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這一個多月,他明裏暗裏拜訪的,正是這些父親舊的袍澤。
此處倒要提一句,賈鏈何以能如此清楚賈家在江南的人脈?他先前已悄悄修書一封,送給了那位被坊間傳爲“色中餓鬼”
的父親——賈赦。
在賈鏈的記憶裏,這位父親固然貪好美色,卻也未曾聽聞他做過什麼 人怨的惡事。
他那點嗜好,似乎也只局限於在府中丫鬟堆裏打轉,連外頭的秦樓楚館都極少涉足。
平裏,不是去琉璃廠淘換古玩器物,便是在府中把玩那些搜羅來的古董珍品。
賈鏈冷眼瞧着,倒覺出幾分刻意避世、遠離是非的意味。
雖未全然想透其中關竅,賈鏈也未深究,徑直去信向賈赦剖白心跡:自己不願渾噩一生,只做個打理庶務的富貴閒人,想做些實事,故而需借重賈家在江南、尤其在揚州的人脈。
信是密送去的。
不久,賈赦的回信便到了。
信中詳詳細細,將榮府在江南,特別是揚州一帶的故舊、部屬名錄一一列明,更附注了哪些人可信可用,哪些人須加提防。
巧的是,現任揚州大營守備,正是先榮國公賈代善的舊部,多年來與賈府始終未斷往來。
讀完回信,賈鏈不由笑了笑。
自己這位“便宜父親”,看來果真是在避事韜晦。
也罷,待此番事了,回京後再去細細探究父親的心思。
眼下,先料理了這群鹽商要緊。
碼頭上,衆鹽商猶在推杯換盞,笑語喧闐。
驟然間,四周火光沖天,亮如白晝,不知多少兵馬從黑暗中現身,將碼頭圍得鐵桶一般。
“奉巡鹽御史林大人鈞令:查緝私鹽,一應在場人等,即刻束手就擒!膽敢抗命者,格勿論!”
一名御史屬官手持令旗,厲聲高喝。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令錢泰吉等人面色劇變,周遭衆人亦是駭得面無人色。
“錢兄,這……這可如何是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驚恐地投向錢泰吉。
錢泰吉初時驚慌,目光急速掃視周圍,隨即把心一橫,咬牙低吼道:“諸位!巡鹽御史衙門攏共不過幾百兵丁,咱們手下護衛、力夫加起來何止千人?與其坐以待斃,全家抄斬,不如拼死一搏!只要沖出去,便有生路!”
“錢兄,這可是對抗官軍,形同 啊!即便逃脫,朝廷又豈會放過我們?”
一名鹽商聲音發顫。
“顧不得那許多了!”
錢泰吉雙目赤紅,“不拼,此刻便是死路一條!拼了,或許還有活命之機!”
言罷,他猛地從腰間抽出一柄 ,高舉過頂,嘶聲吼道:“抄家夥!隨我出去!”
私鹽販運,刀頭舔血本是常事,與巡鹽衙役的小 也偶有發生。
但像今夜這般,巡鹽御史傾巢而出,大軍合圍的陣仗,卻是破天荒頭一遭。
錢泰吉心底,第一次涌起一股冰冷的、近乎絕望的寒意。
碼頭的抵抗雖在持續,卻已是強弩之末。
巡鹽御史衙門一方占盡了上風——賈鏈從金陵、揚州各處田莊調集了數百壯丁,又得揚州大營撥來數百官兵,連同衙門本身的差役,黑壓壓一片已逾千五百人。
鹽商們所仰仗的,不過是自家豢養的打手,平雖顯凶悍,真與朝廷兵馬對陣,終究力有不逮。
不過片刻,防線便徹底潰散。
殘餘的幾十人 至碼頭一角,死死護住當中的錢泰吉等人。
錢泰吉眯起雙眼,望向遠處人影幢幢。
他不信林如海能有這般手筆——人群中許多面孔極爲陌生,但揚州大營的號衣他卻是認得的。
那確確實實是營中官兵。
四周官差緩緩讓開一條通路。
馬蹄聲由遠及近,數騎不緊不慢踱至近前。
“賈鏈!”
