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油耗盡的速度,比最悲觀的預測還要快。
“光噬現象”不僅吞噬色彩,更像一個隱藏在所有電路中的饕餮,瘋狂而無聲地吞噬着寶貴的電能。發電機日夜不休的轟鳴聲,曾是營地工業力量的象征,如今卻變成了倒計時的喪鍾,每一聲喘息都預示着終點的臨近。
霍長安站在發電機旁,盯着油量表上那根無情貼近底部的指針,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備用油桶早已空空如也,像被遺棄的金屬內髒散落在旁邊。
“還有多少?”老陳的聲音沙啞,他拖着尚未完全康復的病體,憂心忡忡地問道。
“不夠今晚。”霍長安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讀一份冰冷的判決書,“如果保持現有照明和基本設備供電,最多再支撐四小時。”
消息像冰水一樣潑進了本已惶惶不安的營地。最後的依靠——現代文明的血液——即將流幹。
沒有猶豫,霍長安立刻下達了最嚴苛的能源配給令:除隔離區必要的生命維持監控(一個幾乎無用的安慰劑)和指揮車核心通訊設備(如今也只能收到一片雜音)外,切斷所有非必要供電。探照燈全部熄滅,營地照明僅保留幾盞最低功率的應急燈,分布在關鍵路徑上,且每夜只供應三小時。
夜幕如期降臨。當最後一批燈具被手動關閉後,沉重的、幾乎實質般的黑暗,瞬間吞噬了整個營地。
這不是鄉村寧靜的夜,也不是都市霓虹點綴的夜。這是絕對的、近乎原始的黑暗。只有幾盞昏黃的應急燈,如同風中殘燭,在有限的範圍內投下微弱而搖曳的光暈,反而更襯得四周的黑暗深不見底,仿佛有無數東西潛藏其中。
“言靈回響”失去了強光的壓制,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風聲不再是背景音,它穿梭在帳篷之間,清晰地捎來了隔離區內那些破碎、痛苦、瘋狂的囈語,一字一句,敲打着每個人的耳膜。
“……錯誤……無法修正……” “……冷……骨頭裏結冰……” “……信號……搜索……”
偶爾,遠處“鐵駒”的方向會傳來一聲有規律的金屬撞擊聲,與某個病人的滴答聲完美同步,嚇得附近帳篷裏的人渾身一顫。
而每一次應急燈因爲電壓不穩而輕微閃爍時,都會有人條件反射般地縮緊身體,準備迎接那雖無聲卻震徹骨髓的“尖叫”沖擊。
黑暗放大了所有恐懼。人們蜷縮在帳篷裏,不敢入睡,也不敢出聲,耳朵捕捉着外界任何一絲動靜,想象力在黑暗中瘋狂滋生。之前被強壓下去的沖突和對立,在生存資源的絕對匱乏面前,重新冒頭。
分配飲用水時,有人指責負責分配的人偏袒親近者,克扣分量;藏匿私人物資(如一小塊巧克力或一包餅幹)的行爲開始出現;甚至有人半夜偷偷試圖從公共儲備裏多倒一點燃油,只爲給自己的小充電寶續命,被抓個正着後,引發了激烈的爭吵和推搡。
人性最基本的遮羞布,在能源枯竭的寒冷和無處不在的超自然低語中,正被一點點扯下。
霍長安用更強硬的手段彈壓着這些行爲,但他自己也清楚,燃油耗盡之時,就是這脆弱秩序徹底崩潰之刻。他的權威,建立在技術和資源的掌控上,而當這兩者都將消失時,他還剩下什麼?
林曦看着這一切,心急如焚。她知道必須找到新的出路。她回想起吉普賽人,回想起那些古老的、不依賴燃油的生存智慧。她向霍長安提出嚐試制作簡單的風力發電機或太陽能板的構想,哪怕只能點亮一盞燈,燒開一點水。
“風力?太陽能?”霍長安在指揮車昏暗的儀表盤光線下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和疲憊,語氣帶着一絲嘲諷,“曦,你知道那需要多少時間、多少材料、多少專業知識嗎?遠水救不了近火!我們現在需要的是油!是實實在在的能量!”
