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甄家——天子哪不罵上幾回?他心知肚明,皇上對甄家的忍耐已近極限,只待太上皇龍馭賓天,那便是抄家滅族之時了。
關於林如海的功勞,景隆帝心中已有計較。
此人雖立下大功,眼下卻不宜立刻調回京城,否則太上皇那邊顏面上過不去。
沉吟片刻,皇帝對侍立一旁的戴荃道:“便先加封林如海戶部右侍郎銜,待他任期屆滿再行安排。
另,追贈其妻林賈氏爲一品誥命夫人。”
戴荃躬身領旨,退下時暗想,這位林大人,算是真正入了聖心了。
不久,林如海經由內閣呈遞的奏折便擺在了御案之上。
景隆帝覽罷,嘴角泛起一絲笑意:“這林如海,辦事果然妥帖。”
他贊賞的,是奏折中對甄家之事處理得極有分寸——只隱晦提及,未加詳述。
如此,既能讓朝臣知曉甄家罪責,又不至於將事情攤在明面,令皇帝在太上皇與朝臣之間爲難。
若嚴辦,太上皇那裏不好交代;若不辦,又恐寒了臣子之心,損及天子威信。
朝堂上爲此紛爭吵鬧了半月有餘,最終定下了處置錢家等鹽商的旨意。
景隆帝志在整頓財政、充盈國庫,對錢家這等不法巨賈自然不會手軟。
旨意下達:錢、孫、周等數家鹽商,凡十三歲以上男丁皆處斬刑,十三歲以下者流放邊陲。
所有女眷則一律沒入教坊司。
入了那地方,便意味着此生只能身着藍衣;若家中尚存男子,則注定要蒙受那“綠頭巾”
之恥——自然,到了這般境地,家中是否還有活口,都已是未知之數了。
林府之中,老管家轉述完聖旨內容,林黛玉的目光便悄然落在一旁的賈鏈身上。
賈鏈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故意玩笑道:“好妹妹,可別這般盯着哥哥看,仔細看了衛玠。”
林黛玉面頰微紅,輕啐一口:“表哥越發沒個正經了。”
“你二哥我呀,什麼都愛,唯獨不愛這臉皮。”
賈鏈哈哈一笑,隨即擺手,“罷了,妹妹有什麼想問的,盡管問來,今定叫你滿意。”
“表哥……你怎麼這般能耐?”
少女眼中漾着毫不掩飾的仰慕。
“咳咳——”
賈鏈險些被茶水嗆着,抬眼瞪向那掩唇偷笑的表妹,“你再這般打趣,我可真什麼都不說了。”
“好哥哥,我不說了便是。”
林黛玉忙收了笑意,湊近些,眸中閃着好奇的光,“表哥,你究竟是如何將錢家一步步算進去的?”
賈鏈便將來龍去脈細細道來,其間自然少不得渲染一番自己的機謀與膽略。
在他口中,自己儼然成了智比諸葛、勇賽雲長的無雙人物,直聽得林黛玉雙眸晶亮,滿是欽佩。
“表哥真真是厲害極了。”
一月之後,錢家問斬之期。
賈鏈獨自坐在酒樓臨窗的位子,執杯默望遠處刑場。
哭嚎震天,卻已於事無補。
這便是世道:不必問你曾否享受家族蔭庇,禍事臨頭,血脈便是原罪。
親緣越近,牽連愈深。
如錢家,成年男丁盡戮,女眷悉數充入教坊,未滿十二的幼童流放苦寒之地,大抵也難存活。
說起來,錢家上下,恐怕也無全然無辜之人,即便女眷,誰又不曾安享過潑天富貴?此番,算是徹底傾覆了。
鹽務之罪,竟至如此。
賈鏈抬眼看了看天色。
頭正烈,恰是午時三刻。
自古斬刑多定於此時,傳聞一陽氣至盛,可令亡魂消散,不化厲鬼。
若在別的世界,賈鏈或只當是傳說,但在此間——這紅樓所載的世界——他卻不敢不信。