錢泰吉先是一怔,隨即恍然。
是了。
在這江南地界,能有如此陣仗的,除賈家之外還能有誰?
江南本是賈家基所在。
所謂“賈史王薛”
四家,在金陵便是活生生的護官符。
名義上並列四姓,實則誰不知曉,其餘三家皆是倚仗賈家之勢方敢橫行?錢泰吉身爲揚州鹽商之首,對江南盤錯節的關系再清楚不過。
遍觀江南,也只有賈家能有這般通天的人脈網——史家、王家算得什麼?薛家更不過一介皇商罷了。
至於甄家,發跡不過是這十幾年的事。
往只聽人說賈家勢大,總將信將疑。
如今親身體會,這份“勢大”
卻成了壓向自己的泰山。
“錢老爺似乎很意外?”
賈鏈端坐馬上,含笑望來。
錢泰吉慘然一笑:“往只聞賈家在江南一手遮天,心下尚存疑慮。
不想即便賈家式微,在此地竟還有如此基。”
他心底暗罵:早知賈家能耐至此,當年打點各方時豈會獨獨漏了他家?失算了。
賈鏈聞言輕輕搖頭。
若在從前,誰同他說賈家是江南護官符,他定嗤之以鼻。
可自從看過賈赦交予的那份江南人脈單子,他才驚覺自己太小看了榮國府。
而即便見了那名單,他仍懷疑父親並未和盤托出。
難怪賈家直至抄家前夕,仍被金陵官場奉爲護官符。
兩代四位國公經營出的網絡,確非兒戲。
“錢老爺,”
賈鏈神色一正,朗聲道,“前幾有義士至鹽政衙門首告,說今碼頭有人販運私鹽。
此等蔑視朝廷法度之舉,林大人聞之震怒,特遣賈某前來查勘。
不想竟是錢老爺在此經營——所涉私鹽之巨,實在令人駭然。”
錢泰吉冷哼一聲:“賈二爺好手段。
京中只道你是個享樂紈絝,誰料竟有這般本事。
是我們太小瞧你,也太小瞧林大人了。”
賈鏈欣然頷首:“錢老爺手段亦不遑多讓,連我賈府的門路都摸到了。
禮既送到,賈某若不還禮,豈非不識抬舉?”
說罷不再多看錢泰吉一眼,揚手一揮:“全部拿下!再有抵抗,格勿論!”
既知賈家人脈如此可恃,他也懶得再費心算計。
既有這等實力,何必迂回?徑直碾壓過去便是。
若需由頭,報個“持械拒捕、負隅頑抗”
也就是了。
話音方落,鹽商陣中便有人“哐當”
擲了兵器。
緊接着,兵刃落地之聲接連響起。
幾位鹽商面面相覷,終是頹然就縛。
其餘幾處私鹽販運,林如海並未一並清剿。
百姓總需食鹽,若長久斷絕私鹽流通,市面必生動蕩。
拿下錢泰吉一夥,已然足夠。
清點直至醜時方畢。
此番收繳私鹽,竟達十餘萬擔。
“姑父,該抄家了。”
賈鏈道。
林如海點頭:“你去辦罷。
萬事小心。”
“姑父放心,侄兒最是惜命。”
林如海失笑搖頭,不再多言。
不多時,揚州城中所有鹽商府邸皆被團團圍住。
這是賈鏈的意思——既爲震懾餘下鹽商,亦另有籌謀。
此刻誰敢妄動,立時拿下;安分守己者,賈鏈也不會刻意尋釁。
林如海不可能將鹽商盡數鏟除。
這些人掌握天下大半鹽路,若一舉擒盡,必致鹽市混亂、鹽價飛漲,於林如海絕非好事。
且他們背後各有靠山,動一兩家尚可,若悉數拔起,必引其身後勢力聯手反撲,這並非林如海所願。
賈鏈與林如海所求其實簡單:助林如海立功,調離揚州。
至於往後如何,便是下任巡鹽御史的煩憂了。
林如海並非那種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忠臣,賈鏈更不必提——國庫盈虛,與他何?
