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個這般行徑的唐明皇,幾乎將煌煌盛唐江山都賠了進去,足見“兒媳”
二字何等凶險。
但對方既來相請,賈鏈終究得走一遭。
無論如何,賈珍仍是賈氏宗族族長,這份臉面不得不給。
更衣畢,賈鏈徑往東府而去。
寧國府門前,賈珍已領着賈蓉候在階前。
“鏈弟可算來了!”
賈珍熱絡迎上,“快請進。
今開國一脈的世交來了不少,都等着見見你這位力能扛鼎的當世虎將呢。”
賈蓉在一旁忙附和:“二叔的威名侄兒聽得耳朵都起繭了,如今滿京城誰不議論二叔神勇?”
賈鏈掃了二人一眼,含笑問道:“今賓客很多?”
“自然!皆是爲鏈弟而來。”
賈珍拉着賈鏈便往正堂去。
廳中果然已聚了不少熟面孔。
賈鏈一一見禮後方知,四王八公之家,除四位王爺未至,其餘各家竟都到了場。
果真是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這些年來,當年追隨太祖開國的勳臣世家漸漸式微,在朝堂上聲息漸弱,身居要職的更是寥寥無幾。
如今連一位能統領衆人、撐起門面的核心人物都尋不見了。
早先尚由賈家爲首,也算得上是大上皇跟前一股堅實的勢力。
可時移世易,自大上皇退居深宮,這群人的處境便尷尬起來。
若要轉頭投靠新帝,大上皇畢竟仍在世;可若繼續守着舊主,誰又能保證大上皇千秋之後,新帝不會秋後算賬?
眼下倒是轉機忽現——賈鏈本是該屬大上皇一系的勳貴子弟,竟得了新帝青眼。
其餘幾家哪肯放過這般機緣。
“如今咱們這些勳舊人家,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幸而鏈侄兒在軍中站穩了腳跟,咱們這些老家族總算又有了指望。”
一等伯牛繼宗慨然道。
一旁的一等子侯孝康點頭附和:“正是。
自從老公爺過世,咱們這八公十二侯便如散沙一盤,否則何至於艱難至此。
如今鏈侄兒承繼了老公爺的英武,更勝當年。
往後有他在,大家也能稍稍安心了。”
至少不必再被宮裏那位老主子拖着,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那老皇帝一不死,便是一的禍患。
這念頭在許多仍追隨大上皇的老臣心中盤桓不去:你一人活着,旁人便不能明着效忠新帝;若不向新帝表忠,將來他清算起來又該如何?等你兩眼一閉萬事空,卻要大夥陪着你一同完蛋,這算什麼事!
賈鏈何嚐不明白,這些大上皇舊臣,尤其是開國勳貴一系,在景隆帝眼中分量減。
待幾位老一輩徹底退出朝堂,還能否有人立足高位,實在難說。
“幾位世伯過譽了,小侄不過仰賴先祖餘澤。
幾位世兄皆爲人中俊傑,將來前途必不可限量。”
“鏈侄兒不必替他們貼金。”
牛繼宗擺手道,“這幾個不成器的模樣,我們自家人難道不清楚?後還得靠你多照應。”
賈鏈目光掃過衆人,並未推辭。
景隆帝未必不想將勳貴勢力收歸己用,只是礙於大上皇尚在,不便動作罷了。
“能有幾位世兄相助,小侄求之不得。
世伯們放心,只要世兄們踏實任事,將來必有遠大前程。”
牛繼宗、侯孝康等人聞言大喜,連聲稱道賈鏈果然厚道。
賈鏈心中亦覺舒暢——這幾家終究是開國國公的後裔,別的不提,那份盤錯節的人脈便非尋常官員可比。
況且他們如今皆有實職在身,或在京營,或在五城兵馬司,或入禁衛,亦有在錦衣衛任職者。
可以說,京城行伍之中處處有其身影,只不過官階不高,無人能與賈鏈比肩而已。
待衆人散去,賈珍卻悄悄拉住了賈鏈。
“珍大哥還有吩咐?”