他知曉這世界底關乎“金陵十二釵”,源出那太虛幻境;更知曉有一僧一道,蹤跡詭秘,貫穿始終,或度化,或點撥,或化解冤孽。
此二人,才是賈鏈心底最爲忌憚的存在。
縱馬沙場,他不懼;權勢傾軋,他也不畏。
即便是面對龍椅上的天子,賈鏈也未必真正惶恐,至絕處,那條路……並非不能想。
自然,那是萬不得已的後手。
以他如今的身手,俗世之中幾無對手,唯獨這些玄乎其玄的手段,令人防不勝防。
他還需更強,至少要能在那一僧一道面前,保住自己的性命。
“不知這身傳承自呂布的勇武,能否抵得住僧道的術法……”
賈鏈心中暗忖。
錢家事了,賈鏈在揚州越發閒散。
既平,他便常陪着林黛玉習練太極拳法,閒暇時不免逗弄這表妹幾句,常惹得她粉面飛霞。
這些情景,都被隨黛玉返回揚州的丫鬟紫鵑默默看在眼裏。
這,黛玉房中,紫鵑終是忍不住憂心開口:“姑娘,您近來與鏈二爺……”
林黛玉目光安靜地看向她,未等說完便輕聲道:“不必多言,我明白。
後自會留心。”
紫鵑望着自家姑娘,欲言又止。
她怕的是,姑娘縱然留心,情愫暗生之時又豈能全然自持?何況那位鏈二爺的心思,怕是未必肯收斂呢。
林黛玉指尖撫過書頁,卻未翻動。
紫鵑方才的話在她心中漾開漣漪。
對於賈府,她是再熟悉不過的。
外祖母先前的心思,她亦能隱約感知幾分。
倘若那念頭當真成了真,自己大約是不會推拒的——她確也不厭惡那位寶二爺。
可這近半年來客居揚州,賈寶玉的面容身影,竟極少浮上心頭。
這微妙的疏淡,連她自己都未曾分明察覺。
另一頭的賈鏈,自然無從知曉黛玉與紫鵑這番女兒家的心思。
他晨起打了一套拳,神清氣爽,便同黛玉一道用早膳。
桌上菜肴精致,兩人說說笑笑,氣氛鬆快。
林家原本講究“食不言”,自賈鏈來了,這規矩不知不覺便散在了晨風裏。
用罷早飯,黛玉照例要回書房念書。
賈鏈卻伸手虛攔了攔,笑道:“整對着書本,有什麼趣味?我今倒想了個新鮮玩法,表妹可願一同試試?”
黛玉眼波微轉,生出幾分好奇:“是什麼玩法?”
“射箭。”
弓矢之術,於古之華夏,從來不是等閒嬉戲。
自黃帝垂弓、賜姓張氏,這門技藝便與族運榮光深深交織。
商王親自示範“王其射”,以甲骨刻錄風姿;至先秦,射藝精否,常決定子弟能否出入頭地。
即便尊如孔聖,亦視挽弓之力爲賢才之基,自身更是射圃中的魁首,觀者如雲,奉若明星。
故儒家六藝,“射”
列於“書”
前,僅在“禮”
、“樂”
之後。
後世儒門亦不乏弓馬倜儻之輩:北宋陳堯諮,文是狀元,武能懾服遼使;明時王陽明,心學宗師,亦能箭貫靶心。
養由基、李廣、呂布、黃忠、薛仁貴……史冊中閃耀的名字,多與雕弓羽箭相伴。
只是到了如今,士子們多半只埋首經卷,吟哦詩詞,早將禮樂射御拋在身後了。
賈鏈興起此念,原是想起《三國》裏一段著名的典故。
此刻他便存了心,要在黛玉面前露一手絕活。
至於究竟是何絕技——
且看下回分曉。
賈鏈欲爲林妹妹演示的,正是三國話本中膾炙人口的一節:轅門射戟。
這故事可謂呂布畢生箭術的巔峰寫照。
當年劉備據徐州,袁術眼熱,遣兵攻伐。
兩家皆欲拉攏呂布。
劉備勢弱,袁術兵衆,呂布卻引千餘人馬,徑自來救劉備。
袁術麾下大將紀靈聞報,只覺可笑:你呂布區區千騎,我擁三萬之衆,豈會懼你?想來你也不敢真來。
不料那“大奉先”
偏偏是個敢來的。
縱千萬人,吾往矣!
