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據的第三天,一場突如其來的危機,像一把鋒利的鑿子,狠狠地鑿在了營地那道無形的牆上,濺起了血與淚的火花。
出事的是一個名叫阿強的年輕礦工,他是“下行區”最勤勞、最樂觀的小夥子之一。在一次礦道深處的小規模塌方中,一塊巨大的岩石砸中了他的腿。當人們七手八腳地將他抬回地面時,他的左腿已經血肉模糊,骨頭穿透了皮膚,慘不忍睹。
更糟糕的是,傷口在接觸到礦道中某種未知礦塵後,迅速發生了嚴重的感染。阿強很快陷入了高燒和昏迷,呼吸變得急促而微弱。
林曦立刻組織了搶救。她用盡了所有帶來的草藥和抗生素,但感染的擴散速度遠超預期。營地裏唯一一台便攜式生命體征監護儀被接到了阿強身上,屏幕上那條代表心跳的曲線,正變得越來越平緩,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和死神做着最後的、徒勞的抗爭。
“不行……儀器的備用電池快耗盡了!”老陳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絕望,“我們的‘微光裝置’,功率太小了,根本無法爲它持續供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了遠方那座在夜色中散發着冰冷光暈的扭曲塔基。
那裏,有整個新界最強大的能量源。只有它,才有可能驅動這台救命的儀器,甚至,有可能通過某種未知的能量療法,抑制住阿強身上那詭異的感染。
這個念頭讓所有“下行區”的人都感到了巨大的屈辱和痛苦。向那個他們一直以來抗拒和唾棄的力量源頭求助?這無異於承認自己的路線是錯的,是無力的。但眼看着一個鮮活的生命在面前流逝,所有的理念和尊嚴,都顯得那麼蒼白。
“我去。”林曦站了起來,她的臉上沒有絲毫血色,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她不能眼睜睜看着阿強死去。即使是去乞求那個她最不想面對的人,即使代價是踐踏自己的原則。
夜風冰冷,吹得人衣袂翻飛。林曦獨自一人,穿過了那片象征着決裂的、狼藉的中間地帶,一步步走向那個燈火通明、卻又死氣沉沉的“上行區”。
她被攔在了警戒線外。李維帶着幾個人,手持簡陋的武器,冷漠地看着她。
“這裏不歡迎你。”李維的聲音像一塊石頭。
“讓開,”林曦的聲音在顫抖,但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我要見霍長安。我們有人快死了,我們需要塔基的能量。”
李維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但很快又被堅冰覆蓋。“霍先生正在進行關鍵的數據分析,任何打擾都可能導致整個防護場的崩潰。一個人的生死,不能威脅到所有人的安全。”他幾乎是在復述霍長安的邏輯。
“如果今天躺在那裏的是你呢?”林曦的眼中噴出怒火。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之時,一個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讓她進來。”
是霍長安。他站在塔基腳下那間由指揮車改造的控制室門口,身影被背後復雜儀器的光芒映襯得有些模糊。
林曦穿過人群,走進了那間她曾經無比熟悉、此刻卻又無比陌生的控制室。空氣中彌漫着一股臭氧和金屬過熱的味道。霍長安瘦了很多,眼窩深陷,但精神卻處在一種亢奮的狀態。他沒有看她,而是死死地盯着面前一塊巨大的屏幕,上面正顯示着塔基內部復雜的能量流向圖。
“我需要能量,”林曦開門見山,她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去敘舊,“驅動一台生命監護儀,只要能撐過今晚。”
霍長安的手指在控制板上飛快地滑動着,頭也不回地說:“不可能。”
“你說什麼?”林曦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說,不可能。”霍長安終於轉過頭,他的眼神裏沒有絲毫情感,只有純粹的技術考量,“第一,塔基的能量輸出極不穩定,它不是一個精密的電源。任何一次微小的波動,都可能直接燒毀你的設備,甚至殺死那個病人。第二,任何一次非計劃的能量調用,都會幹擾到我對核心數據的解析,這個窗口期可能幾個小時後就消失了,我們可能會永遠錯失掌控它的機會。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冰冷,“每一次能量輸出,都會加速數據琥珀的消耗。而維持整個營地的防護場,才是它最重要的任務。爲了一個……即將死去的人,去冒着整個營地防護失效的風險,這筆交易,不劃算。”
“劃算?”林曦的心像是被一把冰冷的鉗子狠狠夾住,“長安,那是一條人命!不是你數據模型裏的一個變量!”