賈鏈問道。
賈珍賠着笑拱手:“鏈弟莫怪,哥哥我也是受人之托,不得已才開這個口。”
賈鏈眉頭微蹙——不必多想,定是義忠郡王那邊的事。
他對賈母與二房雖無好感,卻更不願與義忠郡王牽扯。
明知那條路走不通,還要湊上前去,豈非自尋死路?
“受人所托?”
賈鏈故作不解,“珍大哥,那些不清不楚的事可別往我這兒帶。”
賈珍壓低聲音:“鏈弟明白的,是義忠郡王那頭。
郡王屢次提及你,我若不給個回音,實在難以交代。”
賈鏈眉頭皺得更緊:“你怎麼還和那位扯上關系?珍大哥,不是小弟多嘴,這種事沾不得。
若叫皇上知曉,抄家奪爵都是輕的。”
賈珍苦笑:“既到這一步,我也不瞞你——此事還與有關。
便是先太子的遺孤。”
賈鏈暗自嘆息。
他實在不願卷入這潭渾水。
按眼下情形,只要自己未曾參與,將來即便皇上清算,也牽連不到他這一房。
只怕賈母背地裏將大房當作籌碼,暗中交易。
他相信那老太太做得出來。
“老太太可知情?”
賈珍點頭:“老太太一直知曉,就連前些時候病故,背後也有老太太的手段。”
賈鏈冷笑:“你這事辦得可真妙,簡直是將我們西府大房暗中拖下水,讓我們糊裏糊塗跟着遭殃。”
賈珍訕訕道:“還不是你們府上老太太的意思?我也只是聽命行事罷了。”
他總以爲寧榮二府同氣連枝,卻不知賈母只將寧府當作墊腳石——所有與義忠郡王的聯絡皆經寧府之手,榮國府反倒片葉不沾。
一旦事發,賈母大可把一切推給賈珍,讓寧國府獨自承受天子之怒。
讀過《紅樓夢》又覽過諸多評析的賈鏈心下清楚:賈家上下,論心機深沉,無人能及賈母。
賈珍被人賣了猶不自知,反以爲代表兩府是莫 光,不僅在義忠郡王跟前誇下海口,更送去了不少銀兩。
而賈鏈的崛起,自然引起了義忠郡王的興趣,這才遣賈珍前來拉攏。
“鏈弟,郡王多次贊賞於你,顯然對你頗爲看重啊。”
賈珍堆着笑說道。
賈鏈沒好氣地回道:“看重我的人多了,難道我還要個個登門道謝不成?”
賈珍壓低聲音勸道:“鏈兄弟,郡王不過是想與你結識,並無他意。
那位終究是王爵,我們不宜開罪。”
賈鏈側目掃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珍大哥,你真以爲義忠郡王有那份造化?”
他心下雪亮。
義忠郡王之所以屈尊拉攏,無非是覬覦他手中京營的權柄,以及賈家世代在軍中積攢的餘威。
更不必說他這身能扛鼎裂石的蠻力,落在任何一位有意問鼎的龍子鳳孫眼中,都是值得下重注招攬的奇貨。
若能將他綁上戰車,那位郡王怕是做夢都要笑醒。
一位堪稱萬人敵的悍將,對爭奪大位的親王而言,無疑是極重的籌碼。
只是賈鏈對天家骨肉相殘的戲碼毫無興致,單純覺得無趣罷了。
賈珍聞言卻是一怔:“鏈弟,義忠郡王深得太上皇青眼。
只要太上皇金口一開,他的前程豈容小覷?”
“那麼,”
賈鏈語氣平淡無波,“太上皇會開這個口麼?”
“太上皇會開這個口麼?”
賈鏈復又淡淡問了一遍。
賈珍霎時語塞,臉色僵住,不知如何應對。
是啊,太上皇當真會開口麼?
“太上皇若果真屬意於他,當年爲何不徑直傳位於義忠郡王?”
