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新政二年二月十六,武昌。

連綿的春雨在昨夜驟然停歇,天空如被洗過的琉璃,泛着清透的藍光。大夏王府正殿內,十六盞銅鶴燈架上的牛油大燭將殿堂照得通明,炭火盆裏上好的銀絲炭無聲燃燒,驅散了早春的溼寒。然而殿內的氣氛,卻比殿外的倒春寒更加凝重。

明銳端坐於王座之上,身着一襲玄色常服,面料是江南進貢的暗紋雲錦,在燭光下流轉着若有若無的光澤。他腰間束一條素白犀角革帶,左側懸掛着象征兵權的鎏金虎符,右側佩着那柄隨他征戰多年的破軍刀。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一幅丈餘長的《天下輿圖》完全展開,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纖毫畢現。荊襄之地已用朱砂勾勒,而江西、安徽、江蘇等省,則密布着代表明軍防務的黑色三角旗。

周敬齋立於文臣首位,蒼老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殿下,最新探報,朱元璋雖病臥龍床,咳血不止,但已命太子朱標監國,李善長、胡惟庸二人輔政。明廷正在做困獸之鬥——常遇春部五萬精兵已移駐滁州,馮勝部三萬屯於蕪湖,康茂才部兩萬扼守安慶,三地互爲犄角,拱衛南京。”

老尚書的聲音壓得更低,帶着深深的憂慮:“更麻煩的是,據潛伏在南京的聽風衛密報,明廷已暗中遣使聯絡浙江方國珍舊部、福建陳友定殘黨,許以侯爵之位、世襲罔替,意圖在東南沿海掀起波瀾,牽制我軍主力。”

武將列中,趙虎按捺不住,大步出列,鐵甲鏗鏘作響:“殿下,怕他作甚!我軍自江陵大捷以來,連戰連捷,士氣如虹!當乘勝追擊,一鼓作氣,直搗黃龍!末將願爲先鋒,三月之內,定將朱元璋的龍旗在南京城頭!”

新任水師都督湯和卻沉穩開口,聲音如古井無波:“趙將軍勇武可嘉,然兵法有雲‘驕兵必敗’。我軍雖連戰皆捷,然將士久戰疲憊,軍械損耗嚴重,糧草轉運千裏,消耗甚巨。更兼江南水網密布,河渠縱橫,明軍據堅城而守,以逸待勞。若貿然強攻,恐如陷泥潭,進退維谷。”

他走到地圖前,枯瘦的手指精準地點在江西的位置:“臣以爲,當先取江西。江西素有‘吳頭楚尾,粵戶閩庭’之稱,鄱陽湖平原沃野千裏,乃是江南第一糧倉。得江西,則南京糧道斷絕;失江西,則明廷震恐難安。且江西明軍兵力薄弱,守將多平庸怯戰之輩,易攻難守。”

明銳沒有立刻表態,目光緩緩掃過殿中諸臣。文臣中,宋濂眉頭緊鎖,指節輕叩掌心,似在反復權衡利弊;武將裏,楊應龍撫着花白長須,微微頷首,湯鼎則雙拳緊握,眼中戰意灼灼。而在武將末位,新歸附的徐達正襟危坐,雙目微垂,面色沉靜如水——他身份特殊,雖得明銳信任委以重任,但畢竟新降,尚在觀察之期,言行舉止格外謹慎。

“徐將軍。”明銳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你久在明廷,曾總督江南軍務,熟悉各處防務虛實。以你之見,我軍當取何策?”

殿內瞬間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噼啪聲。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徐達。這位曾經的明軍第一大將,如今身着大夏深藍色四品武官常服,雖無實職銜位,卻無人敢有絲毫輕視。江陵、武昌、洞庭三場驚天大戰的敗績,雖在他眼角刻下了深深的紋路,鬢角染上霜白,但那股久經沙場的沉穩氣度,反而愈發深沉。

徐達起身,步履沉穩地走到地圖前。他身形依然挺拔如鬆,只是肩背微微佝僂,顯出戰敗後的滄桑。站定後,他沉默片刻,似在整理思緒,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

“殿下垂詢,末將直言。取江西確是上策,然有三難,若不能解,恐生變故。”

“願聞其詳。”明銳身體微微前傾。

“其一,地形之難。”徐達的手指沿着江西與荊襄交界處緩緩劃過,“幕阜山、九嶺山、羅霄山脈南北綿延,千峰疊嶂,關隘重重。明軍雖弱,但據險而守,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若強攻關隘,傷亡必重,且遷延時。”

“其二,民心之難。”他的手指點向南昌、九江等大城,指尖在“南昌”二字上頓了頓,“江西士紳多與南京有舊,尤其南昌寧王府,雖被朱元璋削藩奪權,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餘威猶在。百姓久受明廷教化,‘忠君’之念深蒂固,恐難立刻歸心。”

“其三,時間之難。”徐達抬起頭,目光如炬,直視明銳,“朱元璋病重垂危,明廷內鬥激烈,此確是天賜良機。然若戰事拖延,待其內部達成妥協,或北方擴廓帖木兒趁虛南下,或東南海寇受明廷招撫作亂,我軍將陷入多線作戰,首尾難顧。”

句句切中要害,字字鞭辟入裏。殿內諸臣紛紛頷首,連最主戰的趙虎也露出深思之色。

明銳眼中露出毫不掩飾的贊賞:“徐將軍果然知兵甚深,洞若觀火。那依將軍之見,這三難該如何破解?”

徐達沉吟片刻,目光在地圖上逡巡,似在推演兵勢,然後緩緩道:

“破地形之難,當用奇兵。明軍必在官道關隘重兵布防,我軍當反其道而行——不走官道,而從山間獵戶、藥農行走的小路迂回穿。江西多山民、棚民,生活困苦,常受官府欺壓,可厚幣招募爲向導,許以土地錢糧,必有敢死者應募。”

“破民心之難,當行仁政。攻城略地易,收服人心難。我軍入贛,當嚴明軍紀,秋毫無犯,開倉放糧,懲處貪官酷吏,即刻推行新政。讓江西百姓親眼看到、親身感受到,大夏與明朝孰優孰劣。民心如水,導之則順,堵之則潰。”

“破時間之難……”徐達頓了頓,手指重重敲在九江、南昌、贛州三處,“當速戰速決,直取要害。江西要害有三:九江——控扼長江咽喉,連通湖廣;南昌——省府所在,政治中心;贛州——嶺南門戶,連通福建。三城若下,江西全境震動,餘者傳檄可定。”

明銳撫掌而起,聲音中帶着振奮:“好!徐將軍一番剖析,令本王茅塞頓開!”他走到殿中,目光掃過衆將,斬釘截鐵道:“傳本王令:即起,組建‘征贛軍團’,以徐達爲統帥,湯鼎爲副,趙虎、戴壽協從,統兵六萬,東取江西!”

衆將愕然。讓新降的徐達獨掌兵權,統率六萬大軍,這膽魄未免太過驚人。就連周敬齋、宋濂等文臣也面露驚疑。

徐達本人更是愣在當場,半晌才反應過來,急聲道:“殿下!末將新降之身,戴罪之人,寸功未立,豈敢當此重任?恐難服衆,亦負殿下信任!”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明銳聲音沉穩而有力,“徐將兵之才,天下皆知。本王既用你,便信你。況且——”他看向湯鼎,“湯鼎將軍爲副,可助你熟悉我軍戰法、軍制。趙虎、戴壽皆久經戰陣,忠勇可恃,足可倚爲臂膀。”

湯鼎大步出列,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末將必盡心竭力,輔佐徐將軍!若有二心,天地共誅!”

