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車內,空氣凝滯,只剩下儀器運行時發出的微弱嗡鳴和人們壓抑的呼吸聲。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霍長安手中那枚散發着溫暖金橙色光芒的數據琥珀上。在這片被黑暗和絕望籠罩的營地,這抹光芒如同神話中的普羅米修斯之火,微弱,卻承載着全部的希望。
燃油耗盡的警報如同終審判決,懸在每個人頭頂。而這枚自行蘇醒的琥珀,是黑暗中唯一可見的岔路入口,盡管無人知曉它通向何方。
霍長安的眼神燃燒着一種混合了極度疲憊與極度興奮的光芒。他小心翼翼地將琥珀連接上他能找到的最精密的便攜式能量頻譜分析儀和波形記錄儀。屏幕上的數據流瘋狂跳動,波形圖雜亂無章,不斷報錯。
“無法識別……”他喃喃自語,眉頭緊鎖,“能量場穩定,輸出極其微弱,但頻譜特性……不屬於任何已知範疇。它不是電磁波,不是輻射……更像是一種……信息擾動力?”他試圖用自己理解的概念去框定這未知之物。
儀器無法解析其本質,但這並不妨礙他測試其效用。
“我們需要知道它到底能做什麼!”霍長安抬起頭,目光掃過車內幾張惶惑不安的臉,“理論推測毫無意義,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他選擇了一個最簡單直接的實驗:能量傳輸。
他找來一個電量徹底耗盡、無論如何按壓開關都毫無反應的強光頭燈。他嚐試將發光的琥珀緊緊貼附在頭燈的電池倉位置。
一瞬間,奇跡發生了。
頭燈那死寂的LED燈珠,極其微弱地、如同風中殘燭般閃爍了一下!雖然光芒黯淡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並且瞬間又熄滅了,但確確實實是亮了一下!
車內響起一陣壓抑的驚呼。
“有反應!真的有反應!”年輕的助手激動地低喊。
霍長安精神大振,反復嚐試。效果類似:貼緊時,燈珠會有極其微弱的、不穩定的閃光;一旦移開,立刻恢復死寂。它無法提供持續照明,更像是一種……刺激性的復蘇,如同用電擊刺激心髒停跳的病人。
但這已經足夠了!這證明琥珀的能量是“有用”的!
“它太微弱了,而且需要極近距離……”霍長安沉吟道,目光再次掃向衆人,“需要一個持續的、更緊密的接觸接口……或許,人體可以作爲導體和放大器?”
這個想法大膽而危險。沒有人知道接觸這未知能量場會對人體產生什麼影響。
短暫的沉默後,那個之前試圖檢修“鐵駒”接口、後來在熱病中發出滴答聲的年輕程序員,咬了咬牙,站了出來。
“霍工,我來試試。”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裏有一種技術員對探索未知的狂熱,“總比坐以待斃強。”
實驗升級。霍長安用柔軟的導電材料制作了一個簡單的掛袋,將數據琥珀放入其中,讓年輕程序員將其貼身佩戴在胸口,緊貼皮膚。
然後,他將那個耗盡電量的頭燈再次交給程序員,讓他用手緊緊握住。
就在程序員的手指握住頭燈的那一刻——
頭燈猛地亮了起來!
光芒不再是微弱的閃爍,而是持續穩定的、雖然比正常亮度暗淡許多的白光!它確實被“點燃”了!
“成功了!”霍長安幾乎要歡呼起來。其他人也面露喜色,仿佛看到了希望。
年輕程序員自己也又驚又喜,他看着手中發光的東西,感受着胸口那塊琥珀傳來的、溫潤而奇特的嗡鳴震動。
然而,喜悅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
大約五分鍾後,程序員臉上的笑容開始變得有些僵硬和……困惑。
“呃……霍工,”他眨了眨眼,聲音有些遲疑,“這個實驗……我們剛開始嗎?我怎麼覺得……好像已經拿着它站了很久了?”他晃了晃腦袋,仿佛要甩掉裏面的迷霧。
幾乎同時,他手腕上佩戴的一塊電子表,屏幕上的數字開始瘋狂地、無規律地跳動,最後竟然定格在了他們開始實驗之前的時間,然後徹底黑屏,無論怎麼按都沒有反應。
又過了一會兒,靠近他握着頭燈的那只手臂周圍的空氣,似乎開始變得有些模糊和扭曲,仿佛有微弱的熱浪涌動,而他手臂皮膚的色澤,也似乎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了一些。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當林曦試探性地問他昨天中午吃了什麼時,他皺着眉頭思考了足足一分鍾,眼神空洞,最後茫然地搖了搖頭。
“昨天……中午?我不……我不太記得了……好像……是餅幹?”他的記憶,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橡皮擦,抹去了一小塊。
代價。
使用這琥珀能源,需要付出代價。
吉普賽人的預言,以一種具體而詭異的方式,開始顯現。
實驗被緊急叫停。年輕程序員被解下琥珀時,眼神依舊有些恍惚,對剛剛過去十幾分鍾內發生的事情記憶模糊。他手臂周圍的異常光暈和膚色黯淡在取下琥珀後緩慢恢復,但那塊手表和丟失的記憶碎片,卻沒有回來。
希望如同被針扎破的氣球,迅速幹癟下去。
車內一片死寂。人們看着那枚重新被放在桌上、依舊散發着溫暖光芒的琥珀,眼神裏不再是渴望,而是深深的恐懼和忌憚。
它能帶來光,卻能偷走時間和記憶。
霍長安盯着那琥珀,臉色變幻不定。挫敗感、不甘心、以及一種更深層次的、被這未知力量挑釁了的憤怒,在他眼中交織。
“代價……只是幹擾了生物電和局部熵值……”他依舊試圖用科學語言去解構這魔法般的現象,“一定是輸出頻率或耦合方式的問題……需要調制……需要找到安全的利用方式……”
他似乎並沒有被嚇退,反而更執着於如何“駕馭”這股力量。
林曦看着丈夫那沉迷而固執的側臉,又看向那枚看似溫暖實則危險的琥珀, finally 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
“長安,收手吧。這不是能源,這是契約。而我們根本不知道它索要的最終價格。”
就在這時,那個剛剛恢復了些許神智的年輕程序員,忽然指着窗外,聲音帶着殘留的顫抖:
“你們看……‘鐵駒’……它是不是……離我們更近了一點?”
所有人猛地轉頭望向車外。
黑暗中,那台龐大機械的輪廓依舊模糊。
但一種強烈的、令人不安的錯覺,攫住了每個人——
它似乎真的,無聲地,向着指揮車的方向,
挪動了一小段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