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隆帝笑道:“杜浩奏報,說你在柳河村墩 斬敵騎六百餘,斃其勇士五人,連賊酋之子也喪於你手,贊你是我朝冠軍侯。
不想榮國府竟養出這般虎子,老國公泉下有知,也當欣慰。”
賈鏈躬身答道:“陛下明鑑。
柳河村一戰,臣所斬敵騎實爲五百有餘,餘下百騎乃墩台衆將士合力剿。
冠軍侯之稱,臣萬萬不敢當。
唯求不負皇恩、不辱先人,於願足矣。”
景隆帝聞言笑意愈深,心下又添贊許。
他忽生好奇:“聽聞愛卿有萬夫莫敵之勇,不知虛實如何?”
“總兵大人過譽了。
臣不過略有些氣力罷了。”
“略有些氣力?”
皇帝興致盎然,“愛卿氣力幾何?可能讓朕一開眼界?”
賈鏈暗忖這天子倒有童趣,轉念又想:能在皇宮之內顯些本事,倒也是樁趣事。
遂拱手道:“臣鬥膽,請陛下移步殿外。”
景隆帝雖不明所以,仍起身隨他出殿。
賈鏈立於丹墀之下,目光巡睃片刻,忽而走向殿前空地。
那裏置一尊三足銅鼎,鼎內着三柱臂粗高香,青煙嫋嫋盤繞。
他朝皇帝深深一揖:“臣願舉此鼎爲陛下助興,伏請陛下恩準。”
景隆帝愕然:“愛卿是說……要舉起這尊銅鼎?”
景隆帝微微頷首:“可。”
年輕天子隨即又道:“既如此,卿若能當殿舉起此鼎,朕便許你一事,無有不允。”
賈鏈鄭重施禮:“臣,謝陛下。”
他緩步繞那青銅巨鼎行走一周,目光沉凝。
驀地,他腳步一頓,身形微沉,左臂抵住鼎足,右掌托向鼎腹。
“起——!”
一聲低喝自丹田而起,勁力貫透全身。
只見那尊龐然重器竟緩緩離地,一寸寸升高,終被穩穩舉過頭頂,紋絲不動。
殿中驟然寂靜。
景隆帝怔在御座之上,半晌未能言語。
環侍左右的侍衛、內監、宮娥,無不瞠目結舌。
那鼎需兩人合抱,通體青銅鑄就,少說也有七八百斤。
單憑血肉之軀將其擎舉,是何等駭人的景象?
這莫非是古時扛鼎的霸王復生?
足足過了數息,殿內凝固的氣息方重新流動。
“神力……當真神力!”
景隆帝終是回過神來,撫掌驚嘆,“朕今方知史冊所載舉鼎之勇非虛!卿之膂力,恐不遜古人!”
近侍戴荃亦適時躬身上前,聲音裏滿是贊嘆:“天賜猛將於陛下,實乃大趙之福,社稷之幸。”
他餘光掠過場中那巍然身影,心中結交之念愈發堅定。
“咚!”
沉悶的巨響撼動殿磚。
賈鏈將巨鼎穩穩放歸原處,氣息不過略促,面上猶帶笑意:“臣微末之技,有辱聖目。”
“何談有辱!”
景隆帝龍顏大悅,“卿有萬夫不當之勇,實乃朝廷棟梁。
朕既已有言在先,卿可直言所請,朕必成全。”
天子目光灼灼。
值此宮闈內外未靖之時,太上皇餘威猶在,榮國故府又與舊淵源頗深。
如此悍將,豈能不早早收歸麾下?這不僅是添一臂助,更是向暗中窺伺之人昭示天威。
賈鏈卻再次躬身:“陛下天恩,以伯爵之爵賜臣,已令臣惶恐無地。
臣年輕識淺,別無他求。”
他並非毫無念想。
譬如請旨賜婚,了卻心中一段掛礙。
然則林府態度難測,家中更有那位伶俐潑辣的鳳娘子……思緒及此,他唇角幾不可察地一彎。
這番謙辭反令景隆帝更生嘉許,笑意愈深:“既如此,此諾便爲卿留存。
他若有所需,可隨時入宮面朕。”
“臣,拜謝陛下隆恩。”
“卿一路勞頓,且回府休整數,再赴三千營履新不遲。”
“謹遵聖諭。
臣告退。”
馬蹄聲疾,踏過御道長街。
賈鏈引親隨百餘騎,直奔榮寧街方向。
榮國府前,早已得了信兒。
賈赦、賈政率領着寶玉、賈琮、賈環並寧府賈珍、賈蓉等一族人,皆在門前翹首。
遠處煙塵漸起,蹄聲如雷。
爲首一騎玄袍颯沓,不是賈鏈更是何人?
