有什麼異常。”
林薇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關心同事的普通訪客。她走到簾子旁,輕聲向那對老夫婦表明身份(只說了是廠裏的),表達了幾句關切和安慰。
老夫婦沉浸在擔憂和後怕中,語無倫次,只知道兒子晚上回家說累了,點了外賣,吃完不久就嘔吐腹痛,嚇得他們趕緊打了120,其他什麼都不知道。
林薇又找到一位正在記錄護理單的護士。護士很忙,言簡意賅:“送來時意識模糊,嘔吐物初步判斷是某種有機磷類毒素,但具體成分要等化驗。搶救及時,命保住了,但什麼時候醒不好說。”
有機磷?聽起來像是農藥?林薇心裏一沉。
“他送來的時候,身上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嗎?比如手機?”林薇想起聖欽的囑咐,追問了一句。
護士想了想:“好像有個手機,當時掉地上了,沾了嘔吐物,後來被家屬收起來了吧?不清楚。”
手機!林薇立刻看向那對老夫婦,發現孫磊的外套口袋裏似乎是空的。
聖欽也從醫生辦公室回來了,對林薇微微搖了搖頭。醫生那邊的信息同樣有限,只知道毒性猛烈,來源不明。
線索似乎又斷了。對方做得幹淨利落。
“走吧。”聖欽低聲道,語氣中沒有太多失望,仿佛這本就在意料之中。
兩人沉默地走出醫院,冰冷的夜風一吹,林薇才感到一陣後怕。這不是商業鬥爭,這是真的會要人命的陰謀!
回到車上,聖欽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靠在椅背上,閉目思索。車內一片寂靜。
“他們……這是滅口嗎?”林薇的聲音有些發顫,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感受到黑暗面的殘酷。
“更像是警告和切斷聯系。”聖欽睜開眼,眼神在車燈下顯得幽深,“孫磊這種級別的助理,知道的核心秘密不會太多,但可能是重要的聯絡環節。讓他閉嘴,是最簡單有效的方法。”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選擇這種方式,既達到了目的,又僞裝成意外,避免了直接謀殺引來警方更深入的調查。算計得很精妙。”
他的分析冰冷得像手術刀,讓林薇不寒而栗。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孫磊這條線斷了,那個鴨舌帽也找不到……”林薇感到一陣無力感。明明知道黑手就在那裏,卻抓不住任何實質的把柄。
“線不會完全斷。”聖欽啓動車子,駛入夜色,“孫磊的人際關系、通訊記錄、資金往來,總會留下痕跡。只是需要時間和技術去挖。而現在,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他的目光變得凝重:“調查組明天就到。他們的重點會放在‘非法轉移資產’上,這會牽制我們大量的精力。我們必須在那之前,讓核心團隊盡快運轉起來,哪怕只是做出一個雛形,一個姿態!”
就在這時,林薇的手機響了。是她在報社的帶教師傅,一位姓王的老記者。
“小林啊,你最近是不是在跑昌榮廠那條線?”王師傅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嚴肅,“我聽到些風聲,那邊水很深啊。剛才還有個匿名電話打到報社,暗示昌榮廠的新老板用空頭支票騙工人留下,實際上準備掏空最後一點資產就跑路。還提到了你,說你這個記者被他們收買了,在給他們唱贊歌洗地。你那邊到底什麼情況?沒問題吧?”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
匿名電話?抹黑?還直接針對了她?
她立刻看向聖欽,捂住話筒,快速低聲說明了情況。
聖欽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反應很快。看來我們下午的舉動,真的刺痛他們了。”
他示意林薇把手機給他。
林薇猶豫了一下,還是遞了過去。
“王老師您好,我是聖欽。”聖欽的聲音平靜而沉穩,“林記者正在和我一起,試圖厘清昌榮廠的復雜情況。您聽到的匿名信息,是典型的污蔑和混淆視聽。我們歡迎任何基於事實的監督,但對於惡意中傷,也會保留法律追究的權利。關於昌榮廠的未來,我們確實有一個轉型計劃,並非空頭支票,但目前處於保密階段。如果您有興趣,或許過幾天,我們可以提供一些獨家的一手信息給您。”
他一番話,不卑不亢,既否認了指控,又拋出了“獨家信息”的誘餌,巧妙地穩住了對方。
電話那頭的王師傅顯然有些意外,沉吟片刻後,語氣緩和了不少:“哦?是這樣……我也是擔心小林年輕,被人利用。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等等看。不過聖先生,昌榮這攤子渾水不好趟,你們好自爲之。”
掛了電話,車內的氣氛更加凝重。
對方的反擊來了,而且直切要害——輿論和信譽。一旦“騙局”和“記者被收買”的標籤被貼上,後續無論做什麼都會舉步維艱。
“他們想搞臭我們,讓我們寸步難行。”林薇感到一陣憤怒和委屈。
“這說明他們害怕了。”聖欽的眼神卻越發銳利,“害怕新產品線真的搞起來,害怕我們找到真相。所以才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這反而證明,我們走的方向是對的。”
他把手機還給林薇:“你的困惑和壓力,我理解。但這本身就是調查的一部分。記錄下這一切,包括對你的污蔑。這些都是未來反擊的彈藥。”
車子很快回到了昌榮廠附近。廠區在夜色中顯得更加沉寂,但那種不安的氛圍卻仿佛更加濃重了。
聖欽沒有把車開進廠區,而是在遠處一個能觀察到廠門的路邊停了下來。
“今晚廠裏不會平靜。”他望着廠門口零星閃爍的燈光和幾個晃蕩的人影,低聲道,“調查組明天來的消息,加上那些流言,足夠讓很多人睡不着覺了。”
他的話音剛落,林薇就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駛到廠門口,按了幾下喇叭。廠門打開,車子快速駛入,消失在廠區深處。
那輛車,不是管理人的,也不是聖欽這邊的。
“那是誰?”林薇下意識地問。
聖欽沒有回答,只是拿出一個高倍率的便攜望遠鏡,仔細觀察着。過了一會兒,他才放下望遠鏡,臉色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聲音卻帶着一絲冰冷的確定。
“車牌號是假的。但車型和剛才進去那人的模糊側臉……很像下午債權人籌備組裏,那個跳得最歡的銀行代表的司機。”
債權人代表?深夜秘密到訪昌榮廠?在調查組進駐的前夜?
他想幹什麼?見誰?
無數個問號瞬間擠滿了林薇的腦海。
聖欽收起望遠鏡,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着方向盤。
“看來,內部的蛀蟲,不止一條。”
“這場交鋒,比我想象的還要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