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激烈的辯論,像一把無形的刀,將營地脆弱的整體性徹底斬斷。沒有正式的宣告,沒有明確的分裂協議,但從第二天清晨開始,一種心照不宣的割據,便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悄然形成。
幸存者們不再圍繞着同一個篝火取暖,不再共享同一個未來。他們用腳步和行動,投出了自己最終的選票。
霍長安的追隨者們,自然而然地聚集在了那座扭曲的塔基周圍。他們將帳篷和臨時住所遷移到塔基散發的壓抑力場邊緣——一個既能受到塔基“庇護”,又不至於被力場完全抽幹精神的微妙距離。他們將這裏稱爲“上行區”。
“上行”,這個詞精準地概括了他們的生存哲學。他們相信,未來在於征服與超越,在於向上攀登,去觸碰那股強大到足以重塑世界的未知力量。
他們的日常,充滿了宏大而又危險的氣息。霍長安指揮着他們,利用從廢棄工程機械上拆下的鋼材和纜繩,開始在塔基那不規則的表面上,搭建一個簡陋但堅固的腳手架。這是一個極其艱難的任務,塔基表面光滑而冰冷,散發的能量場會幹擾電子設備,甚至讓人的肌肉感到酸痛。但他們還是像一群狂熱的信徒,一寸寸地向上搭建着通往“神殿”的階梯。他們的目標,是抵達塔基頂部那個閃爍着最強能量光暈的節點,霍長安相信,那裏是控制塔基的關鍵。
與此同時,數據分析從未停止。他們輪流忍受着塔基的嗡鳴,試圖從那無盡的數據湍流中,解析出更多有價值的信息——可能是新的資源點,可能是抵御異常環境的方法,也可能是……下一個可以被“回收利用”的代價。
生活在“上行區”是壓抑的。每個人都像是繃緊的琴弦,在對未來的狂熱期待和對塔基的深深恐懼之間搖擺。他們說話做事都追求極致的效率,因爲在霍長安的邏輯裏,任何情感的流露和時間的浪費,都是對集體生存的背叛。他們不再像是同伴,更像是一個巨大機器上精密咬合、但隨時可以被替換的齒輪。
而在營地的另一端,靠近那條新發現的礦脈入口處,則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林曦和她的追隨者們,選擇了一條完全相反的道路——“下行”。
他們沒有宏偉的目標,只有最樸素的願望:安全、穩定地活在當下。他們將營地搬遷到了礦脈的邊緣,那溫潤的晶體礦脈似乎有一種天然的、能夠中和部分環境異常的能力。這裏的空氣不像塔基周圍那麼沉重,甚至連“言靈回響”的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下行”,意味着向大地尋求庇護,從最基礎、最可靠的能源中汲取力量。
他們的生活,充滿了瑣碎但踏實的煙火氣。核心任務是擴大對“裂隙之光”晶體的開采和利用。一條簡陋但安全的礦道,正在被一點點地向下延伸。他們制作了更多的“微光供能裝置”,雖然每個裝置的功率依然很小,但當十幾、二十個裝置串聯起來時,它們產生的光明已經足以照亮一片不小的區域,甚至能爲一些關鍵的醫療和通訊設備進行涓流充電。
林曦在這裏重新開辟了她的苗圃。令人驚喜的是,那些溫和的晶體能量似乎對某些植物有益,幾株在塔基旁早已枯萎的草藥,在這裏竟然重新抽出了嫩芽。這小小的綠色,成了“下行區”所有人心中最珍貴的希望象征。
生活在這裏的人們,關系更像是家人而非同事。他們會一起唱歌來對抗礦道裏的寂靜,會在飯後圍坐在一起,討論第二天的計劃,甚至會爲一點小小的技術突破而歡呼雀躍。他們沒有霍長安那種足以改天換地的力量,但他們擁有彼此,擁有腳下這片雖然貧瘠但卻可靠的土地。
就這樣,一個營地,兩種模式,在無聲的競爭中並行發展。一道無形的牆,橫亙在“上行區”與“下行區”之間。雙方的人員不再有日常的交流,偶爾在取水的路上相遇,也只是漠然地瞥一眼對方,然後匆匆走開。彼此的眼中,都帶着一絲戒備、一絲憐憫,還有一絲無法言說的、對自己所選道路的堅定。
最初的幾天,這種割據還算和平。但很快,理念的沖突,就演變成了最現實的資源爭奪。
爭執爆發在一張用來分配公共物資的舊木桌上。這張桌子被放置在兩個區域的中間地帶,成了一個臨時的“楚河漢界”。
“我們需要最後那批備用鑽頭,”霍長安的副手,一個名叫李維的、眼神銳利的年輕人,冷冷地對老陳說,“塔基的外部結構比預想的更堅硬,沒有高強度鑽頭,我們的‘上行’計劃就會停滯。”
“不行!”老陳寸步不讓,他身後站着幾個“下行區”的年輕人,手裏緊緊攥着工具,“礦道下面遇到了岩層,沒有鑽頭,我們所有人都得停工!那些晶體是我們所有人的安全保障!”
