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長安的意志,如同塔基散發的無形力場,沉重地壓在營地的每一個人身上。他用一個血淋淋的“必要代價”和一個虛無縹緲的“裂隙之光”,強行將瀕臨崩潰的團隊重新整合起來。開采礦脈、分析數據、加固營房……一切都在他的指令下,有條不紊地進行着,仿佛那場激烈的爭吵從未發生過。
但裂痕一旦出現,就不可能真正彌合。
在營地的另一端,一個遠離塔基、靠近那片枯萎苗圃的角落,一小撮人正在進行着另一場無聲的抗爭。領導者是林曦。她沒有像霍長安那樣發號施令,而是用行動聚集了那些內心同樣無法接受“汲能”方案的人。他們之中,有因爲恐懼而不敢靠近塔基的年輕人,有在“熱病”中失去親人、對任何犧牲都極度敏感的中年人,還有一個關鍵人物——老陳。
老陳最終還是選擇了林曦。那個被當做“燃料”的年輕程序員曾是他的下屬,親眼目睹其生命信號被榨幹的恐怖畫面,已經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夢魘。他無法說服自己,那種冷酷的“回收利用”是正確的。作爲一名工程師,他依然相信技術,但他更相信,技術應該爲人服務,而不是以人爲代價。
他們建立了一個極其簡陋的臨時研究點。沒有精密的儀器,只有一些從廢棄設備上拆下來的元器件和老陳私下帶來的幾樣關鍵工具。他們的研究對象,正是那些被霍長安陣營視爲“副產品”的、蘊含着溫和能量的白色晶體。
林曦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些晶體並非僅僅是“裂隙之光”的餘暉,它們本身就是一種完整的、獨立的能量形態。它們溫和、穩定,與塔基那種狂暴、掠奪性的力量截然不同。
研究的過程充滿了艱辛。他們沒有塔基那樣強大的運算力,只能依靠最原始的實驗方法:測試、記錄、失敗、再測試。林曦發揮了她對植物和自然能量的敏銳感知力,她發現,當用某種特定頻率的聲波——一種類似於蜜蜂振翅的、非常細微的嗡嗡聲——去激發晶體時,晶體的光芒會明顯增強,其內部的能量也會變得更加活躍。
老陳則根據林曦的發現,負責將這種活躍的能量轉化爲可用的電能。他用從一個破舊收音機上拆下的線圈和幾個二極管,制作了一個簡陋的能量轉換裝置。經過無數次的失敗和調整,在第十八天的黃昏,當他們將一塊晶體放入裝置,並用一個微型聲波發生器對其進行激發時,奇跡發生了。
連接着裝置另一端的一顆從廢棄頭燈上拆下的小小LED燈泡,閃爍了一下,然後,穩定地亮了起來。
那光芒很微弱,只有螢火蟲般大小,在巨大的黑暗面前顯得如此渺小。但它卻瞬間照亮了周圍每一個人布滿疲憊與灰塵的臉龐。那光芒是幹淨的,純粹的,不沾染任何鮮血和罪惡。它不需要汲取任何人的生命,只需要一塊石頭和正確的“喚醒”方式。
“成功了……”一個年輕女孩喜極而泣,她用手捂住嘴,生怕自己的哭聲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希望火花。
老陳摘下眼鏡,用力地擦了擦溼潤的眼眶。他作爲工程師的驕傲,在這一刻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這才是技術應有的樣子——創造,而非毀滅;服務,而非奴役。
林曦看着那點微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將這個小小的裝置命名爲“微光供能裝置”。它雖然微不足道,但卻代表了一條全新的道路,一條與霍長安的“宏偉藍圖”截然不同的、屬於普通人的、可持續的道路。
當晚,林曦將這個裝置帶到了營地的中央廣場。那一點微弱而又堅定的光芒,在被塔基的詭異光暈和苔蘚帷幔的幽藍光芒所主導的營地裏,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卻又如此引人注目。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開。那些被迫接受了霍長安方案、內心卻充滿恐懼與掙扎的搖擺者們,一個接一個地圍了過來。他們看着那個穩定發光的小燈泡,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
“這……這是用那些晶體點亮的?”
“它不需要……不需要‘汲能’?”
“是的,”林曦平靜地回答,“它只需要晶體和正確的激發頻率。它的能量很小,但它很安全。而且,只要我們有足夠的晶體,我們就能做出更多、更大的裝置,爲儀器充電,爲我們的帳篷提供照明。”
她的話,像一針強心劑,注入了這些早已麻木的人心中。原來,除了向魔鬼獻祭,還有另一條路可走。一條更慢、更艱難,但卻能讓他們保有尊嚴和良知的路。人群開始騷動,越來越多的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他們望向林曦的眼神,充滿了敬佩與信賴。營地內部,無形中分裂成了兩大陣營。
就在這時,霍長安帶着他最堅定的幾個追隨者,從塔基的方向走了過來。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冰冷的眼神,卻讓周圍剛剛升騰起的熱烈氣氛瞬間降溫。
他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微光供能裝置”,嘴角勾起一抹幾乎無法察覺的、輕蔑的弧度。
“一個不錯的玩具,林曦。”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蓋過了所有人的議論,“一個能點亮玩具燈泡的小把戲,在你看來,就能替代塔基的偉力了嗎?”