趙虎、戴壽也齊齊抱拳,聲震殿瓦:“末將領命!”

明銳親自扶起衆人,然後解下腰間佩劍——那是一柄形制古樸的漢劍,烏木劍鞘上鐫刻着細密的雲雷紋,劍格鑲嵌的綠鬆石在燭光下泛着幽光。

“此劍名‘斷水’,乃本王機緣所得,隨我征戰多年,屢破強敵。”他將劍雙手捧至徐達面前,“今贈將軍,望將軍持此劍,爲天下蒼生,開辟新天。”

徐達雙手微微顫抖,接過長劍。劍並不沉重,卻似有千鈞之重。他抬頭,看到明銳眼中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期待,看到滿殿文武或欽佩、或疑慮、或嫉妒的復雜目光,看到地圖上那片即將被戰火染紅的土地。

這一刻,他忽然想起武昌城下投降的那天,明銳對他說的那句話:“將軍半生爲國,可知‘國’爲何物?是朱家一家一姓之朝廷,還是天下億兆百姓之生計?”

他深吸一口氣,單膝跪地,將長劍橫捧前,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末將徐達……必不負殿下所托!必不負天下蒼生!”

二月二十八,幕阜山深處。

春雨又淅淅瀝瀝下了起來,細密的雨絲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灰網,將連綿的群山籠罩在白色的霧氣中。山林寂靜,只有雨打樹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的溪流潺潺。

一條幾近被荒草淹沒的獵徑上,一支軍隊正在艱難行進。士兵們身着深藍色軍服,外罩油布蓑衣,背負着沉重的行囊,在泥濘中深一腳淺一腳。隊伍拉成長長的一線,蜿蜒如巨蛇,隱沒在霧靄山林之間。

徐達走在隊伍中段,雖已年過四十,鬢染霜色,但步履依然穩健。他手中的“斷水”劍權作拐杖,劍鞘上沾滿了黃泥。身旁跟着湯鼎和三個當地向導——都是山中棚民,衣衫襤褸,赤腳草鞋,面黃肌瘦,但眼神銳利如鷹,在山林中行走如履平地。

“徐將軍,前面就是‘鬼見愁’。”一個年長的向導老叔指着前方兩座幾乎垂直的峭壁,“兩山夾一縫,抬頭一線天。過了這鬼門關,再走二十裏下山路,就能繞到修水縣屁股後頭。修水那幫官老爺,絕對想不到會有人從這閻王路鑽出來。”

徐達抬頭望去。雨霧中,兩座灰黑色的百丈石壁如巨斧劈開,相對而立,中間只留一條不足三尺寬的縫隙。石壁溼滑,長滿墨綠的青苔,幾株歪脖鬆從岩縫中掙扎生出,虯枝猙獰。仰頭望去,只見一線灰白的天空,雨絲從那一線天中飄落,更添陰森。

“這地方……真能過人?”湯鼎眉頭緊鎖,手按刀柄。

“能!”老叔啐了口唾沫,拍着癟的脯,“俺們采藥、打獵,年年從這裏走。就是得把招子放亮,心提到嗓子眼——一腳踩空,摔下去連個整屍都落不着,全喂了山裏的豺狗。”

徐達沉默地觀察片刻,雨水順着他斑白的鬢角流下。他忽然解下蓑衣,遞給親兵:“傳令:全軍解下重甲、輜重,只帶三糧、兵刃。過了‘鬼見愁’再整裝行軍。”

命令層層傳遞。士兵們雖不解,但軍令如山,紛紛卸下背囊中的多餘物品。許多新兵看着那幽深恐怖的縫隙,面色發白,交頭接耳。

一個臉上還帶着稚氣的年輕士兵小聲對身旁的老兵說:“王哥,這地方……真要過嗎?我老家都說,幕阜山裏有瘴氣,吸一口就爛肺;還有山鬼,專拖走夜行人……”

“放屁!”那姓王的老兵什長低聲呵斥,“徐大將軍都敢走,你慫個卵子?別忘了,咱們現在是大夏新軍,吃的是殿下給的糧,拿的是殿下發的餉!不是那些欺壓百姓的明軍孬種!”

聲音雖低,卻被徐達聽得真切。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走到隊伍前,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弟兄們,我知道這條路險。但正因爲險,敵人才想不到。我們多走一步險路,多受一分苦,戰場上就可能少死一個兄弟,早一天讓江西百姓過上好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或滄桑的面孔:“你們當中,有隨我從明軍過來的老兵,也有在荊襄入伍的新兵。但今天,你們都是大夏的軍人。我問你們——信不信我徐達?”

短暫的沉默。雨聲淅瀝。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信!”

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最終匯成一片低沉的聲浪:“信!信!信!”

“好!”徐達拔劍出鞘,“斷水”劍在雨幕中劃過一道寒光,“那我徐達走在第一個!是漢子的,跟我來!”

他轉身,率先走向那道恐怖的縫隙。湯鼎急步跟上:“將軍,讓末將先行探路!”

“不必。”徐達頭也不回,“爲將者,當與士卒同甘苦。我走第一個,你們跟着我的腳印。”

縫隙極窄,需側身貼壁而過。石壁溼冷滑膩,青苔的腥氣混着泥土味撲鼻而來。頭頂不斷有水滴落下,打在鐵盔上發出叮咚脆響。光線昏暗,只能看到前方兩三丈,再遠便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徐達一手扶壁,一手持劍探路。腳下是長年累月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如鏡的岩石,稍有不慎就會滑倒。他每一步都踩得極穩,腳尖先探,確定穩固後再移重心。身後的士兵依樣學樣,排成長龍,一個接一個,緩緩沒入黑暗。

隊伍中只有粗重的喘息聲、鎧甲摩擦石壁的沙沙聲、以及偶爾滑倒的悶哼和同伴的攙扶聲。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全神貫注於腳下那方寸之地。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忽然透來微光。徐達精神一振,加快步伐。又行數十步,豁然開朗——

眼前竟是一片隱秘的山谷。谷地寬闊,約有百畝,一條清澈溪流從中蜿蜒而過。溪畔野花爛漫,粉的杜鵑、白的梨花在雨中更顯嬌嫩。遠處薄霧繚繞的青山如黛,竟有幾分世外桃源的意境。

“原地歇息一刻鍾。”徐達下令,聲音帶着疲憊。

士兵們如釋重負,癱坐在地,大口喘氣。許多人手腳被尖銳的岩石劃破,鮮血混着泥水,醫護兵忙着用布條包扎。更多人則迫不及待地解下水囊,大口灌着渾濁的溪水。

徐達走到溪邊,蹲下身,捧水洗臉。冰涼的溪水讓他精神一振。他仔細洗去手上、臉上的泥污,這才發現掌心被岩石磨出了好幾個血泡。

湯鼎跟過來,遞過一塊硬邦邦的麥餅:“將軍,吃點東西。”

兩人坐在溪邊一塊平坦的青石上。湯鼎看着癱倒一地的士兵,低聲道:“將軍,這樣強行軍,就算到了修水,將士們也筋疲力盡,哪還有力氣攻城?”