“在這裏,任何東西都是變量。”霍長安指着屏幕上閃爍的光點,“包括你,也包括我。我們都在一個巨大的、殘酷的方程式裏。我的任務,是解出那個能讓最多變量存活下去的最終解。而不是爲了某一個變量,毀掉整個方程。”
林曦絕望地看着眼前這個男人。他還是她認識的那個霍長安嗎?那個曾經會在她生病時笨拙地熬上一碗熱湯,會在雷雨夜緊緊抱住她的丈夫?還是說,他一直都是這樣,只是這片荒原,撕下了他所有溫情的僞裝,露出了底下那個由代碼和邏輯構成的、冰冷的內核?
“所以,你的答案是‘不’?”她的聲音裏帶着最後一絲希望。
霍長安沉默了。他沒有回答,而是轉過身,重新面對那塊巨大的屏幕。那扇緊閉的、由數據和光影構成的門,將他與她的世界,徹底隔絕。
這是一個無言的通牒。一個用純粹的理性,對她所有的人性與情感,下達的最終判決。
林曦的身體晃了晃,她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包含了曾經所有的愛戀、此刻所有的失望,以及未來所有的決絕。然後,她轉身,默默地離開了這間讓她感到窒息的控制室。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轉身的瞬間,屏幕的反光中,霍長安的肩膀,不易察覺地垮塌了一下。他緊緊地攥着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
當林曦失魂落魄地回到“下行區”時,迎接她的是一片絕望的寂靜。監護儀屏幕上的那條曲線,已經變成了一條直線,發出刺耳而又單調的長鳴。
阿強,死了。
年輕的礦工們發出了壓抑的、如同野獸般的悲鳴。那個曾經因爲觸摸到晶體而歡欣鼓舞的年輕人,此刻抱着阿強冰冷的屍體,哭得撕心裂肺。
林曦沒有哭。她的悲傷已經超越了眼淚。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任由那刺耳的蜂鳴聲,一遍又一遍地凌遲着她的靈魂。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東西,永遠地死去了。不僅僅是阿強的生命,還有她對霍長安最後的一絲幻想,以及這個營地,最後一點彌合的可能性。
當晚,他們在礦脈的入口旁,爲阿強舉行了一個簡單的葬禮。沒有悼詞,只有沉默。那點點由晶體點亮的微光,照在每一個悲傷的臉上,顯得那麼溫柔,又那麼無力。
葬禮結束後,林曦獨自一人,回到了那個醫療帳篷。她需要收拾阿強的遺物。就在她準備拉開帳篷門簾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門邊地上的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小小的、只有指甲蓋大小的晶體碎片。
它和他們開采出的任何晶體都不同。它呈現出一種近乎純黑的顏色,內部卻仿佛蘊含着一片濃縮的星空,散發着一種極其微弱、但能量密度極高的光芒。林曦認得出來,這是從塔基上偶爾剝落的、極其罕見的能量凝聚態碎片。霍長安曾經研究過它,一塊這樣的碎片蘊含的能量,足以讓那台監護儀運轉好幾天。
它就那樣靜靜地躺在那裏,像一顆沉默的、帶着愧疚的眼淚。
林舍的心猛地一顫。她環顧四周,夜色沉沉,空無一人。他來過?他是在她離開後,偷偷送來了這份遲到的、毫無意義的“幫助”嗎?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這塊小小的碎片,像一根未斷的、帶着倒刺的絲縷,在她那顆已經下定決心要徹底冰封的心上,狠狠地、溫柔地,又拉扯了一下。
她彎下腰,用顫抖的手,撿起了那塊冰冷的碎片。她沒有用它去做任何事,只是緊緊地攥在手心。那尖銳的棱角,刺痛了她的掌心,也刺痛了她那顆已經千瘡百孔的心。
她知道,無論他內心有過怎樣的掙扎,都改變不了阿強已死的事實。這條絲縷,連接的不再是愛,而是更深的、無法被原諒的悲哀。明天天一亮,她將帶領所有追隨她的人,離開這裏,去尋找一個真正屬於他們的、不再有任何瓜葛的未來。
這,是她對霍長安那個無言通牒的,最終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