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林薇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咚咚作響,與店內舒緩的爵士樂形成詭異的重奏。聖欽拋出的選擇,像一枚閃着危險光芒的寶石,誘人至極,卻又可能布滿荊棘。
近距離記錄一場“冷酷的診斷”和“反向的手術”?
親眼目睹一艘巨輪如何被扳回航道,甚至更換引擎?
這幾乎是每一個有野心的財經記者夢寐以求的機會!
但前提是,操刀者值得信任。而眼前這個男人,神秘、冷酷、行爲莫測,像一團行走的迷霧。
“我……我需要考慮一下。”林薇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虛,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出的、保護性的反應。她需要時間消化這巨大的信息量和其中蘊含的風險。
聖欽似乎毫不意外。他既未表現出失望,也未有絲毫催促,只是極淡地點了下頭,仿佛她的猶豫本就是計劃中的一環。
“可以。”他語氣平淡,“但你考慮的時間不多。昌榮廠的手術,今晚就會開始。”
今晚?!林薇的心髒又是一縮。這麼快!
“怎麼開始?”她脫口問道。
聖欽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臉上,那眼神銳利得像手術無影燈,瞬間將她所有的猶豫和不安照得無所遁形。
“任何拯救的第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不是想着如何活下去,而是……”他微微停頓,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落在桌面上,“……準確地找到那個必須被切掉的‘癌變核心’。判斷錯誤,滿盤皆輸。”
他身體前傾,雙臂交疊放在桌上,形成一個極具壓迫感的姿態,盡管他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
“告訴我,林記者,以你這些天的觀察和了解,你認爲昌榮廠如今最大的‘毒瘤’是什麼?是什麼在持續吸血,最終將它拖垮?”
話題突然轉向專業分析,林薇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試圖找回一絲職業記者的冷靜。她深吸一口氣,快速梳理着腦海中的信息。
“表面上看,是那三條從德國引進的‘先進’自動化流水線。”她謹慎地開口,一邊說一邊觀察着聖欽的反應,“設備昂貴,貸款壓力巨大,但生產出的產品卻嚴重同質化,市場競爭激烈,利潤微薄甚至虧損。它們吞噬了絕大部分現金流,是直接的財務黑洞。大多數分析都會指向它們。”
聖欽靜靜地聽着,不置可否,眼神示意她繼續。
“更深一層,”林薇的思維逐漸清晰,“是管理層的決策失誤和路徑依賴。盲目追求所謂的‘技術升級’,忽略了市場實際需求和自身成本控制能力。或者說,他們根本不懂市場,只是慣性般地維持生產,指望‘熬過冬天’。這是戰略層面的毒瘤。”
“還有呢?”聖欽追問,像一位苛刻的導師在檢驗學生的功課。
“還有……”林薇蹙起眉頭,努力挖掘,“也許是……人員結構?老國企遺留的包袱,冗員嚴重,效率低下?或者是銷售渠道的僵化?我注意到他們的客戶名單似乎很多年沒有更新……”
她列舉了幾點常見的傳統企業弊病,但聖欽的表情始終沒有任何變化,既未肯定,也未否定。這種沉默反而讓林薇有些不確定起來,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說完了?”聖欽問。
林薇點了點頭,心裏有些沒底。難道自己分析得不對?
聖欽向後靠去,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發出極輕的嗒聲。
“分析得不錯。常規,教科書,符合百分之八十旁觀者的看法。”他的評價聽起來像是褒獎,但接下來的話卻讓林薇心中一凜,“但也正因爲如此,如果按這個思路去救,昌榮必死無疑。”
“爲什麼?”林薇忍不住追問。
“因爲你看到的,只是症狀,不是病灶。你開出的,是止痛藥,不是手術刀。”聖欽的目光變得格外冰冷銳利,“砍掉流水線?賣設備還債?的確能緩解一時,但昌榮的核心價值也隨之徹底消失,它剩下的只是一具空殼和一塊地皮。剝離管理層?短時間內誰能接手這個爛攤子?處理冗員?動蕩和補償金可能直接壓垮最後一絲元氣。”
他的話語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林薇那些想當然的方案背後的脆弱邏輯。
“那……那真正的‘毒瘤’是什麼?”林薇感到自己的喉嚨有些發幹。
聖欽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從西裝內側口袋裏取出一個極薄的透明密封袋,輕輕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密封袋裏,裝着一小塊布料,以及幾個比米粒還小的、看起來像是電子元件的碎片。
林薇疑惑地拿起密封袋,仔細查看。那塊布料質地奇特,不像普通的棉、麻或化纖,觸手有一種微妙的韌性和特殊的涼感,顏色是深灰色,隱約能看到極其細密的金屬絲線交織其中。而那些電子碎片,更是看不出用途。
“這是……”她抬起頭,不解地看向聖欽。
“這是我從那個小倉庫裏找到的。”聖欽的聲音平穩無波,“附着在一卷被丟棄的、標注爲‘廢料’的樣品布料的邊緣。那些電子碎片,是某種微型傳感元件的殘骸。”
林薇的瞳孔微微收縮。那個神秘的小倉庫!
“這意味着什麼?”
“這意味着,”聖欽的目光落在那個密封袋上,眼神銳利如鷹隼,“昌榮廠最大的‘毒瘤’,不是那三條虧損的流水線,恰恰相反,是它們所代表的、僵化落後的傳統生產思維模式!是這種思維模式, blinding了所有人的眼睛,讓他們對近在咫尺的真正價值視而不見,甚至當作垃圾處理掉!”
