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產中介的小夥子叫小林,二十出頭,頭發梳得油亮,襯衫熨得筆挺。他站在張浩家客廳裏,用手機拍視頻,嘴裏念念有詞:“南北通透,精裝修,家具家電全送……張先生,您這房子保養得真好。”
張浩靠在廚房門框上,看着小林在每個房間穿梭。這套房子是他和陳靜結婚第五年買的,那時候浩宇剛接了幾個大單子,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在海州扎下了。
主臥的牆上還掛着結婚照。照片裏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裝,陳靜穿着租來的婚紗,兩人笑得有點傻,但眼睛裏全是光。照片是請朋友拍的,沒去影樓,背景就是海州江邊。那天風很大,陳靜的頭發被吹得亂七八糟,她說“難看死了”,張浩說“好看,特別好看”。
兒童房裏,小傑的玩具還散落在地板上。一套樂高拼了一半,是去年生時張浩答應陪他拼完的。但那個周末公司臨時有事,他食言了。小傑沒哭沒鬧,只是小聲問:“爸爸,你下次什麼時候有空?”
張浩走過去,蹲下身,把那半套樂高小心翼翼地收進盒子裏。塑料積木的邊緣有些扎手。
“張先生,價格方面……”小林走過來,“按照現在的市場價,您這房子大概能賣三百二十萬左右。但急售的話,可能得降一點。”
“多少?”
“三百萬,應該能很快出手。”小林觀察着他的表情,“當然,如果您不急……”
“急。”張浩說,“最低多少?”
“兩百九十萬……可能有人要。”小林猶豫了一下,“張先生,您真的不考慮租出去嗎?賣房子可是……”
“賣。”張浩打斷他。
陳靜從臥室裏走出來,手裏抱着一個紙箱,裏面是相冊和一些重要文件。她沒看張浩,徑直走到玄關,把箱子放在地上,然後開始換鞋。
“靜靜,你去哪?”張浩問。
“帶小傑去我媽那兒住幾天。”陳靜的聲音很平靜,“賣房子的事,你處理就好。需要我籤字的時候,給我打電話。”
“靜靜,我……”
“對了。”陳靜轉過身,從包裏掏出一個信封,“這是家裏剩下的現金,八千多塊。你先拿着。”
張浩沒接:“你自己留着。我那邊……”
“你能有什麼?”陳靜把信封塞進他手裏,“車還沒賣出去,公司賬戶被凍結,你現在身上有多少錢?一千?五百?”
張浩張了張嘴,沒說話。
“房子賣了,錢你先用來救公司。”陳靜說,“我和小傑的生活費,我會想辦法。”
“你想什麼辦法?”張浩抓住她的手腕,“你十年沒上班了,怎麼……”
“我可以去當老師。”陳靜抽回手,“我大學學的是英語,教小學生總可以的。”
“靜靜,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陳靜打開門,“說對不起沒用。你把事情解決了,把家掙回來,比說一萬句對不起都強。”
她走出去,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裏漸行漸遠。
張浩站在空蕩的客廳裏,手裏捏着那個信封。信封邊緣有些磨損了,是陳靜用了很久的那個,上面印着淡淡的碎花圖案。
小林咳嗽了一聲:“張先生,那咱們……籤委托合同?”
“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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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車比賣房子快多了。
二手車商是個光頭胖子,圍着那輛黑色奔馳轉了三圈,又鑽進車裏鼓搗了半天,最後伸出三手指:“三十萬。”
“這車買的時候一百二十萬,才開了四年。”張浩說。
“張總,車這玩意兒,落地打八折。”胖子笑得很油滑,“再說您這是急售,急售就得認宰。三十萬,現金,今天就能打款。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
張浩看着那輛車。四年前提車那天,他把陳靜和小傑都帶來了。小傑那時候才六歲,興奮地在車裏爬上爬下,說“爸爸的車好帥”。陳靜坐在副駕駛上,看着車窗外的街景,說“咱們家終於有輛像樣的車了”。
那天下着小雨,他把車開得很慢。雨刮器有節奏地擺動,像在數着幸福的節拍。
“三十五萬。”張浩說。
“三十二萬,最多。”
“成交。”
籤完合同,交出鑰匙和所有文件,張浩站在二手車市場的門口,看着那輛奔馳被開走,消失在車流裏。
手機震動,銀行短信:“您尾號7762的賬戶收到轉賬320,000.00元,餘額321,847.50元。”
三十二萬,加上賣房子能拿到的兩百九十萬,一共三百二十二萬。還欠供應商四百多萬,銀行八百萬,員工工資一百八十萬……
杯水車薪。
但至少,他能開始修那批貨了。
張浩打了個車去港口。路上經過浩宇廠區,他讓司機停了一下。
廠門口圍着幾個人,是供應商派來催債的。他們看見張浩,立刻圍了上來。
“張總!我們的貨款什麼時候能給?”
