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國送來的資料裝滿了三個紙箱,壘在張浩辦公室牆角,像三座沉默的墓碑。最上面的箱蓋敞着,露出裏面泛黃的圖紙、密密麻麻的檢測報告、還有用紅色記號筆標出的大片問號。
林薇隨手拿起一份報告,只看了一眼就皺眉:“金相分析顯示材料有非金屬夾雜物,評級B級,這已經不合格了。他們怎麼敢用這種材料做軍工件?”
“成本。”劉師傅蹲在箱邊,翻看着熱處理記錄,“你看,淬火溫度比標準低了30度,保溫時間也不夠。這擺明是爲了省電。”
張浩沒說話,他正盯着X射線探傷照片。灰白色的底片上,零件內部布滿蛛網般的細線——那是微觀裂紋,像冬天玻璃上的冰花,美麗而致命。
“這批貨一共多少件?”他問。
“二百四十套。”林薇翻着清單,“涉及三個型號,用在不同的裝備上。用戶單位已經裝配了八十套,剩下的還在倉庫。”
“裝配了的怎麼辦?”
“王建國說,用戶單位已經發現問題,暫停使用了。但拆解檢查需要時間,而且……”林薇頓了頓,“有些已經裝在深山裏,拆換難度很大。”
張浩感到後背發涼。深山,意味着可能是雷達站、通訊樞紐、或者更敏感的設施。如果這些零件在運行中失效,後果不堪設想。
“鄭上尉知道嗎?”
“趙志剛應該已經匯報了。”林薇說,“但軍方的處理流程很復雜,調查、論證、審批,一圈下來最少一個月。這一個月,那些裝備只能停用。”
一個月。在關鍵領域,停用一個月可能意味着什麼,張浩不敢細想。
他站起來:“把所有問題零件分類。能返修的返修,不能返修的拆解回收。通知王建國,明天上午,我要見他團隊的所有技術人員。”
“他們現在人心惶惶,有人已經準備辭職了。”劉師傅提醒。
“那更要見。”張浩說,“告訴他們,想走的可以走,但要把問題交代清楚。留下的,我們一起解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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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點,王建國的“精工制造”會議室裏坐了二十幾個人。空氣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有人低頭玩手機,有人盯着天花板,有人緊張地搓着手。
張浩推門進來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好奇的,懷疑的,敵意的,期待的。
“各位,我是張浩。”他走到前面,沒坐,“時間緊迫,我直說。你們做的這批零件出了問題,現在需要解決。我不是來追責的,是來救火的。”
有人小聲嘀咕:“說得輕巧,怎麼救?”
“第一步,搞清楚問題出在哪裏。”張浩打開投影,“從材料采購到最終檢驗,每個環節都要復盤。在座的各位都是親歷者,我需要你們的實話。”
沉默。
“我知道你們有顧慮。”張浩繼續說,“怕擔責任,怕影響前途。我保證,只要如實說明情況,不隱瞞,不推諉,責任我來扛。”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舉手:“張總,我是熱處理車間的技術員。淬火溫度確實低了,但不是爲了省電,是因爲設備控溫系統有問題,溫度上不去。”
“爲什麼不上報?”
“上報了。”年輕人苦笑,“王總說設備是新買的,不可能有問題。讓我們‘克服一下’。”
又有人開口:“材料采購那邊,供應商是王總親戚。我們提出過質疑,但采購單還是批了。”
“設計也有問題。”一個老工程師嘆氣,“爲了減重,壁厚設計得太薄,應力集中。我們提過修改意見,但設計部說不能改,會影響整體布局。”
問題一個個暴露出來,像剝洋蔥,一層比一層觸目驚心。張浩聽着,記錄着,心裏越來越沉。這不是某個環節的失誤,是系統性的崩潰——從管理到技術,從采購到設計,全線失守。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一個中年男人突然站起來,“零件已經做出來了,問題已經發生了。我們現在該想的是怎麼善後,不是追查責任!”
“善後需要先診斷。”張浩平靜地說,“不知道病,怎麼開藥?”
“那你說怎麼辦?”
張浩走到白板前,開始寫:“第一,已裝配的八十套,立即制定拆換方案。第二,倉庫裏的一百六十套,全面檢測分級。第三,成立技術攻關組,研究修復可能性。”
他轉身:“願意留下來的,現在報名。不願意的,可以離開,但必須籤保密協議。”
會議室裏再次沉默。然後,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第一個舉手:“我留下。”
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最後,二十三人中有十八人選擇留下。
張浩點頭:“好。現在分組。材料組、工藝組、檢測組、修復組。林薇,你負責協調。劉師傅,你帶修復組。我全面負責。”
工作開始了。接下來的七十二小時,兩個廠房之間的人員像血液一樣流動起來。微改工坊的嚴謹作風開始影響精工制造的團隊,而精工制造的規模設備也讓微改工坊的產能得以釋放。
第三天下午,檢測結果出來了。二百四十套零件中,有四十套問題嚴重,必須報廢。一百套有輕微缺陷,可以修復。剩下一百套基本合格,但需要加強檢測。
“報廢的四十套,材料還能用嗎?”張浩問。
材料組組長搖頭:“夾雜物太多,回爐重煉都難。只能當廢鐵賣。”
“損失多少?”