百騎如一道鋒矢掠至府前,齊齊勒馬,行列整肅,引得圍觀百姓陣陣喝彩。
賈鏈翻身下馬,將繮繩拋予隨從,幾步至賈赦面前,撩袍欲拜:“父親,不孝兒歸遲了。”
賈赦急上前攙住,眼眶微熱,連聲道:“好,好!回來便好!”
賈鏈寬慰父親幾句,轉向其餘衆人,拱手道:“有勞二叔、珍大哥並諸位久候。”
賈政神情略顯復雜,終是擠出一絲笑意:“鏈侄兒此番……總算未辱沒門楣祖蔭。”
“二叔教誨的是。”
賈鏈笑容不變,“幸未墮先祖威名。”
賈珍早已熱絡地迎上來:“鏈兄弟如今是御封的伯爺了!接旨那,我便已告祭宗祠,列祖列宗泉下有知,也當欣慰不已!”
“全仗陛下信重,予此殊恩。
區區微功,不足掛齒。”
賈珍正待再贊,卻聽身側賈政肅然頷首:“鏈兒能如此想,方是正理。
此等榮寵,仰賴陛下天恩與祖宗福德,切莫因此生了驕矜之心。”
賈珍一時語塞,悄悄瞥了賈政一眼。
賈鏈神色如常,只微微一笑:“二叔說的是。”
賈鏈轉向父親賈赦道:“這些親隨都是隨我共歷生死的袍澤,還請父親妥爲安置,莫要輕慢了。”
賈赦頷首應下,喚來林之孝細細吩咐一番,才又對賈鏈道:“你且先回房整理儀容,再去拜見老太太。
她自清晨便盼着你歸來。”
賈鏈連忙應聲:“兒子這就去梳洗,免得沖撞了祖母。”
說罷向衆人告退,轉回自己院落。
院門前,王熙鳳早已倚門而望。
一見賈鏈身影,她快步迎上,未待對方反應便已撲入懷中。
賈鏈微怔——都說閨閣女子矜持含蓄,自家這位怎生如此潑辣?倒像久旱逢霖般急切。
他隨即展臂摟住懷中人,低笑道:“鳳娘子今這般主動?”
王熙鳳掙脫開來,眼波橫掠,嗔道:“沒心肝的!一去這些時,教人夜懸心,只怕你遭遇半點閃失。”
賈鏈朗聲笑道:“如今不是全須全尾回來了?你夫君現今可是御封的伯爵,莫非還不歡喜?”
王熙鳳斜睨他一眼:“誰稀罕那勞什子爵位。”
嘴角卻已掩不住地揚起。
賈鏈見她笑意漫至眼尾,正要打趣,卻被她攥住手腕徑往屋內牽去。
屏退仆婢後,王熙鳳反手將賈鏈推至榻邊。
賈鏈愕然——上回已見識過她的奔放,此番竟更甚從前。
不及思量,溫軟身軀已覆了上來。
他暗嘆一聲,索性闔目由她施爲。
賈鏈盥洗方畢,院中忽傳來清亮女聲:“二爺可在?”
不必抬眼也知來者——賈母跟前最得力的丫鬟鴛鴦,正是父親時常念叨欲納爲妾的那位。
見她未經通傳直入內室,賈鏈不禁蹙眉。
鴛鴦察言觀色,立即斂衽行禮:“老太太催得急,奴婢冒昧闖入,請二爺恕罪。”
賈鏈心下微詫。
記憶中這丫鬟何曾向自己低過頭?果然能在老祖宗身邊立足的,確有幾分機敏。
“知道了。”
他淡淡道,“你先回話,我與 稍後便至。”
鴛鴦應聲退下,背脊隱隱生寒。
往的鏈二爺雖輕浮油滑,如今卻透着股浸入骨髓的冷意。
榮慶堂內濟濟一堂。
賈赦笑得見牙不見眼,賈珍滿面春風,賈蓉、賈琮等人亦喜形於色。
唯獨賈政面沉如水,盯着兄長志得意滿的模樣。
王夫人垂眸 ,辨不出喜怒。
迎春、惜春並黛玉皆含笑望向門口,暗爲賈家出了英才而欣然。
探春雖也歡喜,卻只敢將笑意壓在心裏——二房父母皆無悅色,她這庶女豈能流露異狀?其中的分寸,她比誰都明白。
賈珍父子盤算着如何與新晉伯爺攀緊交情,賈寶玉卻懵懂如常,只覺那功名濁氣沾染周身,頗不自在。
簾外忽響起小丫鬟通報:“鏈二爺到!”