呂布驟然現身時,紀靈正與諸將宴飲。
見來人戟馬英姿,紀靈怔然起身,右手箸、左手杯,一時竟忘了放下。
呂布朗聲道:“玄德,吾弟也。
今爲諸君所困,布特來解之。
然諸君亦勿憂,布不樂見爭鬥,唯願平息戈。”
紀靈聞言暗哂:世人皆可說不好戰,唯你呂奉先——這接連弑主的“三姓家奴”
——說出此話,未免太過荒唐。
呂布卻不覺有異,神色坦蕩,揚聲道:“既然各執一詞,不如且看天意。”
遂命軍士於遠處營門立一長戟,戟頭側枝纖細。
“瞧見那小枝否?布若一箭中此小枝,諸君便罷兵歸去;若不中,任從廝。
此箭只發一次,成敗在天。”
說罷,他引弓如滿月,目光凝於一點。
風靜,人寂。
鹽政衙門後園,箭聲乍響。
那一箭來得突兀,仿佛憑空撕開了午後凝滯的空氣。
箭頭穿過懸在枝頭的細枝時,發出極輕微、卻極清晰的“喀”
一聲——像是誰在寂靜裏掐斷了一絲線。
被箭簇貫穿的殘枝顫了顫,隨即無力地垂落,而箭身去勢未絕,“奪”
地一聲,深深沒入後方老樹的軀,尾羽猶在微微震顫。
紀靈立在數步之外,整個人僵住了。
他盯着那猶自晃動的箭羽,又緩緩移目去看地上那截斷枝,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腦中只嗡嗡回蕩着一個念頭:這……真有人能辦到?
一旁觀戰的衆人,先是死一般的靜,隨後低低的驚嘆與私語便如水般漫開。
那些原本只當看個熱鬧的仆役、侍女,乃至幾位聞訊而來的內眷,此刻都睜大了眼睛,彼此交換着難以置信的眼神。
有人甚至不自覺地往前湊了半步,想看得更真切些。
賈鏈卻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隨手將那張硬弓遞給身旁侍立的下人,動作閒適得如同遞過一盞茶。
那下人接過弓時,手臂明顯沉了一沉,臉上掠過一絲吃力之色——這可是三石的強弓,平裏在庫房中只是件鎮庫的擺設。
林黛玉就站在不遠處的回廊下,手裏一方素絹帕子早已被她無意識地絞緊了。
她看着場中那長身玉立的表哥,又望望那釘在樹上的箭矢,小巧的唇微微張開,一時竟忘了合攏。
方才表哥說要演示“轅門射戟”
時,她心裏原是存着七八分不信的,只當又是他素裏愛說嘴的脾性發作,礙着情面不好戳穿,才跟着來了後園。
誰知……
“表妹,”
賈鏈已轉過身,朝她這邊走來,臉上帶着慣有的、幾分懶散又幾分明亮的笑意,“如何?可還看得過眼?”
黛玉這才回過神,頰上微微有些發熱,卻不肯在口頭上服軟,只偏了偏頭,輕聲道:“不過是……碰巧罷了。”
話雖如此,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卻亮晶晶的,忍不住又往那樹上瞟了一眼。
“碰巧?”
賈鏈笑意更深,也不爭辯,只伸手又從箭壺中抽出一支白羽箭。
在衆人尚未明白他要做什麼時,他已再次挽弓、搭箭——動作流暢得仿佛只是舒展了一下手臂。
弓弦第二次震響。
這一箭,不偏不倚,正正劈中前一支箭的箭杆中部。
隨着一聲更清脆的裂響,先前那支箭竟從中間被剖開,向兩旁迸裂,而新箭去勢不減,穩穩釘入同一點,與前箭的殘骸交疊在一起。
“好!”
這一聲喝彩來得中氣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