“一套材料成本大概八千,四十套就是三十二萬。加上加工成本……”林薇計算着,“總損失超過一百萬。”
張浩沒說話。一百萬,對現在的他來說不是小數目。但比起可能引發的後果,一百萬又算什麼?
“修復的一百套,方案出來了嗎?”
劉師傅遞過圖紙:“我們想了三個方案。第一,表面重熔,用激光把有裂紋的區域熔化再凝固。第二,補焊後重新加工。第三,整體退火,釋放應力後再精加工。”
“哪個最好?”
“各有利弊。”劉師傅指着圖紙,“重熔精度高,但設備貴,我們沒條件。補焊容易產生新缺陷。退火最穩妥,但精度會損失,需要二次加工。”
張浩盯着圖紙看了很久:“能不能結合?先退火釋放應力,再局部重熔修復裂紋,最後精加工恢復精度?”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然後幾個工程師同時開始計算。
“理論上可行。”材料組組長先開口,“但溫度控制要非常精確。退火溫度太高,材料性能會下降;太低,應力釋放不徹底。”
“重熔也是。”劉師傅補充,“激光功率、掃描速度、保護氣體……參數都要重新摸索。”
“那就摸索。”張浩拍板,“從今晚開始,做工藝試驗。每種方案試十次,記錄數據,找最優參數。”
“時間呢?”林薇問,“用戶單位那邊,催得很急。”
“告訴他們,我們在盡全力。但快不起來,質量優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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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藝試驗在精工制造的恒溫車間進行。這裏設備齊全,條件比微改工坊好得多,但也更空曠——大部分工位都空着,只有試驗區的幾台設備亮着燈。
張浩親自作激光重熔設備。這不是他熟悉的領域,但原理相通——控制能量輸入,控制材料相變,控制微觀組織。
第一次試驗,功率太高,零件表面燒出一個坑。
第二次,功率合適但掃描速度太快,重熔層太薄,裂紋沒修復。
第三次,速度合適但保護氣體流量不足,表面氧化。
失敗,調整,再試。到凌晨三點,第二十七次試驗時,參數終於穩定了——激光功率1500瓦,掃描速度8毫米每秒,氬氣流量15升每分鍾。
重熔後的表面在顯微鏡下呈現均勻的魚鱗紋,裂紋消失了。
“測一下性能。”張浩摘下護目鏡,眼睛被激光閃得發花。
疲勞試驗機啓動,加載、卸載、再加載。屏幕上,應力-應變曲線平穩上升,沒有突變,沒有跌落。循環加載一萬次後,零件完好無損。
“成功了!”作員歡呼。
張浩卻沒笑。他盯着那台疲勞試驗機,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看東西不能只看表面,要看裏面。就像看人,不能只看他說什麼,要看他做什麼。”
“劉師傅,”他轉身,“你覺不覺得,我們修復得太順利了?”
劉師傅一愣:“順利不好嗎?”
“好,但……”張浩指着零件,“裂紋是修復了,但材料的原始缺陷呢?那些非金屬夾雜物,還在裏面。它們就像定時炸彈,可能在其他位置引發新裂紋。”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剛剛升起的興奮。
“那怎麼辦?”林薇問,“總不能把每個零件都切開檢查吧?”
“用工業CT。”鄭上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不知何時到的,站在那裏,手裏拿着文件夾,“軍區醫院有台工業CT,精度足夠看內部缺陷。我已經申請了,明天可以用。”
“鄭上尉,你……”
“趙總讓我來的。”鄭上尉走進來,“他說,這件事關系到裝備安全,必須徹查到底。張總,我帶來一個專家團隊,包括材料學家、力學專家、無損檢測工程師。從明天起,我們聯合攻關。”
張浩看着鄭上尉,第一次在這個年輕軍官眼中看到了某種共鳴——那是對質量的執着,對責任的擔當。
“好。”他伸出手,“聯合攻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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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業CT掃描的結果,比預期更糟。
一百套待修復的零件中,有三十套內部存在嚴重的夾雜物聚集,像材料裏的“腫瘤”。這些零件即使表面修復完美,使用壽命也會大大縮短。
“必須報廢。”材料學家很堅決,“這種缺陷是不可逆的,任何修復都只是掩蓋問題。”
“但報廢意味着……”林薇計算着,“又有三十套損失。加上之前的四十套,一共七十套報廢。用戶單位能接受嗎?”
鄭上尉搖頭:“不能。這批裝備有緊急任務,三個月後要部署。重新生產七十套,時間來不及。”
死局。
會議室裏,專家們爭論不休。有人建議降低標準,“湊合用”。有人堅持原則,“寧缺毋濫”。雙方都有道理,但都無法解決問題。
張浩一直沉默。他盯着CT圖像上那些白色的斑點——那是夾雜物,是材料裏的“雜質”,也是這個裏的“雜質”:急功近利的管理、關系采購、技術妥協……所有問題最終都凝聚在這些白色斑點上。
“也許,”他忽然開口,“我們換個思路。”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不修復零件,修復系統。”張浩站起來,“這些零件爲什麼出問題?因爲材料不合格,工藝不規範,檢測不嚴格。如果我們能保證新生產的零件絕對合格,然後用合格零件逐步替換有問題的,是不是可行?”