“安全保障?”李維發出一聲嗤笑,“靠那些螢火蟲一樣的光?真正的安全,是徹底掌控塔基!你們這是在浪費寶貴的資源,進行一場毫無意義的‘田園遊戲’!你們是在向下挖掘自己的墳墓!”
“挖掘墳墓,也比向上構築囚籠要好!”林曦從人群後走了出來,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李維,這些工具屬於所有人,不是霍長安一個人的。你們用塔基獲取信息,代價是別人的生命。現在,你們還要用公共的物資,去搭建那座需要更多代價才能維持的巴別塔嗎?”
“這是爲了所有人的未來!”李維高聲反駁,他的話語幾乎是霍長安的翻版,“短視的仁慈,是通往集體滅亡最快的捷徑!”
爭吵愈演愈烈。一方指責對方冷酷無情、犧牲同伴;另一方則嘲笑對方天真幼稚、不顧大局。小小的物資分配桌,成了一個濃縮的戰場,折射出兩條道路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
最終,這次爭執以一種不歡而散的方式收場。雙方各自搶走了自己急需的一部分物資,然後像防賊一樣迅速退回自己的領地。那張分配桌被掀翻在地,象征着營地最後的、也是最脆弱的合作契生,徹底破裂。
從那天起,割據變得更加明顯。
“上行區”的人們開始在自己的區域周圍設置警戒線,用廢料和鐵絲網圈出了自己的地盤。他們將剩餘的大部分食物和藥品都搬到了塔基附近,將其視爲“戰略物資”。
“下行區”的人們也不甘示弱,他們在礦脈入口處設立了哨崗,將那些寶貴的晶體和“微光供能裝置”嚴密地保護起來。他們開始嚐試用植物和礦石制作一些簡陋的陷阱和防御工事。
那個曾經承載着共同夢想的“新界”,在抵達的第二十天,徹底淪爲了一片對峙的戰場。雙方都在各自的領域裏瘋狂地忙碌着,彼此提防,關系降至冰點。
夜幕降臨,從高空俯瞰,這片營地呈現出一幅詭異而又充滿象征意義的畫面:
一邊,是扭曲的塔基,它向上生長,散發着冰冷、強大而又不祥的光暈。金屬腳手架如同怪物的骨骼,正在緩慢地、執着地向着未知的黑暗蒼穹攀爬。
另一邊,是深入大地的礦道,它向下延伸,從中透出點點溫暖、柔和而又微弱的光芒。人們的身影在礦道口進進出出,像一群勤勞的工蟻,在爲自己的巢穴儲備着過冬的食糧。
上行,還是下行?
沒有人知道哪條路是正確的。或許,它們都通向截然不同的終點,也或許,它們最終都會在某個意想不到的地方,殊途同歸——通向一場更徹底的毀滅,或是一種更深刻的沉痾。而新的危險與機遇,正在這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前方,靜靜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