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躺在那裏,一動不動,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所有的光從她眼底一點點熄滅。
完了。
這件事,徹底瞞不住了。從她昏倒在家,被王春背出來,送到醫院……每一步都暴露在光天化之下。流言會像瘋長的野草,瞬間吞噬掉她所有的名聲和尊嚴。
她好不容易才從之前的陰影裏走出來一點,好不容易才敢穿上紅裙子,感受到一點點陽光的溫度……現在,全都完了。她被一股更強大、更無情的力量,狠狠地重新打回了那個冰冷、黑暗的深淵,甚至比之前陷得更深。
就在她萬念俱灰,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接下來的一切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方初提着一大堆東西走了進來。
他手裏拎着在這個年代極其稀罕昂貴的營養品——罐裝的麥精、粉,他甚至不知通過什麼渠道,弄到了更爲珍貴的阿膠和燕窩。
他臉上帶着小心翼翼,甚至可以說是卑微的討好,將這些東西放在床頭櫃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他的到來,和他手中那些象征着“補償”與“關懷”的東西,與知夏此刻內心的荒蕪與絕望,形成了最尖銳、最諷刺的對比。
他站在床邊,看着知夏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聲音放得極輕,帶着一種近乎懇求的商量語氣:
“知夏……我在縣城給你找個安靜的房子,讓王春過去陪着你。等你身體養好了……我們結婚,好不好?”這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能“負責”、能將她納入自己羽翼之下保護起來的方式。
知夏的目光虛虛地落在雪白的天花板上,沒有看他,也沒有激動,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過了好幾秒,她才緩緩地、極其平靜地開口,聲音微弱卻清晰:
“結婚……就算了。”這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四把冰冷的刀子,脆利落地斬斷了他所有的設想和期待。
她頓了頓,氣息有些微弱,但邏輯異常清晰:“你幫我找個地方住,等我好了……再幫我找個工作,行嗎?”
她沒有哭鬧,沒有指責,甚至沒有流露出恨意。她只是用一種近乎談判的、剝離了所有情感的語氣,向他提出了兩個非常實際、關乎她未來生存的請求——一個安身之所,一份能自立的工作。
她接受了他的“補償”,但拒絕了他這個人,以及他試圖用婚姻來捆綁的“救贖”。
方初愣住了,他預想了她的憤怒、她的哭泣,唯獨沒有料到是這樣冰冷的清醒和拒絕。他看着她平靜無波的側臉,所有準備好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半晌,他才澀地應道:“……好。”
“那你先去忙吧,”知夏閉上眼,逐客令下得不動聲色,“我想休息了。”
“……好。”方初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腳步沉重地離開了病房。
門一關上,王春立刻拿起那罐粉,試圖用行動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知夏,我給你沖杯粉喝吧,補充點體力。”
知夏沒有回應,依舊緊閉着雙眼,仿佛已經睡着。但王春看到,有一行淚水,正無聲地從她緊閉的眼角滑落,迅速沒入鬢角的發絲裏。
她不是在爲失去那個不該存在的孩子哭泣,也不是在爲身體的疼痛哭泣。
她是在爲自己被迫接受的、這個由施害者提供的安身之所,爲自己那被打得粉碎、不得不依靠別人才能重新拼湊的人生,流下屈辱而絕望的眼淚。
她的平靜,是絕望到極致的表現;她的請求,是她在這片廢墟之上,能爲自己爭取到的、最後一點可憐的生存空間。
知夏小口小口地喝着王春沖好的粉,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虛弱的暖意。
“多喝點,”王春在一旁看着她,語氣裏滿是關切,“現在什麼都別想,天大的事也等把身體養好了再說。”
“我知道。”知夏低聲應着,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前方。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個道理她懂,尤其是在剛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之後。
王春的注意力很快被床頭櫃上那些稀罕物吸引了。她拿起裝着阿膠的盒子和用紙包好的燕窩,翻來覆去地看,臉上露出鄉下姑娘見到西洋鏡般的好奇與茫然:“這些個玩意兒……怎麼吃啊?我只在那些舊書裏見過名字,這……這不得燉啊煮啊的?具體咋弄?”
知夏也看了一眼,搖了搖頭:“包裝上沒說明嗎?”
“沒有,”王春把東西遞到她眼前,“光禿禿的,啥也沒寫。”
知夏沉默了一下。她不想再跟方初有任何直接接觸,哪怕只是一個問詢。她垂下眼睫,輕聲說:“那你……回去的時候,順便問問方初吧。”
“行,”王春爽快地答應了,把東西小心放好,“這事兒包在我身上。”
氣氛稍微輕鬆了一點。知夏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看向王春,眼裏帶着歉意:“你今天請假了嗎?不上班,會不會耽誤你的事?店裏會不會說你?”
“我請假了,一大早就托人帶話過去了。”王春擺擺手,一副讓她放心的樣子,“沒事的!老師傅人挺好,知道是送你來的醫院,還讓我好好照顧你呢。工作哪有你重要?”
聽到這話,知夏冰涼的心底仿佛注入了一股暖流。她看着王春真誠而略帶稚氣的臉龐,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繼續低頭喝着那杯粉。
在這個舉目無親、聲名狼藉的時刻,至少還有王春這個朋友,毫無保留地陪在她身邊。這份情誼,是她在這片泥濘中,所能抓住的、爲數不多的堅實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