徐達慢慢嚼着麥餅,目光投向山谷深處,似在思索:“誰說我們要攻城?”

“不攻城?”湯鼎一愣。

“修水縣城小牆矮,守軍不過千餘人,多是老弱。”徐達淡淡道,“我們六萬大軍突然出現在城下,黑壓壓漫山遍野,守將會怎麼想?”

湯鼎眼睛一亮:“會以爲我們是主力前鋒,必驚慌失措,向九江求援!”

“對。”徐達點頭,掰下一小塊麥餅,扔進溪水,看着它被水流帶走,“九江守軍得知修水被圍,必派兵來救。而真正的主力——”他手指指向東南方向,“趙虎將軍的兩萬精兵,此刻應該已從官道近九江。戴壽將軍的水師,也在鄱陽湖口待命。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潭水攪渾,讓明軍摸不清虛實。”

湯鼎恍然大悟,撫掌道:“圍點打援!將軍高明!修水是餌,九江援軍才是魚!”

徐達卻搖頭,將最後一點麥餅塞進口中:“不是我高明,是殿下高明。整個江西攻略的方略,都是殿下與我推演數定下的。我只是個執行者罷了。”

他望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水面漣漪蕩漾,倒影中的人鬢發斑白,眼角皺紋深刻,眼中布滿血絲。曾幾何時,他統帥二十萬明軍,橫掃中原,北逐蒙元,何等意氣風發。如今卻要率領軍隊,去攻打曾經的同胞,去奪占曾經守護的疆土。

“將軍是否……心中難安?”湯鼎察言觀色,小心問道。

徐達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如溪水潺潺:

“湯鼎,你可知我爲何降?”

“因爲……殿下仁德,大夏新政得民心?”

“不全是。”徐達站起身,望向西方——那是武昌的方向,目光悠遠,“我徐達半生征戰,見過太多戮。元末亂世,赤地千裏,白骨露於野。今天你我,明天我你,百姓如芻狗,城池如棋局。我以爲,朱元璋得了天下,能帶來太平盛世。可是呢?”

他聲音更低,帶着壓抑的痛苦:“他登基之後,猜忌功臣,大興黨獄。李善長被削職,劉伯溫被監視,這些老兄弟一個個如履薄冰。傅友德戰死沙場,朝廷撫恤不過百兩白銀。廖永忠鄱陽湖被俘,全家流放瓊州。這樣的朝廷,這樣的君主,值得效死嗎?”

“明銳不同。”徐達眼中閃過復雜的光芒,有敬佩,有感慨,也有釋然,“他推行新政,輕徭薄賦,讓百姓有田種,有書讀,病了有醫,老了有養。他用人不疑,待降將如手足。湯鼎,你當初降他時,可曾想過有今?”

湯鼎搖頭,誠懇道:“末將當初兵敗被俘,只求活命。沒想到殿下不僅不,還委以重任,待如心腹。這份襟,古今罕有。”

“這就是了。”徐達長嘆一聲,似要將中塊壘盡數吐出,“得民心者得天下。明銳或許年輕,或許經驗不如朱元璋老辣,但他走的路,是對的。我徐達半生人無數,如今若能助他平定天下,讓百姓不再受戰亂飢荒之苦,也算……贖我前半生之罪了。”

正說着,一騎探馬踏着泥濘飛馳而來,到近前滾鞍下馬:“報——將軍!修水縣就在前方十裏,守軍似無防備,城門照常開啓,百姓出入如常!”

徐達神色一肅,眼中疲憊盡去,取而代之的是沙場宿將的銳利:“傳令全軍,整隊出發。記住——要大張旗鼓,旌旗招展,煙塵要大,聲勢要足!讓修水守軍看清楚,我們人很多,非常多!”

三月二,未時,修水城下。

修水知縣王仁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行伍,靠着在鄱陽湖水戰時押運糧草有功,得了這個七品縣令。此刻,他正坐在縣衙二堂,就着一碟鹹菜、兩個窩頭,喝着渾濁的米酒,盤算着今年夏稅能刮多少油水。

忽然,堂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衙役連滾爬爬沖進來,面無人色:“大大大人!不好了!城外……城外來了好多兵!”

“兵?”王仁皺眉,“哪裏來的兵?多少人?”

“黑壓壓的,滿山遍野都是!至少……至少好幾萬!”衙役聲音發顫,“打着‘徐’字大旗!”

“徐?”王仁一愣,手中酒碗“當啷”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難道是……徐達?!他不是降了賊寇嗎?!”

他連官帽都來不及戴,跌跌撞撞沖上城牆。放眼望去,只見城外旌旗蔽,煙塵滾滾,深藍色軍服漫山遍野,刀槍如林,在陰沉的天空下泛着寒光。隊伍還在不斷從山道中涌出,似乎無窮無盡。

“快!快關城門!箭垛準備!滾木擂石都搬上來!”王仁嘶聲大喊,聲音都變了調,“還有,八百裏加急,向九江府求援!就說……就說大夏賊寇主力來襲,至少十萬!領兵的是……是徐達!”

“將軍,看清楚了,確是‘徐’字帥旗!”副將顫聲道,臉色煞白。

城下,一騎飛出,馬上將領高聲喝喊,聲如洪鍾:

“王仁將軍!徐某在此!念你曾是我舊部,開城投降,保你全家性命,官職不動!若敢頑抗,破城之,雞犬不留!”

這聲音太熟悉了。王仁腿一軟,差點癱倒。他曾是徐達麾下一名小小的糧秣官,跟隨這位大將軍南征北戰十幾年,太清楚徐達用兵的可怕。這位老上司說能破城,那就一定能破,從無虛言。

“將軍,怎麼辦?”副將急問,額頭冷汗涔涔。

王仁掙扎着扶住城牆,手指摳進磚縫。他看看城下黑壓壓望不到邊的大軍,看看身邊這些面如土色、雙腿發抖的守軍,又回頭望望城中那些懵懂不知大禍臨頭的百姓。

良久,他長嘆一聲,聲音嘶啞澀:

“開……開城吧。”

他做夢也想不到,城外那所謂“數萬大軍”,其實只有徐達親自率領的五千先鋒。其餘五萬五千主力,早已在徐達巧妙安排下,由湯鼎、趙虎分領,繞過修水,兵分兩路,直撲九江和南昌。

而九江守將接到的急報是:大夏主力十萬圍攻修水,徐達親臨,危在旦夕。

一張精心編織的大網,已然撒開。

三月十,鄱陽湖口。

長江在這裏與鄱陽湖交匯,水面驟然開闊,煙波浩渺,一望無際。時值初春,湖上水汽氤氳,遠處山巒如黛,近處蘆葦新綠,成群的水鳥掠過水面,發出清脆的鳴叫。這本該是漁舟唱晚、風光如畫的所在,此刻卻被戰爭的陰雲籠罩。

明軍水師都督俞通海站在樓船“鎮遠號”的船頭,手扶欄杆,面色凝重如鐵。他是朱元璋的老部下,鄱陽湖水戰的宿將——當年與陳友諒百萬大軍決戰鄱陽湖,他親率火船隊夜襲敵營,焚毀巨艦數十艘,立下赫赫戰功。如今,風水輪轉,他要在這裏對抗曾經的袍澤,那位用兵如神的徐達。

“都督,探船回報,大夏水師已出武昌,戰船二百餘艘,正順江東下,最遲明午時抵達湖口。”副將躬身稟報,聲音中透着緊張。

俞通海緩緩點頭,目光依舊凝視着浩渺的湖面:“戴壽此人,我了解。用兵穩健,步步爲營,不善行險奇襲。傳令各船:結成‘雁行陣’,大船居中突前,小船分列兩翼護衛,側舷火炮裝填實彈,以遠程炮火御敵,不使其近身。”

“可是都督……”副將遲疑片刻,還是低聲道,“徐達既已降賊,大夏軍得此人,如虎添翼。戴壽會不會……改變往常戰法?”

