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子我什麼都不會說,只求速死。
但求老爺開恩,饒過我家人性命,老婆子來世結草銜環以報。”
林如海冷哼一聲,轉向賈鏈:“鏈兒,你看是何人指使?”
賈鏈瞥了陳嬤嬤一眼,輕笑道:“還能有誰?無非是榮國府裏當家那位二太太罷了。
我那二嬸向來見錢眼開,若甄家以宮中元春姐姐的前程作餌,再奉上大筆金銀,她豈會拒絕?想來陳嬤嬤的家人此刻都已接到江南了吧——我說得可對,陳嬤嬤?”
“鏈二爺,您……”
賈鏈冷眼掃去:“怎麼,你以爲我會站在二嬸那邊?姑父是榮府女婿,便是自家人。
用自家人的性命去爲她女兒鋪路,二嬸這算盤打得可真響。
今是姑父,明是不是就該輪到我了?”
陳嬤嬤默然垂首。
她雖陪嫁到了林家,對賈府諸事卻並非一無所知。
往人人都道鏈二爺是個繡花枕頭,誰曾想竟藏得這般深。
林如海望着賈鏈,再想到賈家現狀,心中喜悲交織。
喜的是先榮國公、自己的嶽父總算後繼有人;悲的是嶽家之中,竟有 置自己於死地。
他揮揮手,命人將陳嬤嬤帶下,這才對賈鏈嘆道:“鏈兒,此番多虧你警醒。
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賈鏈忙躬身道:“姑父言重了。
此事終歸是我賈家之過。
縱使老太太與家父未必知情,總歸是賈家人所爲。
還望姑父莫要因此遷怒榮府。”
林如海搖頭:“此事與老太太、大舅兄無,與榮府亦無牽連。
這筆賬,我自會與王家清算。
罷了,我們還是商議後續之事吧。”
賈鏈點頭稱是。
“看來這些鹽商,是要狗急跳牆了。”
林如海冷笑。
“姑父明鑑。
這些時 們囤積的貨色無處出手,想必已壓得慌了。
我們不妨將計就計,正好一網打盡。”
賈鏈說着,輕輕握了握拳。
“正該如此!”
兩人相視,會心一笑。
苦候月餘,對方終於等來了出貨的時機。
連來,巡鹽御史府邸名醫進出不絕。
揚州城內流言四起,皆傳林如海身中劇毒,命在旦夕。
整座城池籠罩在風聲鶴唳之中。
早膳過後,林管家疾步踏入書房。
“老爺,表少爺,那邊傳來消息——今夜會有動靜。”
賈鏈頷首:“事不宜遲,就在今夜收網。”
林如海眼中寒光一閃:“此番定要將他們連拔起。”
賈鏈卻搖了搖頭:“姑父,請恕侄兒直言。
今夜只需拿下錢家,便算大功告成。
其餘鹽商,擇其中幾家大小擒拿即可。”
“哦?”
林如海饒有興致地看向他,“這是爲何?”
揚州官衙內,燈火通明。
林如海擱下茶盞,目光落在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
賈鏈站得筆挺,言語間卻透着與年齡不符的老練。
“鹽政之職,終究是朝廷的官,不是商。”
賈鏈聲音平穩,“若將揚州鹽商一網打盡,市面動蕩,受苦的還是百姓。
此番動作,意在敲山震虎。
要讓他們明白,縱是盤踞多年、深蒂固如錢氏,朝廷若要動,也不過是一夕之間的事。”
他略頓,繼續道:“錢家把持鹽業之首多年,底下早有不服之聲。
借此機會,將其罪證坐實,抄沒家產,再將空出的份額分給其餘幾家。
讓他們既得了甜頭,又看清風向,自然會順着姑父的意思行事。
至於錢家……牆倒衆人推,屆時無人會保,也無人敢保。”
林如海眼中掠過一絲興味:“若換作是你,當如何着手?”