錦簾輕揚,賈鏈穩步踏入,身後隨着步履微滯的王熙鳳。
他掃視滿堂,目光先落在依偎賈母身側的少年——十四五歲仍作童稚打扮,頭束紫金冠,身着金線繡蝶大紅箭袖,外罩錦緞褂子。
最扎眼的是頰邊胭脂與唇上朱紅,看得賈鏈胃腑微翻,即刻移開視線。
轉向賈母另一側,便見黛玉含笑望來。
少女眸光清亮,竟帶着幾分戲謔。
賈鏈唇角微勾,暗想這小丫頭年紀不大,倒敢調侃自己。
他整衣上前,朝賈母鄭重跪拜:“孫兒歸來遲了,給祖母請安,願祖母福壽安康。”
賈母端坐榻上,望着英挺的孫兒,欣慰中摻着一絲悵惘。
但她終究是歷經風浪之人,只溫聲道:“回來便好。
賈家門戶,終是托賴你們這般兒郎撐持。”
聖旨頒下,伯爵之位塵埃落定。
只要不犯大錯,在當今天子御宇之年,這份榮耀便是穩穩當當的。
放眼如今朝中,那些位列八公十二侯的世家,府中還能保有伯爵爵位的,又有幾家?屈指便能數盡。
賈母自接了旨,心中便一直透着歡喜。
只是那歡喜底下,終究纏着一絲不足爲外人道的惋惜:這爵位,怎地就沒落在二房頭上?若真能如此,方算得十全十美了。
她在上首兀自出了會神,這才發覺賈鏈還在跟前跪着,忙側身對侍立一旁的小丫鬟道:“鴛鴦,還不快些扶你二爺起來。”
話音未落,一旁的王熙鳳早已搶步上前,親手將賈鏈攙起。
賈母瞧着,不由得笑了:“你們且看,到底還是鳳丫頭知道疼她鏈二哥哥。
可見這媳婦是娶着了。”
薛姨媽在旁也笑着湊趣:“老太太最會調理人。
鏈哥兒是您跟前長大的,這不就出息了,封了伯;鳳丫頭在您身邊熏陶了這兩年,也愈發懂得體貼周到。
要論福氣深厚,闔府裏誰及得上老太太您呢?”
這番奉承聽得賈母十分受用,面上笑容更深了些,擺手道:“姨太太可別這般說。
終是孩子們自己爭氣,又蒙祖宗蔭庇,我個老婆子,便再會教導,若沒這些基,也是枉然。”
她讓賈鏈挨着自己身邊坐下,細細問起在外頭的起居冷暖,可有損傷。
賈鏈一一答了,末了寬慰道:“老太太且放寬心,孫兒這不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麼?您不必掛懷。”
正說着,坐在下首的大寶玉望向賈鏈,開口道:“鏈二哥哥可算回來了。
往後就別再出遠門了罷?咱們一家子在一處,和和樂樂地不好麼?”
賈鏈對寶玉並無惡感,只覺這是個被嬌養過了頭的孩子。
他心裏未嚐不曾想過,若有機會,或可將這富貴閒散的性子扳一扳。
即便成不了大器,總好過終只在脂粉堆裏廝混。
他看着寶玉,溫言笑道:“好。
咱們寶玉也大了,知道惦記兄長了。”
寶玉聽了,臉上頓時漾開喜色。
賈鏈又轉頭看向一旁安 着的迎春,笑問:“妹妹這些時,可曾想過哥哥?”
迎春抿唇一笑,輕聲道:“自然是想的。
只是……怕不及二嫂子想得多。”
話音落下,她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