“徐達善陸戰,水戰非其所長。”俞通海語氣篤定,但眉頭卻不自覺地皺緊,“況且,我軍據鄱陽湖之地利,水文熟悉,島嶼星羅棋布,可藏兵設伏。戴壽若敢貿然深入,定叫他有來無回!”

但他不知道,此時在鄱陽湖西岸一片茂密的蘆葦蕩中,戴壽的旗艦“鎮江號”正靜靜潛伏。而船上除了戴壽本人,還坐着一位特殊的客人——徐達。

船艙內,一張巨大的鄱陽湖水域圖鋪在案上,圖上密密麻麻標注着島嶼、暗礁、水道深淺。徐達俯身細看,戴壽在一旁指點講解。

“徐將軍請看,俞通海布的是標準的雁行陣。”戴壽的手指在圖上虛劃,“大船居前,形如雁翅展開,可最大限度發揮側舷火炮威力。小船在兩翼遊弋,既防我火船突襲,又可隨時包抄。此陣攻守兼備,確是老成持重之策。”

徐達細細觀看,沉默片刻,忽然問道:“戴將軍,若讓你破此陣,當用何法?”

戴壽沉吟:“雁行陣弱點在中軍——大船雖堅炮利,但轉向笨拙,進退遲緩。若集中精銳快船,不惜代價直撲中軍,攪亂其陣型中樞,兩翼小船失去指揮,自會潰散。”

“不錯。”徐達點頭,手指輕叩圖紙,“但俞通海老於水戰,必防此招。你看,他在中軍布置了雙層戰船,前後呼應,左右相護。強攻中軍,縱能取勝,也必是敵一千自損八百,得不償失。”

“那將軍的意思是……”

“攻其必救,擊其要害。”徐達的手指精準地點在明軍陣型右後側的一個位置,“這裏是俞通海的糧船隊。水戰不同於陸戰,船上攜帶糧草淡水有限。若能焚其糧船,斷其補給,明軍軍心必亂,不戰自潰。”

戴壽眼睛一亮:“妙計!可是糧船隊必有重兵保護,豈會輕易得手?”

“所以要用疑兵,聲東擊西。”徐達直起身,眼中閃過銳光,“戴將軍率主力前出,大張旗鼓,佯攻其中軍,做出決戰的架勢,吸引明軍注意。我親率一隊精選的快船,繞道湖西蘆葦蕩,借着水霧掩護,從側後襲擊糧船。待糧船起火,明軍陣腳大亂之際,主力再全力進攻,可獲全勝。”

“太危險了!”戴壽急道,“將軍乃三軍統帥,殿下親命的征贛主將,豈可親冒箭矢,行此險着?末將願代將軍前往!”

徐達笑了,笑容中有沙場宿將的豪氣,也有歷經滄桑的淡然:“戴將軍,我徐達半生征戰,什麼樣的險境沒經歷過?鄱陽湖、洞庭湖、長江、黃河,哪一處水戰我沒打過?況且,我太了解俞通海了——此人用兵謹慎,必會將精銳主力放在中軍,糧船守衛相對薄弱。此戰關鍵,就在一個‘快’字,要在他反應過來之前,一擊得手,焚船即走。”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堅定:“戴將軍,殿下將六萬大軍、整個江西戰局托付於我,此戰若勝,江西門戶洞開;若敗,則東進受阻,天下震動。我徐達新降之身,需立戰功以服衆望,更需以此戰報答殿下知遇之恩。這先鋒,我必須做。”

戴壽肅然起敬,後退一步,鄭重抱拳:“將軍既決意如此,末將必率主力死戰,牽制明軍,爲將軍創造戰機!”

三月十二,午時,鄱陽湖上薄霧漸散。

兩支水師在湖心遭遇。

明軍二百餘艘戰船結成嚴整的雁行陣,旌旗獵獵,鼓角相聞。大夏水師同樣陣容嚴整,二百艘戰船列成鋒矢陣,徐徐近。湖面陡然肅,連水鳥都驚飛遠避。

俞通海在“鎮遠號”樓船上遠眺,見大夏船隊陣型嚴密,推進有序,心中稍安:“戴壽果然還是老樣子,用兵求穩。傳令各船:保持陣型,緩速前進,待敵進入射程,側舷火炮齊發,不必節省彈藥。”

兩軍距離漸漸拉近。八百丈、五百丈、三百丈……

“開炮!”

明軍中軍三十艘大船側舷炮窗同時打開,黑黝黝的炮口噴出火焰硝煙,雷鳴般的炮聲震得湖面蕩起漣漪。數十枚實心鐵彈呼嘯着砸向大夏船隊,激起沖天水柱,有兩艘小船被直接命中,木屑紛飛,緩緩下沉。

大夏水師開始還擊,但火力明顯稀疏,只有零星炮聲,似乎是在試探,又像是在保存實力。

“想消耗我軍彈藥?”俞通海冷笑,“傳令:節省彈藥,敵不進,我不發。保持距離,與其對峙。”

戰局陷入詭異的僵持。雙方在寬闊的湖心遙遙相對,偶爾互相炮擊幾輪,但都不願貿然拉近距離,發動總攻。時間一點點流逝,頭漸漸西斜。

俞通海心中卻隱隱覺得不對。戴壽用兵雖穩,但絕非怯戰之輩。這般隔空對射、拖延時間的打法,不像他的風格。而且大夏水師明明在火炮射程上不占優勢,爲何不主動靠近決戰?

“探船可有發現異常?”他喚來親兵。

“湖西蘆葦蕩有大批水鳥驚飛,似有船隊活動,但霧氣太重,看不真切。”探子回報。

“蘆葦蕩?”俞通海心中一緊,“多少船?什麼方向?”