一場決定營地未來的理念對峙,在全體成員面前,正式拉開帷幕。
“它不是玩具,長安。”林曦毫不退讓地迎上他的目光,“它是一個證明。證明我們不需要用同伴的生命去換取光明。證明我們有能力,用一種更人道、更可持續的方式活下去。”
“人道?可持續?”霍長安仿佛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你管這個叫可持續?它的功率能做什麼?點亮一個燈泡?還是給你的草藥箱加個溫?而塔基,在付出‘必要代價’後,爲我們標定出了整個礦脈的走向!它能抵御整個新界的異常侵蝕!你用一個螢火蟲的光,去挑戰太陽的威能,你不覺得可笑嗎?”
他手中,正握着那枚已經恢復了些許光澤的數據琥珀,它散發出的、那種強大而又危險的氣息,與林曦手中那個穩定、溫和的晶體燈,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
“太陽的威能,是以吞噬行星爲代價的!”林曦的聲音也變得尖銳起來,“而我們,就是那些即將被吞噬的行星!我們追求的不是一瞬間的、足以毀滅一切的‘偉力’,而是能夠長久燃燒、溫暖每一個人的燭火!”
“燭火?在足以凍死所有人的暴風雪裏,你要用一根蠟燭來取暖?”霍長安向前一步,強大的氣場壓得周圍的人不由自主地後退,“我們面臨的是生存危機,不是田園牧歌!你告訴我,開采這些晶體有沒有風險?地下深處的‘裂隙之光’,會不會在開采過程中引發更劇烈的地質災變?你這些低效的轉化裝置,能抵御下一次‘言靈回響’的爆發嗎?你能保證,我們不會在享受你這‘人道’的光明時,被更強大的未知力量撕成碎片嗎?”
他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發重炮,精準地轟擊在林曦方案最薄弱的環節上。那些剛剛動搖的追隨者們,臉上的希望之色又漸漸褪去,被更深的憂慮所取代。是啊,這個小燈泡雖然美好,但它真的能保護我們嗎?
“我不能保證。”林曦坦然承認,她的誠實讓所有人爲之一怔,“任何探索都有風險。但我們選擇承擔哪一種風險。是選擇一種我們可以控制、可以理解、即使失敗了也對得起良知的風險,還是選擇一種將我們的命運交到一座喜怒無常、以我們爲食的‘神’手裏的風險?”
她環視着衆人,目光從一張張猶豫不決的臉上掃過。
“霍長安承諾給你們一個宏偉的、擁有絕對力量的未來。但通往那個未來的橋,是用我們自己的骨頭搭建的。今天是他,明天可能就是你,或者我。而我所能提供的,只有一個卑微的、充滿不確定的現在。我們需要更多的人手去研究,去擴大它的功率,去探索更安全的開采方式。這條路會很慢,會很辛苦,甚至可能會失敗。但在這條路上,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平等的、有尊嚴的‘人’,而不是可以被隨時犧牲的‘代價’。”
辯論,陷入了僵局。
一邊是“實用效率”與“未來希望”的宏偉敘事,它強大、高效,卻沾滿了鮮血,通往一個未知的、可能是神國也可能是地獄的終點。
另一邊是“倫理代價”與“當下生存”的樸素堅守,它弱小、艱難,卻幹淨、溫暖,守護着人類最基本的尊嚴與底線。
幸存者們站在兩大陣營之間,他們臉上的表情痛苦而又掙扎。這一次,他們無法再用對死亡的恐懼來麻痹自己。因爲林曦,已經用那一點微光,爲他們提供了另一個真實存在的選擇。
霍長安看着那些動搖的眼神,他知道,純粹的邏輯和力量,第一次失效了。林曦用最柔軟、卻也最堅韌的人性,在他的鋼鐵帝國上,鑿開了一道無法忽視的裂縫。
他沒有再繼續辯論,只是冷冷地看了林曦一眼,然後轉身離開。他知道,言語的交鋒已經結束,接下來,將是路線的賽跑。他要用塔基更強大的、無可辯駁的“神跡”,來徹底碾碎這點可笑的“螢火蟲之光”。
對峙暫時結束,但營地內的空氣卻比任何時候都更緊張。一道無形的牆,已經將這個小小的群體,徹底分割。一場關於未來、關於人性、關於生存方式的內戰,已經箭在弦上。而下一次沖突,將不再是言語,而是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