賈鏈略一沉吟:“雷霆出擊,直取錢家。
將其歷年不法之事詳盡羅列,火速呈報聖前。
同時,姑父在京故舊門生遍布,可密信通達,以爲奧援。”
他抬眼,目光銳利,“對待其餘大鹽商,則需剛柔並濟。
許以好處,亦示以威嚴,迫他們聯名舉告錢家之罪。
此事關鍵在於快,絕不能給錢家背後之人騰挪轉圜的時。”
“一旦事成,”
賈鏈聲音壓低,“姑父便可從此地脫身,跳出這是非漩渦了。”
他未說出口的是:這僅是助林如海脫困之法。
至於繼任者能否守住局面,全看其手段能耐。
若手腕不足,揚州鹽商之中,很快便會再養出一個新的“錢家”。
林如海聽罷,緩緩頷首,面上露出欣慰之色:“好,榮國府後繼有人。”
“既如此,”
他正色道,“拿下錢家後,我即刻上奏陛下,並密信京中故交。
鹽商那邊的周旋與敲打,便交由你去辦。
識時務者,可留;冥頑不靈者,一並處置。”
林如海想離開揚州,已非一兩。
在這巡鹽御史任上七八載,喪妻失子,心力交瘁。
他曾數次密折懇請調離,卻皆被留中不發。
天子心意,難以揣度。
這巡鹽御史一職,早年不過是個油水豐厚的差事,掌管的銀錢多些罷了。
可如今朝局微妙,雙並懸,這每年經手數百萬兩鹽課的地方,便成了必爭之地。
太上皇需銀錢支用,今上亦要充實內帑,鹽商們又各有靠山,於是這御史之位,便成了各方勢力角逐拉攏的焦點。
林如海自認是保皇黨,惟當今聖命是從。
可偏偏,他又是太上皇當年一手提拔。
這層身份,恰是令他久滯此任的關鍵。
太上皇舊臣、效忠今上、榮國府女婿、姑蘇林氏之後、祖上四代列侯、師從前朝次輔、故舊遍布朝野……種種糾葛,反而成了符,縱有些出格之舉,亦無人能輕易動他。
至於錢家,不過是京城某位貴人門下走狗,雖在揚州聲勢煊赫,說到底也只是唬人的紙老虎。
只是想到錢家背後隱約牽扯到太上皇,林如海眉頭不由微蹙。
那位退居深宮的老皇帝,近年行事愈發令人難以捉摸了。
……
一整,揚州各處的消息如流水般匯至林如海案頭。
賈鏈仔細篩閱,終於理出頭緒:錢泰吉之子錢勇,如今正是錢家私鹽買賣的掌事人。
私鹽屢禁不絕,源在於官鹽價高質劣,摻沙帶土;私鹽卻價廉物美。
重利之下,鹽商豈會畏死?莫說三倍之利,便是十倍百倍,也足以讓人鋌而走險。
走私多在深夜,悄無聲息。
可此次錢家動輒數十萬擔的私鹽吞吐,再如何遮掩,也難免露出痕跡。
何況,林如海的眼睛,早已牢牢盯住了他們。
入夜,林府書房。
“鏈兒,準備得如何了?”
林如海問道。
“姑父放心。”
賈鏈神色從容,“若要對所有鹽商動手,咱們人手或許不足。
但只針對錢家一家,綽綽有餘。”
他言語間自有底氣。
莫說調動的人手,單憑他一身武藝,夜闖錢府取其首級,也非難事。
人中呂布之名,豈是虛傳?
“那便好。”
林如海展顏,“鏟除錢家,揚州鹽務至少可得數年安穩。
我也總算……不負兩朝重托了。”
至於數年之後這攤子會變成何等光景,便與他無關了。
私鹽絕跡?那是癡人說夢。
“此事了結,姑父應當能調回京城了吧?”