“聽劃槳聲密集,估計不下三五十艘。方向……似乎是繞向我軍後方。”

俞通海快步走到船尾,舉起千裏鏡望向西面。只見那片綿延數裏的蘆葦蕩在午後陽光下泛着金黃,水汽氤氳,確實看不清虛實。但多年水戰養成的直覺讓他警鈴大作。

“派二十艘快船去蘆葦蕩查看,若遇敵船,立即回報。其餘各船,保持警戒,準備變陣。”他沉聲下令,心中卻安慰自己:或許是疑兵,或許是擾的小股部隊,戴壽的主力明明就在眼前。

但他不知道,此時徐達親自率領的五十艘特制快船,已借着蘆葦蕩和午後水霧的雙重掩護,如幽靈般繞到了明軍船隊的側後方。

這些快船都是武昌船廠特制的“飛魚船”,船身細長,吃水極淺,兩側各有十二支長槳,無風時也能疾馳如飛。船上滿載火油罐、包,所有水兵皆着黑色水靠,口銜蘆管,可潛泳數十丈不露頭。

徐達站在爲首的快船船頭,一身黑色勁裝,外罩輕便皮甲,手中“斷水”劍已出鞘,劍鋒在陽光下泛着幽藍寒光。他身旁的老叔低聲道:“將軍,前方三裏就是明軍糧船隊,共三十艘,外圍十艘護衛船巡邏,內圈二十艘糧船停泊。”

徐達透過蘆葦縫隙觀察。明軍糧船隊停泊在一處背風的湖灣,護衛船在外圍緩緩巡弋,但船上的士兵顯然鬆懈——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賭錢,畢竟前方主力正在大戰,誰也沒想到敵人會從背後湖蕩裏鑽出來。

“傳令:分三隊。”徐達聲音低沉而清晰,“一隊水鬼下水,潛行至糧船下,割斷纜繩,讓糧船順風漂散;二隊火箭手準備,待糧船漂散,火箭齊發,專射糧倉;三隊快船在外圍遊弋,阻擊可能來援的護衛船。記住,動作要快如閃電,焚船即走,不可戀戰!”

命令通過手勢迅速傳遞。五十艘快船如離弦之箭,突然沖出蘆葦蕩,劈開平靜的湖面,直撲明軍糧船隊。

護衛船上的明軍哨兵發現時,已經晚了。只見數十艘漆黑的小船如飛魚般疾馳而來,船頭站着赤膊的水手,手持火箭,弓已拉滿。

“敵襲!敵襲!後方有敵!”淒厲的警報聲響徹湖灣。

但火箭已經如飛蝗般射出。這些火箭箭頭裹着浸透火油的麻布,拖着黑煙,精準地射向糧船的帆索、艙蓋。更可怕的是,不知何時,糧船的纜繩已被水下潛行的水鬼割斷,二十艘滿載稻米、草的糧船開始順風漂移,而風正好吹向明軍主力的方向。

“救火!快救火!”糧船上的明軍水手慌作一團,提桶潑水,但火借風勢,越燒越旺。有些糧船的艙被引燃,發生劇烈的爆炸,破碎的船板帶着火焰四散飛濺。

湖灣變成一片火海。燃燒的糧船如二十座移動的火山,順着風勢,緩緩漂向正在前方對峙的明軍主力船隊。

“後方糧船起火!”噩耗傳到“鎮遠號”時,俞通海眼前一黑,差點暈厥。他沖到船尾,只見後方濃煙滾滾,火光沖天,糧船正順風漂來,而更遠處,那些漆黑的快船已消失在蘆葦蕩中,無影無蹤。

“中計了!快,調轉船頭,救火!攔住漂來的火船!”俞通海嘶聲大喊,聲音中充滿了絕望。

但已經來不及了。燃燒的糧船順風而至,撞入明軍船隊。火借風勢,迅速蔓延。明軍戰船爲了發揮側舷火力,彼此靠得很近,此刻成了致命的弱點。一艘船起火,相鄰的戰船很快被引燃。士兵們爭相跳船逃命,湖面上漂滿了掙扎的落水者,慘叫哀嚎聲此起彼伏。

而就在明軍陣型大亂之際,一直保存實力、佯攻對峙的大夏水師主力,突然全力進攻。

戴壽站在“鎮江號”船頭,拔出佩劍,直指混亂的明軍中軍,聲音如雷:“全軍突擊!直取中軍,擒俞通海!”

二百艘戰船齊頭並進,槳櫓翻飛,速度驟增。側舷火炮全開,實心彈、鏈彈、霰彈如雨點般砸向混亂的明軍。許多明軍戰船還沒來得及調轉船頭,就被炮彈擊中,桅杆斷裂,船體洞穿,緩緩下沉。

戰鬥演變成一邊倒的屠。明軍船隊失去了指揮,各自爲戰,有的想救火,有的想迎敵,有的想逃跑,亂成一團。大夏水師則如虎入羊群,分割包圍,逐艘擊沉。

俞通海在親兵拼死護衛下,換乘一艘小艇,試圖突圍。但“鎮江號”已盯上他,緊追不舍。戴壽親自舵,咬住小艇,距離越來越近。

“俞都督!降了吧!”戴壽高喊,“徐將軍有令,念舊同袍之情,降者免死!”

俞通海站在顛簸的小艇上,回頭望去。只見曾經威震鄱陽湖的明軍水師已陷入火海,戰船沉沒,士兵溺亡,湖面飄滿殘骸浮屍。他仰天長嘆,老淚縱橫:

“陛下!臣無能,負陛下重托!今兵敗,唯有一死以報君恩!”

言罷,他拔出佩劍,卻不是沖向來敵,而是橫劍頸前,用力一拉。鮮血噴濺,染紅甲胄,身軀緩緩倒入渾濁的湖水。

戴壽默然良久,下令:“打撈俞都督遺體,厚殮之。其餘明軍,降者不。”

戰鬥持續到黃昏時分,殘陽如血,映照着滿湖狼藉。明軍水師損失過半,戰船沉沒八十餘艘,被俘五十餘艘,餘者潰散。大夏水師僅損失戰船十餘艘,傷亡千餘,大獲全勝。

當晚,徐達與戴壽在“鎮江號”上會面。船艙內燭火通明,擺着簡單的酒菜,但兩人都無心動筷。

“將軍神機妙算,末將佩服!”戴壽舉杯敬酒,由衷贊嘆。

徐達卻搖頭,臉上並無喜色:“此戰雖勝,但我軍亦傷亡千餘,戰船損毀十餘艘。更重要的是……”他望向東南方向,目光深邃,“俞通海寧死不降,其忠烈可嘆。明軍之中,如俞通海者,不知還有多少。南昌攻堅戰,才是真正的硬仗。”

“將軍已有方略?”

“圍城打援,攻心爲上。”徐達沉聲道,“戴將軍,你率水師封鎖贛江,切斷南昌水路糧道。我率陸軍圍城。記住,圍而不攻,深溝高壘,斷其外援,待其糧盡自亂。”

“可是殿下限期三月平定江西,如今已過去一月……”

“殿下要的是江西民心歸附,不是一座死城廢墟。”徐達打斷他,聲音堅決,“我要的,是一座完完整整、百姓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的南昌城。爲此,多等一月,值得。”

三月二十,南昌城下。

這座千年古城,城牆高達四丈,全以青磚砌成,城頭箭垛密布,滾木擂石堆積如山。護城河引自贛江活水,寬達十丈,水深丈餘。城頭“朱”字大旗獵獵作響,守軍盔明甲亮,顯然早有準備。

守將是朱元璋的侄子朱文正,年方二十八,卻已跟隨叔父征戰多年,以勇猛善守著稱。加上敗退而來的俞通海殘部以及南昌本地守軍,總兵力達三萬之衆,糧草充足,軍械齊備。

徐達率五萬陸軍抵達後,並未急於攻城,而是在城外三裏處扎下連營。營寨挖雙重壕溝,設三層拒馬,布置鹿砦鐵蒺藜,擺出長期圍困的架勢。更在營中築起十座望樓,高出城牆,夜監視城中動靜。

朱文正登城觀察,見夏軍營寨森嚴,卻按兵不動,心中疑惑:“徐達這是何意?要困死我們?”