他的語氣依舊平靜,但話語的內容卻石破天驚!
“那三條流水線,是爲了大規模生產普通紡織品而存在的。它們效率越高,生產出的滯銷品就越多,虧損就越大。它們的存在,就像一個巨大的、吵鬧的瀑布,掩蓋了旁邊一條可能蘊藏着金砂的涓涓細流。”
林薇的心髒狂跳起來,她隱隱抓住了什麼:“你是說……那個小倉庫裏的東西……”
“那個倉庫裏堆放的,根本不是什麼廢料或者積壓庫存。”聖欽斬釘截鐵地打斷她,“那是昌榮廠幾年前,由一批老工程師和技術工人,利用過去的老設備,小批量試制的一些特種功能性面料和智能紡織品的樣品!其中一些樣品的技術水平和應用前景,遠超現在主流市場產品!”
他指向那個密封袋:“就比如這個,這是一種嚐試將柔性傳感電路織入布料的基礎樣品。雖然粗糙,但方向是對的。還有防刺穿、耐極端溫度、相變調溫……很多想法都死在了實驗室階段,或者做出樣品就被擱置,因爲無法大規模生產,無法立刻帶來利潤,不符合那三條‘先進’流水線的生產要求!”
聖欽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嘲諷:“於是,這些真正代表未來、可能蘊含巨大價值的技術火種和樣品,就被當作‘無用’的垃圾,塞進了最破舊的倉庫,被所有人遺忘。而整個工廠,卻還在爲那些看似先進、實則早已落後的普通流水線疲於奔命,不斷流血直至死亡。”
“這才是昌榮廠真正的‘核心毒瘤’!”他的聲音如同最終宣判,“不是設備,不是債務,甚至不是管理層的無能——雖然他們確實無能——而是這種‘價值錯判’!是這種爲了維持龐大體面(大規模生產),而扼殺微小創新(特種面料研發)的愚蠢思維!”
林薇徹底驚呆了,拿着密封袋的手微微顫抖。
她終於明白了!明白了聖欽爲什麼對那三條主流流水線不屑一顧,反而對那個破舊小倉庫如此感興趣!明白了爲什麼他要錢衛國主動申請破產保護——因爲只有凍結債務,打破現有格局,才能讓所有人的注意力從“如何救活流水線”這個錯誤問題上移開,轉而聚焦到這些被遺忘的“寶藏”上!
這不是拯救。這是一場徹底的、顛覆性的價值重估!
“所以……所以你的方案……”林薇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嘶啞。
“手術刀必須精準切掉‘毒瘤’。”聖欽的眼神冰冷而堅定,“第一步,不是救,而是徹底‘放棄’。”
“放棄那三條流水線,放棄大規模生產普通紡織品的幻想。主動申請破產保護,凍結債務,爭取時間。”
“然後,”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小小的密封袋上,仿佛看到了其中蘊含的無限可能,“集中所有殘存的資源,激活那些被塵封的技術火種,聚焦於高附加值、小批量的特種功能性面料和智能紡織品領域。”
“昌榮廠需要做的,不是變得更大,而是變得更‘特別’。”
咖啡館裏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低鳴。林薇坐在那裏,心潮澎湃,之前所有的疑惑和迷霧仿佛都被這道銳利如刀的分析劈開,顯露出底下驚心動魄的真相和戰略路徑。
冷酷,精準,顛覆常規,卻又邏輯嚴密,直指核心!
這就是聖欽的“診斷”!
她看着眼前這個年輕的男人,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他那平靜外表下所蘊含的、可怕的力量。
“那……今晚開始?”林薇深吸一口氣,問道。
“今晚。”聖欽確認道,他看了一眼窗外漸暗的天色,“錢廠長現在應該已經提交了申請。法院和管理人很快會介入。而在他們全面接管,陷入冗長的資產評估程序之前,我們必須先拿到最關鍵的東西。”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賬單。
“什麼東西?”林薇下意識地也跟着站起來。
聖欽看向她,目光深邃。
“那些被當作‘廢料’的樣品和實驗記錄,是昌榮廠未來可能存在的‘無形資產’的核心證明。但它們現在在法律上,依然是一堆‘垃圾’。”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我們需要在有人意識到它們的價值之前,讓它們‘合理地’、‘合法地’消失在那堆真正的垃圾裏,或者……換個地方保存。”
林薇的呼吸驟然停止。
他要去……轉移資產?在法院和管理人眼皮底下?
這可是遊走在法律邊緣的危險操作!
聖欽似乎看穿了她的震驚,淡淡補充了一句:“有時候,拯救的第一步,需要一點非常規的手段。確保火種不滅,比暫時的合規更重要。”
他結完賬,走向門口。
“林記者,”他推開門,傍晚的風吹動他額前的發絲,聲音清晰地傳來,“考慮好了嗎?是繼續做一個安全的記錄者,還是……”
他側過頭,最後看了她一眼。
“……親眼來看看,手術刀是如何下第一刀的?”
說完,他徑直走入暮色之中,身影很快被街道上的人流吞沒。
林薇獨自站在咖啡館門口,手裏緊緊攥着那個小小的密封袋,仿佛攥着一枚燃燒的炭火,又像是握着一把通往未知世界的鑰匙。
心髒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撞擊着興奮與恐懼。
今晚。手術的第一刀。
她去,還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