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言道背負三十八條人命,兼有良爲娼、拐賣人口、殘害百姓等累累罪行,下官愚鈍,不知數罪並罰該如何量刑。
莫非……需斬首數次?”
蕭銳轉回身,正色對王侍郎道:“刑部不必言謝。
查證擒犯,乃御史台分內之事。
至於行刑之舉——是由貴部動手,還是由蕭某代勞?”
“你、你狂妄!”
王侍郎氣得顫抖,“私設公堂、刑訊供、越權拿人,眼中還有沒有王法?本官這便去御史台,向魏大夫問個明白!”
“找魏黑臉?”
蕭銳嘴角噙笑,一把拉過安主簿,“你告訴他,魏大夫是何態度。”
安主簿頭皮發緊,暗忖上官怎知自己曾見魏大夫?只得硬聲高喊:“魏大夫有言:御史台當全力協佐蕭御史辦案,絕不縱容任何罪徒!”
“好!御史台硬氣!”
百姓歡呼雷動,群情沸騰。
王侍郎連連擺手卻無濟於事,面色漲紅。
“好……好!御史台既然如此能耐,此案便全權交由你們!”
王侍郎拂袖轉身,“本官自去面聖理論!”
蕭銳朗聲長笑:“盡管去。
陛下乃吾嶽丈,豈會助你?”
這般紈絝姿態,此刻在百姓眼中卻痛快淋漓。
蕭銳垂目睨向地上如死狗般的封言道,眸中寒光凜冽:“你們封家果然基深厚。
將你丟在刑部門前,竟無人敢動?”
封言道眼中燃着凶光:“識相的就放了我,刑部都奈何不得,你一個六品御史算什麼東西?別忘了,我也是駙馬爺。”
蕭銳抬手就是一記耳光,清脆響亮。”呸!你也配稱駙馬?整流連煙花之地,可曾將公主放在眼裏?”
封言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真當公主一無所知?”
嗬,倒是張狂得很,連公主都能隨意拿捏?
一旁的主簿連忙拉住蕭銳:“大人,見好就收吧。
先將此人押回牢中,待陛下發落便是。”
蕭銳卻笑了,那笑意裏透着寒意:“等?你問問這些百姓等不等得起!封言道,你們封家勢大遮天,無人敢動是吧?好得很——沒人敢收你,我來收!今我蕭銳便僭越一回,大不了斬了你,這身官袍我不要了。
拿刀來!”
什麼?!你、你竟敢……望着蕭銳眼中毫不掩飾的意,封言道終於慌了神。
此時,一名受害女子忽然撲上前,緊緊抱住蕭銳的腿:“大人不可!您是清官,肯爲我們 ** ,民女粉身難報。
但爲此等惡徒斷送前程,實在不值啊!”
“恩公請讓開!讓我親手了結這仇人——封言道,你我父母兄弟,今我與你同歸於盡!”
又一名女子嘶喊着沖上來,直撲向封言道的咽喉。
“我來!”
“我來!”
頃刻間,七八名女子如瘋魔般涌上。
快、快拉開!蕭銳急喝。
御史台的差役們慌忙上前阻攔,卻一時手忙腳亂。
蕭銳氣得跺腳:“糊塗!拉我腳下這個做什麼?快去護住封言道那邊——別真讓他被掐死了!”
一番混亂拉扯,衆人費盡力氣才將封言道從那些女子手中搶出。
蕭銳低頭苦笑着勸開緊抱自己腿的女子:“姑娘,鬆手吧。
我這腳踝都快被你掐斷了。”
圍觀的百姓不由笑出聲來,心想這位年輕的御史大人全無官威,倒像是街坊裏熱心的後生。
蕭銳轉眼看向封言道——那人正伸着舌頭大口喘氣,臉色慘白如紙,儼然一副剛從鬼門關逃回來的模樣。
“諸位,”
蕭銳揚聲道,“今捉拿此人,非爲私仇,乃是國法!御史台懲惡除奸,護的是大唐所有百姓。
若讓他死在你們手中,反倒成了私相 ** ,御史台豈不落人口實?”