他再次埋首於那些幾乎癱瘓的設備,徒勞地試圖從中榨取最後一點信息或找到一絲解決方案。
就在營地徹底陷入黑暗、絕望和猜忌的泥潭,連那幾盞應急燈也因燃油徹底告罄而相繼熄滅的那一刻——
指揮車內,那個被霍長安隨手放在工具架角落、蒙上了一層灰塵的數據琥珀,突然自行亮了起來。
起初只是一絲微光,如同黑夜中的一粒螢火。但在絕對的黑暗襯托下,這光芒立刻吸引了車內所有人的注意。
那光芒並非電子設備的冷光,也非“電子苔蘚”的幽藍。它是一種溫暖的、柔和的、仿佛內部有液體在流動的金橙色光芒,如同真正的樹脂琥珀包裹着一小團陽光。
與此同時,一種極其低沉、卻與地底嗡鳴和“言靈回響”截然不同的嗡鳴聲從它內部傳了出來。那聲音更穩定,更有節奏,仿佛某種沉睡的心髒正在緩緩蘇醒。
霍長安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了那發光的琥珀。
林曦也看到了,她下意識地向前一步,心中百感交集——預言之物,在絕境中顯出了異象。
霍長安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數據琥珀。它觸手溫潤,那嗡鳴聲通過他的指骨直接傳入大腦,帶來一種奇異的平靜,與外界那些令人煩躁的異常聲響完全不同。
他更驚訝地發現,琥珀內部那個一直模糊不清的嬰兒影像,此刻變得清晰了不少。雖然依舊看不清面容細節,但能隱約分辨出那是一個蜷縮着的、安寧的輪廓,仿佛正在沉睡。
更令人震驚的是,當他無意中將琥珀靠近指揮台上一個完全耗盡了電量、屏幕漆黑的便攜終端時——
那終端的屏幕,竟然極輕微地閃爍了一下!
雖然立刻又熄滅了,但確確實實是有了反應!
這東西……這東西在散發能量?
霍長安的心髒狂跳起來。是錯覺嗎?還是……一個新的、未知的能源?
他立刻嚐試將數據琥珀貼近其他耗盡的設備——一個頭燈,一個無線電,一個環境監測儀……每一次貼近,那些設備的指示燈或屏幕都會產生極其微弱、轉瞬即逝的反應!
它不是幻覺!這枚神秘的琥珀,正在散發出某種形式的、可以被電子設備微弱感知的能量場!
絕境之中,突然出現了一根意想不到的稻草。雖然極其微弱,卻指向了一個完全未知的方向。
霍長安的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技術狂人看到新發現時的、混合着貪婪和興奮的光芒。他幾乎忘記了疲憊和周圍的混亂,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這枚發光的琥珀上。
“拿測量儀器來!最精密的那個!”他對着助手喊道,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掃描它的能量頻譜!分析輸出波形!快!”
他仿佛又回到了熟悉的領域,試圖用他信賴的工具去解剖、去理解、去掌控這突如其來的奇跡。
林曦卻感到一絲莫名的不安。她看着丈夫那沉迷而興奮的側臉,又看向他手中那枚散發着溫暖光芒、內藏嬰兒影像的琥珀。
這究竟是希望的曙光,還是另一個更深陷阱的誘餌?
那個關於“最後一人”和“償還代價”的預言,再次在她腦海中回響。
就在這時,那枚被霍長安緊緊握在手中、正在接受各種儀器掃描的數據琥珀,其內部的溫暖光芒,節奏性地、如同呼吸般——
明暗變化了三次。
仿佛在回應着誰的呼喚,
或者說,
在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