賈鏈問。
“不會太快。”
林如海搖頭,“總需任滿交割,方合章程。
這也是給陛下騰挪的時間——既要物色接任之人,亦需在京中爲我預留合適職位。
倉促召回,反易進退失據。
有這半年緩沖,各方都能從容布置。”
賈鏈細想,確在情理之中。
姑父此番立下大功,回京必得升遷,豈能草率?
“既然如此,”
他忽然一笑,“姑父上奏時,不妨將前番兩次遇刺之事也稍帶一筆。
這並非什麼不光彩的事,正該讓朝野知曉,姑父爲整頓鹽務付出了何等代價,歷經了多少凶險。
否則咱們悄無聲息把事情辦了,不知情的還以爲輕而易舉呢。”
林如海聞言,不由失笑,指着他道:“你這孩子……”
……
午後,林管家匆匆入內,低聲道:“老爺,表少爺,府外多了不少生面孔,似是來盯梢的。”
賈鏈嘴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低聲道:“姑父,揚州鹽商那頭,怕是要動起來了。
我們也該布置下去了。”
林如海微微頷首,目光沉靜:“林全,按先前定下的路徑,去知會我們的人。
府裏一切照舊,不得露出異樣。
再派些得力的人,把外頭那些盯梢的眼線,一個不落地給我挖出來。”
林管家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
天色向晚,揚州城外的運河碼頭上,黑沉沉泊着十餘艘大船。
數百名苦力正螞蟻般往返穿梭,將一袋袋貨物搬上搬下。
不遠處的空地上,幾位鹽商模樣的男子正聚在一處談笑,身後黑壓壓站了成群的護衛,個個精悍。
“此番全賴周兄運籌,否則這批貨壓在手裏,折損可就難以估量了。”
孫姓家主滿面春風,拱手笑道。
錢泰吉也連連點頭:“周兄之功,我等皆銘記在心。”
那位被稱作“周兄”
的中年男子連連擺手,笑容可掬:“錢兄、孫兄言重了。
若無二位鼎力相助,憑周某一人,哪裏能有這般門路?皆是大家合力之功。”
錢泰吉捋須笑道:“好說,好說。
周兄此番爲衆人免去偌大損失,鹽業行會正缺一位主持大局的理事。
後,還要多勞周兄費心持才是。”
周家主眼中喜色一閃,當即躬身:“多謝錢兄抬愛!周某後定唯會長馬首是瞻,盡心竭力。”
……
巡鹽御史衙門內,賈鏈瞥了一眼滴漏銅壺,抬手做了個脆的手勢:“時辰到了。
傳令,動手。
外頭的探子,半個不許走脫。”
林管家會意,朝身側微微示意。
一名家丁立刻取出竹哨,奮力一吹。
尖銳的嘯音刺破夜空,隨即一朵赤紅的焰火在高處轟然綻開,將半邊天幕映得一亮。
賈鏈與林如海麾下的人馬,霎時分作兩股洪流,無聲而迅疾地涌出衙門。
一股直奔城外碼頭包抄合圍,另一股則如利刃般向鹽商錢家的宅邸。
按常例,巡鹽御史所能調動的官兵不過數百之數。
但賈鏈此番南下,早已暗中從金陵左近幾處莊園,調來了昔榮國公賈代善麾下的舊部。
更不必說,還有揚州大營的兵馬可供驅策。
賈府是何等門第?四代國公,皆是從血火戰陣中搏出來的功勳。
若論舊部門生遍布天下,賈家認了第二,怕無人敢稱第一。
譬如林黛玉的西席賈雨村,當初想求林如海謀個實缺,林如海尚且爲難,只得將他薦與賈政。
賈政不過輕描淡寫一番舉薦,便爲賈雨村謀得了候補知府的職位。
榮國府的人情網絡,由此可見一斑。
賈家故舊部屬,遍布各處。
雖有些被王家的王子騰籠絡了去,卻仍有不少念着舊主恩義,忠心未改。
江南更是賈家基所在,許多營中將領,或多或少都與賈府有些淵源。
賈鏈想從這些人手裏借些兵卒,並非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