然則即便這般,林如海此番動作,也足以令龍椅上的那位展顏了。
揚州城的幾大鹽商,終究成了林如海仕途上的墊腳石。
奏章與密函已快馬加鞭送往京城,昔年同窗故舊的書信也一並寄出。
林如海此番布局,意在將錢家連拔起。
至於是否開罪甄家乃至觸怒太上皇,他已無心計較。
太上皇近年龍體漸衰,愈發在意身後清譽。
此時若對整頓鹽政有功之臣下手,莫說“明君”
二字無從談起,怕還要落得昏聵之名。
縱然心頭暗恨,面上也得嘉獎一番,方能全了體面。
林如海此番返京已成定局。
是委以重任抑或閒置冷處,全憑太上皇一念之間。
待錢、孫、周數家查抄完畢,賈鏈方踏着暮色回到林府。
將諸事細細稟過後,林如海眉間沉鬱終於化開。
“恭喜姑父。
經此一事,這巡鹽御史的位子反倒坐不得了。”
賈鏈含笑拱手。
林如海撫須嘆道:“總算是從揚州這潭渾水裏脫身了。”
賈鏈默然頷首。
這位姑父在揚州任上已近八載,堪稱歷任巡鹽御史中任期最長者,卻也爲此賠上了發妻與獨子的性命。
思及此處,他心頭亦掠過幾分蒼涼。
此後 便與賈鏈無涉。
得了閒的他漫遊揚州,時而泛舟小秦淮,時而漫步瘦西湖,見識過所謂“揚州瘦馬”
的風情,子倒也暢快自在。
而此時京城,卻因林如海那封奏折掀起了驚濤。
奏折經由內閣,朝野上下皆知林如海遭遇行刺之事。
有些窗戶紙不捅破尚可粉飾太平,一旦當事臣子明折上奏,便成了震動朝野的大案——謀害朝廷命官,其罪當誅。
幸而林如海已將主謀擒獲。
奏章中隱去了賈家痕跡,對甄家亦只作隱約暗示,未敢明指。
即便如此,聖上仍勃然震怒:今敢刺欽差,明豈非要弑君?
乾清宮內,景隆帝展讀密折,怒中竟摻着幾分欣喜。
怒的是堂堂朝廷 竟遭毒手,更見折中提及發妻幼子皆亡於鹽商陰謀——這是林如海頭一回將委屈訴至御前。
賈鏈曾勸他“會哭的孩子有糖吃”,向天子傾吐苦楚,反倒能換得幾分體己信任。
從前林如海恪守清流之道,不結黨、不營私,方在揚州步步維艱。
若早與賈家通氣,憑着賈家在江南的基,何至於此?雖說近年甄家勢大,可軍中脈絡,甄家終究難及賈家分毫。
這番訴屈果然奏效。
垂憐之餘,更覺此人是心向自己的才,若不起用,豈非可惜?
真正令景隆帝展顏的,卻是折中報上的銀錢數目:鹽政歲入自此可增二百餘萬兩,合計達八百多萬兩;抄沒鹽商家產,又是千萬兩進項。
倒小瞧了這些鹽商的手段。
“林如海此人,忠勇才俱佳,當得大用。”
景隆帝擱下奏章,眼底含笑。
貼身太監戴荃忙湊前奉承:“還是皇上聖明。
林大人奉旨辦差,方有這般功績,全賴陛下慧眼識珠。”
皇帝睨他一眼,笑意更深。
可想到折中描述的刺細節,怒意又翻涌而上。
若僅是鹽商動手,尚不至於此。
但字裏行間透出的牽連,卻讓景隆帝思慮更深。
“甄家……竟與鹽商勾結至此。
還有榮國府那個王氏,膽敢謀害朝廷命官,實屬大逆。”
冷笑,“甄家、王家,皆是蛀蟲!”
若非太上皇尚在,早該誅其九族。
戴荃深深垂首,這番話他只當未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