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鏈失笑:“你這丫頭,如今也學會打趣哥哥了。”
惜春在旁聽了,話道:“倒難得見二姐姐也有這般伶俐的時候。”
賈鏈笑着搖頭:“你們姊妹幾個,如今是一個賽一個的牙尖嘴利,爲兄可是招惹不起了。”
“好了,”
賈母適時打斷了他們,神色關切地轉向賈鏈,“鏈兒,你進宮面聖時,上頭……可有什麼示下?”
賈鏈略一沉吟,答道:“陛下並未多言,只是垂詢了延綏鎮的軍務情形。
另外,便是命我去京營三千營,督練兵馬。
旁的倒未曾吩咐。”
“京營……”
賈母念着這兩個字,想起賈鏈身上還兼着三千營參將的職銜,神色肅然了些,“你既要去京營當差,切記不可仗着祖上餘蔭,行事輕狂。
須知你祖父、曾祖都曾執掌京營節度使司,那營中上上下下,多的是與咱們賈家淵源深厚的舊部故交。
你去了,萬不可拿大,需得謙謹爲上。”
賈母這話,確是實情。
京營之地,歷來與賈家關系匪淺。
自開國時起,位列四王八公的勳貴之中,京營的權柄,便多由賈家執掌。
自賈源、賈演兄弟始,至賈代善、賈代化一輩,賈家兩代人裏出了四位國公,皆曾提調京營十二營兵馬。
那些營中的將領,十有 曾在其麾下效力。
雖歲月流轉,舊人或有凋零退隱,但新擢升的營官,也多少與賈家有着千絲萬縷的關聯。
這才是賈家立足朝堂,最厚重也最隱形的基。
那孫紹祖當初爲何輾轉求到賈赦門上,指望補個武職的缺?正因他深知賈家在京營尚存影響力。
只是不知何故,賈赦並未將此事辦成,或許是存了避嫌、不欲再與兵權牽涉過深的心思。
賈家於京營的底蘊究竟多深,只看那王子騰便知。
王子騰出身縣伯之後,爵位早不過三代而斬,何以能在五十上下的年紀,便坐上京營節度使這等要職?所倚仗的,泰半是賈家昔年經營下的人情網絡。
兩代國公,數十載經營,豈是兒戲?更何況,東邊還杵着一個寧國府。
當年金陵之地,能有“四大家族”
的名號流傳,憑的正是賈家一門兩國公的赫赫權勢。
賈源、賈演兄弟並立,勳戚之中無出其右,其餘三家,彼時不過附驥其後。
王家祖上不過縣伯,爵祿早絕,任王子騰個人再有能耐,若無榮國府暗中扶持、引薦鋪路,他怕是連在軍中站穩腳跟都難。
太平年景,武將晉升之途本就狹窄,京營節度使這等敏感位置,若無深厚底,常人絕難企及。
以王家原有的基,莫說京營節度使,便是放到九邊塞上,王子騰也未必能攀上總兵官的高位。
他的發跡,說到底是借了榮國府的勢,用了賈家的人脈,一步一步,硬生生抬舉上來的。
遺憾的是,賈政與賈母即便要扶持王子騰,也該做得磊落分明些,緊要關頭更當宣揚一番。
如此,不論王子騰如何施展,總與賈家脫不開系,何至於讓王家一躍成了金陵四姓的魁首。
至於景隆帝調賈鏈入京營的用意,賈鏈心下也揣摩出幾分,無非是探查賈家在軍中尚存多少人脈,又或者盤算着,若此人堪用,將來便將京營節度使的權柄交到他手中。
天子雖是九五之尊,如今在軍中將帥之中卻少有親信。
倘若賈鏈真能派上用場,景隆帝自然不會錯失這枚棋子。
不過這些思量,還得尋個時機與他那名義上的父親、人稱“賈大混子”