“張總,我們小廠子等不起啊!”
“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張浩看着這些人。有熟面孔,多年的老供應商;也有陌生的,可能是轉了好幾手的債權。
“各位,再給我一個月時間。”他說,“一個月後,我保證開始還款。”
“空口無憑!我們要見貨!聽說你在港口有批貨,讓我們看看!”
“那批貨還在修復中……”
“修復?誰知道你是不是想轉移資產!”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吼道,“今天不給錢,我們就去法院申請破產清算!”
人群動起來。有人開始推搡。
保安老陳沖出來,擋在張浩面前:“什麼什麼!這是公司門口!都退後!”
“老陳,沒事。”張浩拍了拍他的肩,轉向人群,“你們想要保證是嗎?好。”
他從口袋裏掏出身份證,舉起來:“這是我的身份證。還有,這是我的離婚協議書——還沒籤,但已經擬好了。如果我一個月後還不上錢,我會籤字,把個人名下所有財產,包括即將分到的房產份額,全部用來還債。這樣可以嗎?”
人群安靜了。
“張總,您這是……”老供應商老趙猶豫道,“沒必要這樣……”
“有必要。”張浩收起身份證,“我張浩做生意十幾年,從來沒欠過任何人錢。這次是遇到坎兒了,但我沒想跑,也沒想賴。給我一個月,我把那批貨修好賣出去,第一筆錢就還你們。如果做不到,我傾家蕩產也會還。”
他看着每個人的眼睛:“信我這一次。”
沉默持續了半分鍾。
老趙先開口:“行,張總,我信你。一個月就一個月。”
其他人面面相覷,最後也陸續點頭。
人群散去了。
老陳轉過身,眼睛紅了:“張總,您何必……”
“老陳,廠裏現在怎麼樣?”張浩問。
“走了三十多個人了。”老陳嘆氣,“剩下的……也不知道能留多久。張總,公司真的還能……”
“能。”張浩說,“只要還有一個人相信我,我就要把它救回來。”
他走進廠區。車間裏很安靜,只有幾台機器還在運轉。看見他的工人停下手裏的活,眼神復雜——有期待,有懷疑,也有絕望。
張浩走到車間中央,拍了拍手:“大家停一下,我說幾句。”
工人們圍了過來。
“我知道,最近很多人在傳,公司要倒了,工資發不出來了。”張浩的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裏回蕩,“我今天在這裏明確告訴大家:公司不會倒。工資,我會按時發,一分不少。”
“可是張總,賬戶不是被凍結了嗎?”有人問。
“是,公司賬戶被凍結了。”張浩點頭,“所以這個月的工資,我會用我個人的錢發。賣車賣房的錢。”
人群中一陣動。
“可能有人覺得我傻,覺得我應該卷錢跑路。”張浩繼續說,“但我不會跑。浩宇是我一手創立的,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是跟着我打拼過來的兄弟。我要是跑了,我對不起你們,也對不起我自己。”
他頓了頓:“但是,我也不能騙大家。公司現在確實很困難,需要時間。願意留下的,我張浩記在心裏。想走的,我也理解,這個月的工資我照樣發,還會多發一個月作爲補償。”
沒有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一個年輕工人舉起手:“張總,我留下。我進廠才兩年,但我知道,沒有浩宇,我還在老家種地。”
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
“我留下。”
“我也留下。”
“張總,咱們一起扛過去!”