身旁一名老將,俞通海的副將陳海,沉聲道:“都督,徐達用兵,最善攻心。他圍而不攻,是想等我們糧盡自亂,不戰而屈人之兵。都督,城中存糧幾何?”

“省庫、府庫、義倉加起來,存糧約八萬石,夠五萬軍民一月之用。”朱文正道,“但若長期圍困,坐吃山空……”

“必須打破圍困,不能坐以待斃。”陳海眼中閃過狠色,“末將願率死士五千,今夜出城劫營。若能燒其糧草,亂其軍心,夏軍必退。”

“太冒險了!”朱文正搖頭反對,“徐達老謀深算,豈會不防劫營?只怕是請君入甕。”

“正因爲他老謀深算,才想不到我們會行險一搏。”陳海堅持,“兵法雲: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此戰若勝,可解南昌之圍,大振軍心;若敗……也不過損失五千人,於大局無礙。”

朱文正猶豫再三,看着城外連綿的夏軍營寨,想到叔父朱元璋病重垂危,朝廷援軍遲遲不至,終於咬牙:“好!就依陳將軍!今夜子時,我爲你擊鼓助威!”

當夜子時,月黑風高。南昌西門悄然打開,吊橋無聲放下。陳海率五千精兵,人銜枚,馬裹蹄,悄悄摸向夏軍大營。

營中果然防備鬆懈,哨兵稀少,燈火稀疏。陳海心中暗喜,揮刀低喝:“!焚其糧草!”

五千明軍如水般涌入營中,四處放火。但奇怪的是,營中空無一人,只有扎好的草人穿着軍服,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中計了!快撤!”陳海大驚失色。

但已經晚了。四周突然火把驟亮,照得夜空如同白晝。戰鼓雷鳴,號角齊吹,夏軍伏兵四起,將明軍團團圍住。更可怕的是,退路已被切斷,來時的吊橋不知何時已收起,城門緊閉。

徐達騎在馬上,從火光中緩緩走出,一身玄甲在火光下泛着幽光:“陳將軍,別來無恙。”

陳海面如死灰,手中戰刀微微顫抖:“徐達!你……”

“我知你必來劫營。”徐達淡淡道,“所以設此空營待君。陳將軍,你我曾同袍多年,降了吧。念在舊情,我不你,你的部下也一個不。”

“休想!”陳海拔刀指天,“我陳海世受皇恩,豈能降賊!弟兄們,死戰報國!”

“且慢!”徐達忽然高聲道,聲音如洪鍾大呂,在夜空中遠遠傳開,“明軍將士聽着!你們當中,有我的老部下,也有新入伍的子弟。看看你們身邊倒下的同袍,想想你們家中倚門而望的父母妻兒!爲何要爲朱家一姓之王朝,白白送掉性命?”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激昂:“大夏新政,均田畝,輕賦稅,廢酷刑,興學堂!讓耕者有其田,學者有其師,病者有其醫!降者免死,願留者收編入軍,與夏軍同餉同賞;願走者發給路費,回家與親人團聚!何去何從,你們自己抉擇!”

這番話如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層浪。明軍士兵面面相覷,許多人眼中閃過掙扎。一個年輕士兵突然扔下兵器,“撲通”跪地,哭喊道:“我降!我不想死!我家還有六十老母,三歲孩兒等着我養活!”

有人帶頭,頓時跪倒一片。五千明軍,轉眼降了四千餘人,只有陳海和其親兵百餘人,依舊持刀而立,但個個面色慘然,已無戰意。

徐達嘆道:“陳將軍,你還要堅持嗎?”

陳海慘笑,笑容比哭還難看:“徐達,你可以降,我不能。當年鄱陽湖大戰,我身負重傷,是陛下親賜御藥,救我一命。此恩未報,今……唯有一死以謝君恩!”

言罷,他橫刀頸前,用力一抹。鮮血噴濺,染紅戰甲,身軀緩緩倒下,眼中卻有一絲解脫。

徐達默然良久,下馬走到陳海屍身前,深深一揖:“陳兄忠義,徐某佩服。厚葬之,以將軍之禮。”

他轉身,望向南昌城頭那星星點點的火把:“傳令全軍,後撤五裏。另,將陳海將軍遺體清洗整衣,以棺盛殮,明拂曉送至城下,交給朱文正。”

副將不解:“將軍,這是爲何?豈不助長明軍氣焰?”

“攻心。”徐達淡淡道,眼中閃過深邃的光,“朱文正年輕氣盛,見陳海遺體,必怒而求戰,爲袍澤復仇。而我們後撤,示敵以弱。待他率軍出城,再誘入埋伏,可事半功倍。”

果然,次朱文正見到陳海棺槨,得知五千精兵全軍覆沒,悲憤交加,不顧左右勸阻,拍案而起:“徐達老賊!欺人太甚!傳令,點兵兩萬,出城決戰!我要用徐達的人頭,祭奠陳將軍在天之靈!”

四月五,辰時,南昌城門大開。朱文正親率兩萬精兵,擂鼓出城,直撲夏軍營寨。

徐達依計且戰且退,佯裝不敵。夏軍節節後退,丟棄旌旗鑼鼓,顯得狼狽不堪。朱文正得性起,不顧副將提醒“恐有埋伏”,率軍緊追不舍,漸漸被誘入城北一處名曰“蛟龍窪”的沼澤地帶。

待明軍完全進入窪地,四周突然戰鼓齊鳴,伏兵盡出。趙虎率一萬精兵從左翼出,湯鼎率一萬從右翼包抄,徐達親率中軍返身回。三面夾擊,將明軍團團圍住。

更可怕的是,夏軍早在窪地中布下陷阱。明軍騎兵陷入泥沼,馬腿被絆馬索纏住,步兵被鐵蒺藜刺穿腳底。夏軍則占據高地,弓箭、火銃齊發,明軍成了活靶子。

血戰持續兩個時辰。明軍傷亡萬餘,被俘八千,朱文正僅率兩千殘兵拼死出重圍,逃回南昌。經此一敗,南昌守軍元氣大傷,精銳盡喪,再無力出城作戰。

徐達繼續圍城,但策略再變。他命士兵在城外築起十座高達五丈的土台,上置投石機、新式火炮,夜轟擊城牆。同時,派細作潛入城中,散播消息:“城外設粥棚、發田契,降者免死,耕者授田。”

更關鍵的是,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在南昌城南,贛江之濱,設立“南昌難民收容營”。搭建草棚千座,設粥廠十處,醫館三所,並公開宣布:凡從南昌逃出的百姓,無論軍民,一人發糧三鬥,願留者登記戶籍,每人授田三十畝,免賦三年;願走者發給路費糧,任其自去。

消息如野火般傳入城中。起初百姓不信,但眼見城外圍而不攻,確實沒有強攻屠城的跡象。一些膽大的百姓,趁夜用繩索縋城而出,果然在難民營領到了熱粥、麥餅,還親眼看到夏軍官吏在江邊平整土地,準備分田。

一傳十,十傳百。越來越多百姓趁夜出逃。守軍起初嚴查,抓到就地處斬。但後來連守軍士兵也開始偷偷放家人出城,甚至自己也尋機逃跑——畢竟,誰不想有田種、有飯吃、不被餓死?