這番話不僅讓百姓點頭稱是,連御史台一衆吏員也暗自鬆了口氣。
原來蕭大人並非魯莽之輩,方才倒是白擔心了。
蕭銳說完,緩步走到封言道身旁蹲下,壓低聲音道:“瞧見了麼?你造了多少孽?方才若不是我,你早已沒命。
想活的話,就說點實在的——買你這條命。”
“我、我那三處青樓,十間鋪面,千畝田產全都奉上……”
蕭銳反手又是一掌:“啪!你以爲我缺銀子?這是公堂,不是訛詐!把你那些醃臢事痛快招來,再耍花樣,我就由着她們掐死你。”
“別、別!我說……我爹明面上附和你父親,在朝中贊同宋國公的提議,背地裏卻向陛下進言反對,暗中壞過宋國公不少事……”
嗬!竟有意外之獲?不僅蕭銳,周遭百姓、官吏,乃至刑部門前冷眼旁觀的一衆人都睜大了眼睛。
蕭銳面色一肅,抬手再給一記耳光,封言道嘴角鮮血直流,模樣淒慘。”朝堂政見相左本是常事,說這些人人皆知的廢話有何用?讓你交代自己的惡行,倒推你爹出來頂罪?真當我是三歲小兒?”
“不敢不敢!我、我那些事吳三兒全都清楚,您早就查明白了……”
“吳三兒是誰?”
徐御史上前答道:“回大人,就是方才青樓裏管事的那個。”
“在這兒呢,他現在是證人!”
有吏役將吳三推了出來。
“證人?”
蕭銳冷笑,“與封言道一同作惡,那叫同犯!綁了!”
他強壓着當衆斥責手下糊塗的沖動,只冷冷掃了一眼。
他再次揪住封言道的衣領,聲音壓得更低:“看清楚,刑部的人都在看戲。
再不說點有用的,不等你爹趕到,你這群仇家就能活撕了你。”
“我說、我說……我爹……曾支持隱太子,玄武門之後才轉投秦王府……”
此言一出,滿場死寂。
刑部的人、御史台的吏員,全都僵在原地。
連圍觀的百姓也屏住了呼吸。
“當真?”
“千真萬確!”
封言道早已嚇破了膽,竟將這般要命的舊事抖了出來。
連蕭銳都未料到,這家夥口中竟藏着如此猛料。
這已不止是作惡,簡直是親手將父親推向絕路。
原本還顧慮了他會氣死封德彝,如今看來,倒是這兒子先一步坑了老子。
“諸位可都聽清了?”
蕭銳環視四周,朝刑部與御史台衆人逐一望去,人人點頭。
“好。
封言道,在你伏法之前,還有什麼話要說?”
“什麼?!姓蕭的,你言而無信!你不能我,我爹是封……”
蕭銳不再看他,轉身隨手抽出身旁刑部守衛腰間的佩刀。
寒光一閃,利刃已沒入封言道口。
刑場之上,蕭銳的聲音如鐵石墜地:“欺壓良民、觸犯國法者,當誅!”
話音落下,四周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呼聲。
百姓們揮動着手臂,歡呼聲如水般一波接着一波。”蕭御史!蕭青天!”
有人嘶聲呐喊,這呼喊迅速匯成一片。
刑部衙門前的官吏們紛紛垂下頭,御史台衆人則滿面紅光,眼中盡是崇敬之色。
安主簿在一旁低聲嘆道:“罷了,此事只能請魏大夫定奪,我們攔不住蕭大人了。”
就在這時,人群被猛地撕開一道缺口。
一名身着紫袍、頭發花白的老者踉蹌撲來,一把抱住倒在地上的封言道,發出淒厲的哀嚎。”我的兒啊……蕭銳,你竟敢我兒子,老夫與你不共戴天!”
封德彝雙目赤紅,那目光若能化作刀劍,早已將蕭銳凌遲萬遍。
御史台衆人迅速上前,將蕭銳護在當中。
那一刹那,蕭銳心中掠過一絲惻隱——當着父親的面處決其子,確有些殘忍。
可下一刻,封德彝的舉動卻讓他冷笑出聲。
“給我!一個不留!”
這老者竟是帶着上百私兵趕來的,此刻一聲令下,刀劍齊出。
百姓頓時譁然,怒吼四起:“休要傷蕭大人!”