的賈赦細談,瞧瞧這老紈絝手中是否當真握有賈家於京營經營多年的暗線。
正思量間,鴛鴦掀簾進來,清亮的聲音響起:“老太太,席面已備好了,請各位入座罷。”
“好,那便先吃酒用飯,餘事往後再議。”
賈母含笑應道。
座上皆是至親,雖分男女兩桌,卻未設屏風相隔。
席間,賈珍、賈蓉與賈琮接連舉杯向賈鏈敬酒,賈鏈亦從容應下。
自得了那“大奉先”
的勇武傳承後,他自覺酒量漸長,幾近千杯不醉。
不止如此,承繼那股雄渾氣魄之後,連身下那兄弟也似添了威風。
否則,方才王熙鳳那潑辣貨也不會笑得眉眼俱彎,幾乎坐不穩當。
賈政默默飲酒,心中卻不是滋味。
眼見賈鏈神采飛揚,不由想起早逝的長子賈珠——倘若珠兒尚在,這伯爵的爵位,恐怕也落不到大房頭上罷。
賈珍父子卻無這般復雜心緒。
二人只想如何攀緊賈鏈這棵新樹,後也好沾些光。
榮國府大房二房之爭與他們何?他們本是來攀交情的,是以席上勸酒不停,奉承話更似蜜裏調油,一句接一句往外拋。
賈鏈面色淡然,只隨意應着。
賈珍父子往後是福是禍,那是天子該斷的事。
雖說寧榮二府同出一宗,但皇上必定不會讓他受其牽連。
屆時這對父子若觸怒天顏,想來也殃及不到榮國府。
除去寧府,榮國府的隱憂便只剩二房。
只要賈母一在世,這家便分不成。
往後賈鏈只需盯緊二房,不讓他們惹出禍事便是。
此後數,賈鏈皆在府中靜養。
其間,他去見了賈赦一面。
賈赦神色復雜地打量兒子半晌,終是嘆道:“原以爲我賈家自此與軍權再無瓜葛,誰知不過二十餘年,竟又要沾染京營的兵事了。”
賈鏈含笑回道:“正是爲此,兒子才來勞煩父親。
不知父親手中可還留着些對兒子有益的關系?”
賈赦搖頭笑了笑:“罷了。
皇上既讓你進京營,想必也是存了讓你收攏舊部人脈的心思。”
“咱們府上把持京營節度使之位數十年,營中上上下下,多少人與賈家有舊。
當年你祖父不讓我涉足軍營,便是爲避免皇家猜忌。
後來先太子那樁事一出,這節度使的位置,咱們只得忍痛放手。
之後賈老二與老太太動用部分人脈,將王子騰推了上去——可他們手中的關系不過十之一二,大半仍握在我這襲爵人的手裏。”
“王子騰算個什麼東西?”
賈赦嗤道,“若非借着賈家的勢,他連京營的門檻都摸不着。”
賈鏈一時無言。
那王子騰好歹官居從一品,而他這位父親,如今不過頂着個一等神威將軍的虛銜罷了。
想到此處,賈鏈忽然捉住景隆帝另一層心思——
莫非皇上是想讓他這正牌的榮府承爵人,去替代王子騰執掌京營?
細想卻非不可能。
他本是皇帝一手提拔,又賜了伯爵勳位,無論如何也不會倒向別處。
再者,景隆帝對兵權的掌控確顯薄弱: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乃太上皇舊臣,殿前司將領亦多是太上皇老部屬。
此時此刻,皇帝急需栽培親信,分掌部分兵權。
而他這賈家繼承人恰在此時嶄露頭角,立下功勞,既給了皇帝拉攏的契機,亦成爲奪取京營的一步棋。
看來景隆帝早已查過他在賈府的處境,料定他不會倒向太上皇一方。
只是不知,若他此刻忽然轉向太上皇,天子會不會當場怔住?