四月十,南昌被圍二十,城中糧草將盡。

守軍已開始馬爲食,百姓更是餓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慘劇時有發生。朱文正每巡城,見士兵面黃肌瘦,百姓餓死街頭,婦孺啼哭不絕,心中如被刀絞。

這,他收到一封箭書,是徐達親筆,字跡蒼勁:

“文正將軍台鑑:今南昌被圍月餘,糧盡援絕,將軍猶欲死守,忠義可嘉。然將軍所忠者,朱氏一家之天下;所守者,滿城百姓之性命。執戈以衛社稷,乃將軍之責;視百姓如草芥,豈爲臣之道?

“大夏新政,均田免賦,廢酷刑,興文教,百姓歸心。將軍若降,仍以王禮相待,保宗廟,全家族;若頑抗,城破之,玉石俱焚,將軍何面目見南昌父老於九泉?

“望將軍三思。徐達敬上。”

朱文正讀罷,長嘆一聲,將信遞給左右副將:“你們都看看。”

衆將傳閱後,沉默不語。許久,一名老將顫聲道:“都督……城中糧草,只夠三了。再守下去,恐生人相食之慘。末將……末將家中老母幼子,已三未進粒米……”

另一名年輕將領怒道:“怎能降賊!我等世受皇恩,當以死報國!況且援軍必至,只要再堅守數……”

“援軍?”老將慘笑,老淚縱橫,“何處援軍?九江已失,安慶被圍,南京自顧不暇!這一個月,可有一兵一卒來援?將軍,你看看這滿城餓殍,聽聽這百姓哭聲!他們何罪,要活活餓死在這城中?!”

衆人爭論不休,聲淚俱下。朱文正走到城樓邊,手扶垛口,望着城中升起的縷縷炊煙——那不是在煮飯,而是在煮樹皮、草、觀音土。遠處傳來孩童微弱的哭聲,如小貓哀鳴,撕心裂肺。

他想起叔父朱元璋。那個曾經英明神武、驅逐蒙元、恢復中華的洪武皇帝,如今病臥龍床,猜忌功臣,濫無辜,弄得天怒人怨。這樣的朝廷,值得滿城百姓爲之殉葬嗎?

他又想起徐達。這位曾經的明軍第一大將,叔父最倚重的統帥,如今爲大夏效力,所到之處,開倉放糧,分田免賦,懲貪官,平冤獄。百姓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民心向背,一目了然。

良久,朱文正轉身,眼中布滿血絲,聲音嘶啞澀,卻帶着決絕:

“開城吧。”

“都督!”衆將驚呼。

“我說,開城!”朱文正提高聲音,淚水終於滑落,“不能再死人了!要罵,罵我朱文正貪生怕死,不忠不義;要罪,罪我一人承擔!開城——!”

四月十二,辰時,南昌城門緩緩打開。

朱文正率文武官員百餘人,白衣自縛,跪於城門兩側。徐達率軍入城,見此情景,急步上前,親自爲朱文正解縛,執其手道:

“將軍深明大義,救滿城百姓於水火,徐某感佩。請起。”

朱文正苦笑:“敗軍之將,豈敢言勇。只求徐將軍……善待南昌百姓,勿傷一人。”

“將軍放心。”徐達鄭重道,“從今起,南昌推行大夏新政。舊稅盡免,田畝重分,冤獄重審,貪官嚴懲。我要讓南昌百姓知道,他們今的選擇,是救了自己,也是救了子孫後代。”

入城後,徐達果然踐行諾言。第一件事便是開倉放糧,在城中設粥廠三十處,無論軍民,一人先發糧一鬥。第二件事是張貼安民告示,宣布“大夏軍紀”:搶掠民財者斬,奸女者斬,擅降卒者斬。第三件事是設“陳情箱”,百姓有冤可直訴,三必復。

更讓南昌士民震驚的是,徐達親自審理積年冤獄,將前任知府私設的“黑牢”中關押的數百無辜百姓全部釋放,並當衆杖斃了數名罪大惡極的酷吏、惡霸。

短短旬,南昌民心歸附。百姓奔走相告:“徐青天來了!”“大夏王師,真是仁義之師!”

消息如風般傳遍江西。各州縣聞之,守將或降或逃。至四月底,除贛南少數負隅頑抗的土司山寨,江西全境平定。

五月初一,武昌,大夏王府。

連的捷報如雪片般飛至,王府正殿內喜氣洋洋。炭火盆早已撤去,換上了冰鑑,絲絲涼氣驅散了初夏的燥熱。

“報——徐達將軍已平定江西全境,收降明軍八萬,得糧百萬石,金銀三十萬兩!”

“報——趙虎將軍連取南陽、襄陽,收降藍玉部三萬,得戰馬五千匹!”

“報——楊應龍將軍招撫西南土司二十七部,雲貴之地望風歸附!”

“報——福建陳友定舊部遣使來朝,獻上海圖、船舶,願舉族歸順大夏!”

群臣振奮,歡呼雀躍。周敬齋捻須微笑,宋濂撫掌稱善,趙虎、湯鼎等武將更是眉飛色舞。唯有明銳端坐王座,臉上並無多少喜色,反而眉頭微蹙,似有隱憂。

周敬齋察言觀色,躬身問道:“殿下,四方捷報頻傳,疆土擴,爲何面有憂色?”

明銳緩緩道:“地盤擴得太快,未必是福。江西新定,民心未固,士紳觀望;雲貴邊陲,土司反復,今歸附,明或叛;福建殘部,各懷鬼胎,不過是見風使舵。更麻煩的是……”

他目光投向殿外北方,聲音低沉:“擴廓帖木兒的使者昨已到武昌,呈上國書,相約今秋共伐南京,平分江南。此人乃元朝名將,梟雄之姿,與他,無異與虎謀皮。”

宋濂點頭:“殿下所慮極是。然當今天下,明朝雖衰,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猶擁江南富庶之地,帶甲二十萬;擴廓帖木兒據山西、河北,擁騎兵十萬,虎視中原;東南沿海,方國珍舊部、倭寇、佛郎機人(葡萄牙)勢力交錯。我軍雖強,但四面皆敵,需有取舍,有緩急。”

“宋先生以爲當如何?”

“聯弱抗強,遠交近攻。”宋濂侃侃而談,“擴廓帖木兒勢大,當暫與結盟,共抗明朝,以免南北受敵。待明朝既滅,江南已定,再騰出手來對付北方。東南沿海,當遣使招撫,許以通商之利,授以官職爵位,穩住後方。當務之急,是鞏固荊襄、江西本,推行新政,積蓄糧草,訓練新軍,以待時機。”

明銳沉思片刻,緩緩點頭:“先生所言,老成謀國。傳令徐達:留五萬軍鎮守江西,推行新政,安撫民心,其餘主力即回師武昌休整。另,派禮部官員接待擴廓帖木兒使者,與其盟約,相約今秋九月,南北同時出兵,夾擊南京。”

“殿下!”湯和出列,面帶憂色,“與元朝殘部結盟,恐失天下之心!且擴廓帖木兒狼子野心,今聯合,明恐反噬!”

“非常時期,用非常之策。”明銳聲音沉穩,“況且,我只說共伐南京,又沒說與他平分天下。待南京既破,江南已定……”他眼中閃過一道寒光,“屆時,我大夏兵精糧足,民心歸附,又何懼他北方胡騎?”