張浩看着這些熟悉的面孔,喉嚨發緊。他想說謝謝,但說不出來,只能用力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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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倉庫成了臨時車間。
劉師傅帶着五個自願留下的老工人,開始修復那批模具。沒有專業設備,他們就土法上馬:用柴油桶改造成簡易退火爐,用鼓風機控制溫度,用最老式的硬度計一點點測試。
張浩也脫了西裝,換上工作服。他不懂熱處理,就從最基礎的開始學:怎麼控制升溫曲線,怎麼判斷回火顏色,怎麼打磨修復後的表面。
第一套模具修復完成時,已經是第三天凌晨。
劉師傅用千分尺量了又量,最後點點頭:“公差±0.002,比原來的差了點兒,但夠用了。”
張浩蹲在模具旁,用手摸了摸加工面。溫熱的,帶着金屬特有的質感。
“能賣出去嗎?”他問。
“能。”劉師傅說,“這種精度的模具,市場價大概四十萬一套。咱們這批修復的,賣二十萬應該有人要。”
二十萬。修一套需要三天,材料成本兩萬。如果能全部修完三十套……
“先修十套。”張浩說,“修完就拿去賣,回籠資金再修下一批。”
“錢夠嗎?”
張浩算了算:賣車的三十二萬,加上家裏那八千現金,去掉這幾天的開銷,還剩三十一萬左右。修十套需要二十萬材料費,工人工資……
“夠。”他說,“不夠我去借。”
其實他不知道去哪借。親戚朋友這些年借了個遍,早就沒人願意接他電話了。銀行更不可能。
但他必須說夠。因爲他是領頭的人,領頭的人不能露出半點猶豫。
第四天中午,張浩正在打磨一套模具,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張浩先生嗎?我們是海州第一人民醫院財務科。您母親陳玉蘭女士的住院費已經欠費一萬三千元,請您今天內來補交,否則我們只能暫停部分治療。”
張浩手裏的砂輪掉在地上,濺起一串火星。
“我今天內一定交,請千萬不要停藥。”
“最晚下午五點。”
掛了電話,張浩靠着集裝箱坐下來。陽光從倉庫大門斜射進來,照在他沾滿油污的手上。
一萬三千塊。他現在全身上下,只剩五千多現金。銀行卡裏那三十一萬是修貨的材料錢,不能動。
怎麼辦?
他想到了陳靜給的那個信封。但那是她和孩子的生活費。
想到了工人們的工資。但那是他們養家糊口的錢。
想到了……
手機又響了。是林薇——那個90後電商女孩,三個月前找過他,想定制家具設備,但當時他嫌訂單太小,拒絕了。
“張總,聽說您最近遇到困難了?”林薇的聲音很直接,“我這邊急需兩套精密開榫機,您能接嗎?”
“開榫機?我們沒做過……”
“結構差不多,就是精度要求高。”林薇說,“一套十五萬,兩套三十萬。預付五萬,交貨付清。但時間緊,十天就要。”
十天,三十萬。
張浩的心跳加快了:“精度要求多少?”
“榫頭公差±0.05毫米就行,但對重復定位精度要求高。”林薇說,“您要是能做,我馬上把圖紙發您。”
“能做。”張浩幾乎沒有猶豫,“發過來吧。”
掛了電話,他立刻找來劉師傅。
“開榫機,能做嗎?”