“替換需要時間……”
“但至少裝備可以先用起來。”張浩說,“用合格零件替換最關鍵的部位,保證基本功能。非關鍵部位,加強監控,定期更換。”
“這需要很精細的管理。”
“我們來做。”張浩看向鄭上尉,“制定替換計劃,監控方案,應急預案。每個零件都有檔案,每次更換都有記錄。這比簡單報廢重做,更實際。”
專家們互相看看,開始討論可行性。材料學家先點頭:“理論上可行,但工作量巨大。”
“我們有人。”張浩說,“兩個團隊加起來,夠用。”
鄭上尉思考片刻:“我需要請示。”
“我跟你一起去。”張浩說,“向用戶單位說明情況,爭取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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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戶單位在深山裏,開車要三個小時。路很顛簸,張浩和鄭上尉坐在越野車後座,誰都沒說話。
山路的盡頭是一個不起眼的院子,門口有士兵站崗。檢查證件,登記,又開了十分鍾,才看到真正的設施——幾棟半地下的建築,僞裝成山體的一部分。
接待他們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工程師,姓馮,穿着洗得發白的軍裝,沒有軍銜。
“馮工,這是微改工坊的張總。”鄭上尉介紹。
馮工握住張浩的手,手勁很大:“張總,你們的情況鄭上尉都匯報了。辛苦。”
“馮工,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麻煩年年有,關鍵是怎麼解決。”馮工帶他們走進車間,“來看看你們的零件用在哪裏。”
車間裏很安靜,只有設備運轉的低鳴。馮工走到一台大型設備前,打開檢修口:“這裏,這個傳動箱,用了十二套你們的零件。”
張浩彎腰看去。零件已經拆下來了,擺在一旁的托盤裏。在車間明亮的燈光下,表面的微裂紋清晰可見。
“如果這些零件失效,會怎樣?”他問。
“傳動箱卡死,設備停機。”馮工說,“這台設備是通訊中繼,停機意味着方圓二百公裏內的通訊中斷。”
張浩後背發涼。
“但這還不是最糟的。”馮工指着另一個方向,“那邊那台,用了二十四套。如果出問題,可能引發火災。”
他轉身看着張浩:“張總,你知道我們爲什麼着急嗎?不是怕擔責任,是怕出事。這些設備,關系重大。”
張浩深吸一口氣,開始匯報方案。他講得很詳細,從問題分析到修復方案,從替換計劃到監控措施。沒有隱瞞,沒有美化,把風險和困難都擺出來。
馮工聽完,沉默了很久。車間裏只有設備運轉的聲音,像沉重的心跳。
“張總,”他終於開口,“你知道我最欣賞你哪一點嗎?”
張浩搖頭。
“你不推卸責任。”馮工說,“王建國之前也來過,一直在解釋,在推脫。但你來了,直接說問題,說方案,說怎麼解決。這就是匠人和商人的區別。”
“馮工,我……”
“方案我同意了。”馮工打斷他,“按你說的做。但有個條件——你要親自負責。每個修復的零件,每份檢測報告,你都要籤字。”
“我籤。”
“好。”馮工拍拍他的肩,“張總,這件事做成了,我給你們請功。做砸了……我們一起擔着。”
回程的路上,天已經黑了。山路沒有路燈,只有車燈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
“張總,你剛才籤字時,手在抖。”鄭上尉忽然說。
“你看出來了?”
“嗯。但你還是籤了。”
張浩看着窗外的黑暗:“鄭上尉,你相信嗎?籤那個字的時候,我想起了我爸。他做木工,每做完一件家具,都會在隱蔽處刻個記號。他說,這是告訴用的人,這東西是我做的,我負責。”
“你父親是個有擔當的人。”
“但他一輩子沒掙到大錢。”張浩說,“我以前不懂,覺得他傻。現在懂了——擔當比錢重要。”
車子駛出山區,城市的燈火出現在遠方。那片光海很亮,很溫暖,但張浩知道,照亮這片光的,是山裏那些沉默的設備,是那些在黑暗中堅守的人。
而他現在,也是其中一員。
雖然微小,但重要。
手機震動,是陳靜:“浩,媽今天包了餃子,等你回來吃。”
張浩回復:“好,馬上到家。”
又一條:“小傑今天作文得了優,寫的是《我的爸爸》。老師說要當範文。”
張浩看着那句話,眼眶忽然發熱。
他想,這就是他要守護的——山裏的設備,城市的燈火,家裏的餃子,孩子的作文。
所有這些,都值得他籤字,值得他負責。
車子駛入城市,匯入車流。
前方的路還長,但燈很亮。
足夠照亮回家的路,也足夠照亮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