賈鏈倒真想瞧瞧那場面。
半月後,賈鏈領着親兵赴任,踏入城西三千營駐地。
三千營,亦稱神樞營,皆由騎兵編成。
初建時僅三千之數,歸入京營後漸擴至數萬之衆,下設戰兵營、車兵營、守兵營各四,另置執事營一;設左、右副將各一員,練勇參將、參將、遊擊將軍、佐擊將軍各二員,分領十二營,分別爲奮、耀、練、顯四武營,敢、果、效、鼓四勇營,立、伸、揚、振四威營。
總兵力合備兵約七萬人,其上則統歸於京營節度使。
當世騎兵乃征戰主力,故而三千營實爲京營真正精銳。
營中總兵官居正三品,副將爲從三品。
至於賈鏈所任三千營參將,不過正四品武職。
雖僅爲正四品武職,卻手握重權。
三千營參將麾下,足有五千餘騎兵。
在京城地界,五千鐵騎雖不算浩蕩之師,卻也足以令人側目。
更何況賈鏈身份殊異——他是榮國府嫡長孫,未來爵位的承承者。
此番入京營,意義自然非同尋常。
須知京營曾是榮國府基所在,如今賈鏈到此,所能調遣的兵將,又豈止明面上的五千騎兵?
在三千營駐地,賈鏈拜見了總兵靖安伯孫可化。
“賢侄啊,”
孫可化撫須笑道,“你落地時老夫還去道過喜,轉眼已這般英挺。
往後若遇難處盡管開口。
當年老國公待我不薄,照應他的孫輩原是分內之事。”
賈鏈連忙躬身:“謝世伯垂顧。
有您這句話,侄兒便安心了。
實不相瞞,軍中事務侄兒尚是生手,後還望世伯不吝指點。”
那些客套許諾,賈鏈心中清明,聽過便罷。
人情往來從來如此——你若成器,遇事自有人援手;若是不堪,一兩次尚可,次數多了任誰都會厭煩。
香火情分如同蓄水,用一分便少一分。
待到旁人覺得已還清舊恩,誰還認得你是何人?
恰如賈家這二十餘年來,將祖輩積攢的情面揮霍殆盡,待到抄家奪爵的時辰,竟無幾人肯伸手相扶。
念及此處,賈鏈不禁暗嘆府中主事之人。
賈政不通世務尚可理解,怎連老太太也忘了,旁人亦有耐心耗盡之時?
孫可化聽罷賈鏈應答,滿意頷首:“好小子,難怪能有今造化,果然機靈。”
賈鏈只笑不語。
孫可化忽又想起什麼,饒有興致問道:“聽說你進宮述職時,曾在乾清宮外演了一出霸王舉鼎?此事可真?”
賈鏈尚不知,那在宮中的舉動,早已在權貴圈中掀起波瀾。
世人原以爲力能舉鼎只是古書誇張,不想本朝竟真出了這般人物。
一時間,多少勳貴公卿都對這位榮國府公子生出好奇,暗自動了各樣心思。
賈鏈卻怕招惹麻煩,推了所有邀約,終只在府中與王熙鳳嬉戲作伴,或是同林妹妹推手研習太極,子倒也自在。
此刻見總兵問起,他只得苦笑:“一時興起罷了,不曾想傳得這般遠。
不瞞世伯,這些時侄兒連門都不敢出,實在煩擾得很。”
孫可化先前尚有疑慮,聞言方信爲真。
聽得賈鏈後話,他沉吟道:“賢侄有此勇武,旁 結交也是常理。
只是須得分清,何人可往,何人當避。
有些渾水,我們這般人家是萬萬蹚不得的。”
這話說得懇切,賈鏈對眼前老者頓生幾分敬意,正色道:“世伯教誨,侄兒銘記。”
孫可化點頭不再多言,轉而笑道:“既如此,老夫便不囉嗦了。
來,既到了營中,且陪老夫飲幾杯。”
酒過數巡,賈鏈的職司也定了下來——領三千營下奮武營,統五千六百精兵,位列十二營精銳之列。
領了職銜,賈鏈便潛心投入練兵之事。
這清晨,賈鏈方起身不久,小廝興兒便來稟報:“二爺,東府珍大爺遣人來,請您過府一敘。”
賈鏈聞言蹙眉。
對賈珍此人,他實在生不出半分好感。
自古男子好色不算稀奇,可好到賈珍這般地步的,着實罕見——那是連兒媳都不肯放過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