“大唐兒郎豈能容爾等猖狂!”
“保護蕭大人!”
安主簿急呼。
蕭銳卻反手將他推開,“躲遠些,誰護着誰還不一定。”
話音未落,他已奪過身旁刑部衛兵的長刀,縱身入敵陣。
沖上前的百姓皆是一愣——只見那道身影如虎入羊群,刀光所至無人能擋,哪裏還需要旁人相護?這分明是沙場猛將的身手,可蕭御史不是文官嗎?
私兵尚未潰散,長街兩端又傳來馬蹄疾響。
兩路人馬同時趕到:一方由淮南長公主率領,另一方則是魏征帶着御史台援兵。
“魏征,你好大膽子!竟敢動本宮的駙馬?”
長公主厲聲喝道。
魏征獨自擋在公主馬前,朝身後揮手示意速去支援,面上卻平靜如常:“殿下,封駙馬觸犯國法,臣等依律行事。”
“依律?御史台何時有捉人之權?讓開!今誰敢碰駙馬,本宮定斬不饒!”
魏征連天子尚且不懼,何況一位公主?“殿下,御史台無權拘人,故已將人犯移交刑部。
您若想見駙馬,可待刑部審決之後。
此刻,還請勿妨礙公務。”
“兒啊——蕭銳你這天的,今必叫你償命!”
封德彝淒厲的慘叫穿透街巷。
什麼?
魏征手中奏本微微一顫,心道:蕭銳不會真這般決絕吧?當街行刑?不,是當着其父之面?
淮南長公主聞言更是怒極:“魏征,滾開!”
劍拔弩張之際,又一隊鐵騎如黑雲壓城,將刑部衙門圍得水泄不通。”全部停手!本將在此!”
“尉遲將軍!”
魏征高聲道。
尉遲恭面沉如鐵,目光掃過全場:“奉陛下口諭,凡涉事人等,一律帶往太極殿。”
“尉遲恭,你敢對本宮無禮——”
“長公主恕罪。
長安城內不得私動兵甲,您亦不能例外。
來人,護送公主入宮。”
太極殿中,刑部侍郎正言辭激烈地陳奏蕭銳如何狂妄跋扈……皇帝垂目靜聽,神情莫測。
兩旁幾位近臣皆凝眉深思。
“陛下,御史蕭銳目無國法,擅動私刑,竟揚言代天行道,將封言道當衆斬……”
緩緩抬眸:“王愛卿,你身爲刑部侍郎,那封言道是否罪證確鑿、死有餘辜?”
“這……臣尚未詳查,不敢妄斷。
然縱有罪行,亦不該由蕭銳私刑處置。”
“當時百姓是何反應?”
“百姓……確實對封言道多有怨言。”
砰!一掌擊在案上:“多有怨言?怕是民憤滔天吧!百姓恨之入骨,在你刑部門前,你這位侍郎竟能視若無睹?反倒來告蕭銳濫用私刑、目無國法?朕倒要問你,當時宣布封言道罪該萬死的,爲何不是你?”
臣……
一旁的杜如晦心中冷笑:這位侍郎的官途到頭了。
民怨沸騰之際還敢袒護凶徒,豈非自毀朝廷威信?今後百姓誰還信服刑部?
此刻密衛急報:“稟陛下,刑部門前,御史蕭銳已公布封言道十大罪狀,並將其當衆正法。
密國公與淮南長公主各率私兵正趕往刑部!”
冷哼一聲:“傳令尉遲敬德,率千騎馳往刑部,將一涉案人等悉數帶至太極殿。”
太極殿內,封德彝抱着兒子的屍身痛哭失聲。
聞訊趕來的封氏一 ** 員多聚集在吏部、禮部之列,刑部官員卻寥寥無幾,唯有那位當值的侍郎孤零零立在旁,面色尷尬。
“陛下,老臣一生盡忠報國,臨老卻遭此白發人送黑發人之痛。
我兒縱有過錯,上有國法可依,下有家規能束,豈容蕭銳這黃口小兒當街戮,受盡世人恥笑?老臣懇請陛下爲臣做主!”
默然片刻,目光轉向殿中那個挺拔的身影:“蕭銳,你有何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