賈鏈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再者,太上皇若出言否定自己親手擇定的新君,豈非向天下、向後世宣告自己當初眼拙?你以爲,太上皇會容這等事發生麼?”
“這……”
賈珍更是無言以對,額角隱隱滲出冷汗。
賈鏈寥寥數語,輕易便戳破了他心底那點僥幸的幻夢。
先前他被義忠郡王許下的厚利迷了眼,懵懵懂懂便踏上了那條船。
此刻被賈鏈點醒,悔意如水般涌上心頭。
然而義忠郡王的船,上去容易,想要下來,卻難如登天。
“鏈弟,如今……如今可怎麼是好?”
賈珍滿面惶惶,懊悔不迭。
賈鏈卻無半分憐憫,只唇邊浮起一抹淡笑:“既然寧國府已上了義忠郡王的船,便莫再想着抽身。
縱然你想,那位郡王又豈會容你輕易脫身?原本,那位小郡主才是你們寧府最後的符,可惜如今人沒了,還死得不明不白。
你們榮府眼下,連這最後的保命底牌也已喪失。”
“小郡主?”
賈珍愣住,“這與她何?她怎會成了我們的底牌?”
賈鏈瞥了他一眼,心道這人果然被賈母擺布得暈頭轉向。
於是徑直說道:“那丫頭是什麼身份?你方才也說了,她是先太子的骨血,正經的皇室血脈。
這般身份,無論最終誰坐上那個位置,都不會貿然加害。
非但不會,稍有頭腦的,爲彰顯襟與仁德,都會對先太子遺孤優撫有加。
即便義忠郡王將來事敗,今上對這樣一個孤女,多半也會留有餘地。
這本該被小心供奉起來的人,卻在你們寧府死得蹊蹺。
珍大哥,你覺得你們還能落得好?”
賈珍聽完,面上血色盡褪,一陣青一陣白,許久才頹然吐出一個字:“我……”
賈鏈輕嘆一聲:“事已至此,悔之無益。
眼下最要緊的是收拾殘局。
若處理得不淨,你寧國府滿門上下皆難逃災殃,便是我榮國府也要受其牽連。”
賈珍眼中忽地燃起一絲希望,急忙道:“是極,是極!還請鏈弟指點迷津,哥哥必感念大恩!”
“還能如何?”
賈鏈語氣轉冷,“將知曉此事的奴才一個不留,全部處置淨。
府中所有下人盡數抄沒發賣,務必斷絕任何人再開口的可能。”
“這……”
賈珍面露猶豫。
賈鏈見狀,嗤笑一聲:“自身尚且難保,竟還憐惜起旁人?珍大哥真是心善。”
“鏈弟有所不知,”
賈珍苦着臉道,“我寧府許多下人,都是你們府上老太太當年送來的,實在……實在不好動手啊。”
“珍大哥,”
賈鏈搖了搖頭,語氣帶着幾分無奈,“你便從未想過,若老太太哪開口將這些奴才要回去,你的生死,可就全系於他人一念之間了。”
“不……不會吧?”
賈珍難以置信,“老太太她……她豈會如此?”
“那你不妨賭一賭。”
賈鏈笑意微涼,“賭一賭在老太太心裏,是你寧國府要緊,還是我那二叔、以及宮裏那位元春娘娘更要緊。
你或許還不知道,元春已在宮中將小郡主的身份稟明了皇上,順帶……也提了你們寧府出的這檔子事。”
賈珍張大嘴巴,喉頭咯咯作響,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只喃喃道:“怎會……怎會……”
賈鏈並無半分同情。
此人惡貫滿盈,咎由自取,眼下不過還有些許利用之價——畢竟他仍是寧國府的襲爵人、賈氏一族的族長,這個身份在賈家內部仍有分量。
是的,賈鏈此刻所要做的,正是瓦解賈母經營多年的局。
賈母之所以能在賈家說一不二,除卻輩分尊隆,更因她牢牢掌控着賈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