劉師傅看了看圖紙:“結構不復雜,就是精度……咱們現在的設備,夠嗆。”
“想想辦法。”張浩說,“三十萬,預付五萬。我需要那五萬。”
劉師傅盯着圖紙看了很久,忽然眼睛一亮:“有辦法。用那批德國模具的基座改!基座的精度夠,咱們只要重新設計上部結構……”
說就。
張浩用最後的五千塊買了急需的材料,劉師傅帶着工人開始改造。沒有數控機床,就用手工銑;沒有檢測設備,就用最土的辦法——做個標準榫頭,一遍遍試。
第五天下午,林薇的五萬預付到賬了。
張浩立刻去醫院交了欠費。交完錢,他去病房看母親。
母親睡着了,臉色蒼白,但呼吸平穩。陳靜坐在床邊,正在削蘋果。看見他,她沒說話,只是把削好的蘋果遞過來。
張浩接過蘋果,咬了一口,很甜。
“房子有人看中了。”他說,“兩百八十五萬,下周一籤合同。”
陳靜點點頭:“錢你拿去用。”
“我會留五十萬給你和小傑……”
“不用。”陳靜打斷他,“媽的手術費要二十萬,你先留出來。剩下的,都投到公司裏。我和小傑……我能養活。”
張浩看着妻子。她才三十七歲,但眼角已經有了細紋,鬢角有了白發。這十年,她爲他放棄了事業,持家務,照顧老人孩子。現在,她還要爲他承擔這一切。
“靜靜,等我緩過來……”
“別說以後。”陳靜站起身,“我去打水。”
她拎着水壺走出去,背影瘦削而挺直。
張浩坐在母親床邊,握着她的手。母親的手很瘦,皮膚鬆弛,能摸到清晰的骨節。小時候,這雙手爲他縫過衣服,做過飯,在他生病時一遍遍摸他的額頭。
“浩浩……”母親忽然醒了,聲音很輕。
“媽,我在。”
“媽夢見你爸了。”母親看着他,“你爸說,讓你別太累。”
張浩的父親在他十五歲那年去世了,肝癌,從發現到走只有三個月。父親是個木匠,一輩子沒掙過大錢,但手藝在十裏八鄉有名。他臨終前對張浩說:“兒子,爸沒什麼留給你,就一句話:手藝是飯碗,良心是脊梁。飯碗可以摔,脊梁不能彎。”
“媽,我不累。”張浩說。
“騙人。”母親笑了,“你從小就不會騙人。浩浩,要是太苦了,就別撐了。媽這病,不治也行……”
“必須治。”張浩握緊她的手,“您還得看着我東山再起呢。”
母親看着他,渾濁的眼睛裏泛起淚光:“我兒子,有骨氣。”
從醫院出來,天已經黑了。張浩摸了摸口袋,還有二十三塊錢。他走到醫院門口的便利店,買了一碗泡面,兩火腿腸。
便利店門口有張塑料小桌,他坐下來,撕開包裝,倒入開水。等待的三分鍾裏,他看見馬路對面,一個外賣小哥正在焦急地打電話,電動車歪在一邊,配送箱裏的餐盒灑了一地。
小哥掛了電話,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收拾。有路過的行人投來異樣的目光,但沒有人幫忙。
張浩看着,忽然想起自己現在連車都沒有了。那輛奔馳已經屬於別人,那套房子也即將屬於別人。他只剩下港口那批半廢的貨,還有一群相信他的人。
泡面好了。他掀開蓋子,熱氣撲面而來。
很香。
他大口大口吃着,連湯都喝光了。二十三塊錢的晚餐,但比他在任何高級餐廳吃過的都踏實。
吃完,他掏出手機,點開銀行APP。餘額:五萬零二十三塊。
五萬是林薇的預付,二十三是他自己的。
他想了想,給劉師傅轉了四萬:“買材料,付加班費。”
然後給陳靜轉了一萬:“給媽買點營養品。”
給自己留下二十三塊。
關上手機,他站起身,把泡面桶扔進垃圾桶。夜風吹過來,有點冷,但他覺得清醒。
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了:修好那批貨,完成林薇的訂單,拿回現金流。然後,一家一家去還債,一個人一個人去道歉。
路還很長,很難。但至少,他還在路上。
至少,他還有二十三塊錢,可以買一碗泡面,可以坐公交回港口,可以在倉庫裏支張行軍床,可以明天繼續活。
這就夠了。
張浩走在夜色裏,影子被路燈拉長又縮短。經過一個ATM機時,他看見玻璃映出自己的樣子:胡子拉碴,眼窩深陷,工作服上沾滿油污。
但他覺得,這個自己,比那個站在慶典舞台上、穿着傑尼亞西裝的自己,更真實。
更像個活人。
手機震動。是劉師傅發來的微信:“小張,第一套開榫機的樣機出來了,精度達標。你什麼時候回來看?”
張浩笑了,回復:“馬上。”
他加快腳步,朝着港口的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但前方有光。
那是倉庫的燈光,是工人們的希望,是他重新開始的起點。
很小,很微弱。
但足夠照亮腳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