衆臣領命。明銳獨留徐達派來的信使,細細詢問江西情形、徐達近況。

“徐將軍身體如何?舊傷可曾復發?”

信使躬身道:“回殿下,徐將軍夜勞,舊傷確實復發,咳血數次,但仍堅持理事。攻克南昌後,他三未眠,處理降卒安置、官吏任免、田畝清查等務。末將來時,將軍已病倒榻上,太醫令其靜養,但將軍仍強撐病體,批閱文書。”

明銳動容,起身道:“傳本王令:命徐達即回武昌養病,江西軍政暫交湯鼎代理。另,派太醫院院使攜御藥隨行,務必治好徐將軍。再賜武昌臨湖宅邸一座,田兩千畝,黃金千兩,以酬其功。”

“殿下厚恩,徐將軍必感念涕零!”信使跪地叩首。

使者退下後,明銳走到殿外廊下。夏夜星空燦爛,銀河橫空,蛙聲陣陣。阿月悄然來到身邊,爲他披上一件薄綢披風:

“銳哥哥,夜深了,回房休息吧。”

“阿月,你說我這樣做,對嗎?”明銳忽然問,聲音中帶着罕見的迷茫,“與元朝殘部結盟,攻打王朝……後世史書,會如何寫我?”

阿月依偎在他肩頭,聲音輕柔卻堅定:“我不懂什麼王朝大義,也不懂史書怎麼寫。我只知道,朱元璋的朝廷,讓百姓吃不飽飯,穿不暖衣,動不動就抄家滅族;你的大夏,讓百姓有田種,有書讀,病了有醫,老了有養。誰能給百姓好子,誰就是對的。”

她頓了頓,想起父親的話:“銳哥哥,你還記得在播州時,我父親說過的話嗎?他說:天下本無主,有德者居之。元朝無德,所以丟了天下;明朝失德,所以天下反叛。你若有德,這天下就該是你的,不管你是、苗人,還是什麼人。”

明銳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有常年采藥磨出的薄繭,卻溫暖踏實:“可是這條路上,要死很多人。江西一戰,雙方死傷數萬,多少家庭破碎……”

“但若不走這條路,死的人會更多。”阿月抬起頭,星光映在她清澈的眼中,“元末亂世,千裏無人煙,白骨露於野。那些死去的人,誰爲他們討公道?銳哥哥,你不是在人,你是在救人。救那些將來可能死在苛政下的人,救那些生來爲奴永無出頭之的人,救那些被貪官污吏得賣兒賣女的人。”

明銳沉默良久,將她緊緊擁入懷中,聲音有些哽咽:“阿月,謝謝你。有你在身邊,我才有勇氣走下去。”

五月初十,徐達回到武昌。

他確實病得不輕,臉色蒼白如紙,咳嗽不止,由兩名親兵攙扶才能下馬車。見到明銳親迎至王府門外,他掙扎着要行大禮,被明銳急步上前扶住:

“徐將軍有病在身,不必多禮!快,抬軟椅來!”

太醫診脈後,面色凝重,向明銳稟報:“殿下,徐將軍舊傷深入肺腑,加上勞碌過度,風寒入體,需靜養三月,絕不可再勞,否則……恐有性命之憂。”

徐達在軟椅上急道:“殿下!秋伐在即,軍務繁重,臣怎能靜養……”

“這是王命!”明銳肅然道,“徐將軍,身體是本錢。沒有好身體,如何統帥三軍,如何平定天下?這三個月,你就在武昌靜養,軍務暫交趙虎、湯和處理。這是命令,不得違抗!”

徐達還要爭辯,明銳擺手止住,溫聲道:“徐將軍,你爲大夏立下不世之功,本王還未封賞。即起,晉封徐達爲‘鎮國公’,賜武昌東湖之濱宅邸一座,田三千畝,歲祿萬石。待天下平定,再行封王。”

“殿下!”徐達熱淚盈眶,掙扎着要起身謝恩,被明銳按住,“臣戴罪之身,寸功未立,受殿下如此厚恩,死不足以報!”

“你受得起。”明銳握住他枯瘦的手,鄭重道,“若無將軍,江西難定;若無將軍,軍心難附。這鎮國公,非你莫屬。好好養病,秋伐南京,還需將軍運籌帷幄,決勝千裏。”

徐達老淚縱橫,在軟椅上深深俯首:“臣……必不負殿下!必不負天下!”

六月,大夏進入全面休整、積蓄期。

軍隊輪換休整,補充新兵,訓練新式戰法;新政在江西、豫南等新占區全面推行,清丈田畝,減免賦稅,興辦學堂;格物院研制出射程更遠、精度更高的“破城炮”,以及可連發六次的“迅雷三型”火銃;匠作學堂培養出的第一批三百名工匠,被分配到各地軍器監、造船廠、礦場。

同時,外交全面展開。與擴廓帖木兒的盟約正式籤訂:今秋九月九,大夏軍從武昌東進,擴廓帖木兒軍從太原南下,南北夾擊南京。與福建陳友定舊部達成協議:承認其自治,首領封侯,但需遵大夏號令,開放港口,允許大夏水師駐泊。與西南二十七部土司歃血爲盟:土司歸附大夏,大夏不改其俗,不派流官,但需廢除人殉、禁止擄掠漢民、子弟需入武昌學堂學習。

天下局勢,漸明朗。

七月,南京傳來噩耗:洪武皇帝朱元璋病逝於乾清宮,終年四十一歲。太子朱標即位,改元建文。但新君年僅十六,朝政被李善長、胡惟庸把持,兩黨爭鬥愈演愈烈,朝綱紊亂。

八月,秋高氣爽,明銳在武昌誓師,發兵二十萬,戰船千艘,東征南京。

徐達病體稍愈,堅持隨軍出征。明銳命他爲中軍主帥,總督全軍,但嚴令其坐鎮樓船,運籌帷幄,不得親臨前線沖鋒陷陣。

誓師那,長江之濱,萬軍列陣。明銳登台,聲音如鍾,傳遍三軍:

“將士們!今東征,不爲一家一姓之天下,而爲天下億兆百姓之生計!朱元璋已死,明朝氣數已盡!隨我破南京,定江南,開太平!”

“破南京!定江南!開太平!”二十萬人齊聲怒吼,聲震雲霄,長江爲之震蕩。

大軍出武昌,順江東下。千帆競發,旌旗蔽。長江兩岸,百姓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更有士子投筆從戎,工匠攜技從軍,商人捐糧助餉——大夏新政兩年的實實在在的成效,此刻化作滾滾民心,托起這支正義之師。

明銳站在旗艦“破浪號”船頭,江風獵獵,吹動他絳色披風。身旁,徐達一身國公朝服,手扶欄杆,遠眺東方;阿月一襲戎裝,腰佩苗刀,英姿颯爽;趙虎、湯鼎、戴壽、楊應龍等大將環立左右,個個目光堅定。

望着滾滾東去的長江,明銳心中豪情萬丈,卻又沉靜如水。

他知道,最終決戰不遠了。

但這一次,他不再是一個人,一支孤軍。

他身後,是一個新生的、充滿活力的政權,是千萬渴望安定生活的百姓,是一整套超越時代的制度構想,是一個正在崛起的嶄新時代。

長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但大夏的旗幟,已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牢牢豎起,迎風飄揚。

而新的歷史,正由他們親手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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