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兒科ICU的暖光燈總亮得過分,慘白的光透過恒溫箱的玻璃,把裏面的小身體照得像浸在福爾馬林裏的標本。我叫蘇青,是這裏的夜班護士,自從三月十三號那天起,我再也不敢獨自在凌晨兩點後靠近那些銀色的箱子——因爲每個月的十三號,箱子裏的孩子都會少點東西,像有人在偷偷玩一副殘忍的拼圖,要把散落的器官,湊成一個完整的新生兒。

第一次出事是三月十三號,凌晨三點,我去給3床的早產兒換尿布。那孩子才一斤八兩,小得像只沒長毛的貓,臍帶剛脫落,肚子上還貼着護臍貼。我推着治療車走過去時,總覺得空氣裏飄着點怪味,不是消毒水的刺鼻子味,是甜的,像融化的冰糖裹着點血腥,細得鑽人鼻腔。

“3床,心率140,氧飽97,正常。”我對着平板念數據,手指剛碰到恒溫箱的玻璃門,突然頓住了。護臍貼歪了,不是護士換藥時的偏移,是被人掀開又粘回去的樣子,邊緣卷着角,露出的一小塊肚皮上,有個指甲蓋大的白斑,形狀方方正正,邊緣齊得像用尺子量過。

我以爲是自己眼花,湊近了看——那本不是白斑。是皮膚下面的東西沒了。

孩子的肚臍下方,本該有一小塊凸起的膀胱位置,現在凹了下去,皮膚軟軟地貼在骨頭上,顏色比周圍的嫩肉淺了一圈,沒有傷口,沒有出血,就像那塊肉從來沒長過。我嚇得手一抖,平板掉在地上,屏幕裂了道縫,像我此刻的心跳。

“王醫生!王醫生!”我扯着嗓子喊,聲音尖得變調。值班醫生王硯跑過來時,孩子還在睡,小嘴巴一動一動的,監護儀的滴滴聲穩得像鍾擺。“怎麼了?”他皺着眉,順着我的手指看向孩子的肚子,臉色瞬間白了。

我們翻了監控,三月十三號凌晨兩點五十九分,ICU的監控突然黑屏了一秒——就一秒,雙重備份的電源、加密的監控系統,沒任何故障記錄,就像被人用橡皮擦抹掉了。再亮起來時,3床的護臍貼就歪了,孩子的肚子上多了那塊“白斑”。

更邪門的是,那天早上清點器械,少了一把最小號的組織剪,刀刃只有一厘米長,平時鎖在雙層密碼櫃裏,鑰匙只有我、王硯和護士長三個人有。沒人承認拿過,櫃子上也沒有撬動的痕跡,那把剪刀就像憑空消失了。

護士長壓下了這事,說可能是孩子天生發育不全,監控是設備老化。可我知道不是——我前一天給3床換護臍貼時,還特意看過他的肚子,光溜溜的,什麼都沒有。

四月十三號,第二個孩子出事了。

是8床的女嬰,因爲黃疸住進來的,眼睛閉着時像個小天使,睫毛長長的。那天我值白班,下午五點交接班時,還逗過她,她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指,軟軟的。可第二天早上,我剛進ICU,就看到護士長抱着8床的家長哭,王硯站在暖箱前,背對着我,肩膀抖得厲害。

我走過去,暖箱裏的女嬰還在睡,可她的左耳不見了。

不是畸形,不是被東西蓋住——那半邊耳朵的位置,只剩下一片光滑的皮膚,從耳尖到耳垂,輪廓齊得像用模具刻過,連一點血絲都沒有。監護儀還是正常的,監控還是在凌晨兩點五十九分黑屏了一秒,醒來後,耳朵就沒了。

警察來了,查了三天三夜。ICU的門是指紋鎖,晚上只有三個護士值班,每個人都有不在場證明;暖箱是密封的,溫度、溼度、氧氣濃度,沒一點波動;孩子身上沒有任何掙扎的痕跡,連一聲哭都沒錄到——就像有個無形的人,在那一秒裏,悄無聲息地切走了耳朵,又把傷口熨得平平整整。

“可能是內部人員作案。”帶頭的警察拍着我的肩膀,眼神裏帶着懷疑。我沒反駁,因爲我也怕——怕那個“人”是王硯,是護士長,甚至是我自己。夜班時,我總覺得身後有人,回頭卻空無一人;暖箱的玻璃上,偶爾會映出個小小的黑影,像個沒胳膊沒腿的圓球,飄在天花板上。

五月十三號,我親眼看到了那個東西。

那天我值夜班,凌晨兩點半,我去給12床的男嬰換輸液針。這孩子有先天性心髒病,口貼着心電圖的電極片,小鼻子上着氧氣管,呼吸很輕。我蹲在暖箱前,剛解開孩子的袖子,突然聽到身後傳來“沙沙”聲,像紙被風吹動。

我回頭,走廊裏空的,只有監護儀的燈光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誰啊?”我喊了一聲,沒人應。再轉頭時,暖箱裏的孩子突然睜開了眼睛——新生兒的眼睛本該是渾濁的,可他的眼珠黑得發亮,一動不動地盯着天花板,瞳孔裏映着個小小的黑影。

那黑影懸在暖箱上方,像一團濃縮的墨,沒有形狀,卻能看到一細細的、透明的線從裏面伸出來,慢慢纏在孩子的口。我嚇得尖叫起來,伸手去按緊急呼叫鈴,可手像被凍住了,動不了。

我看着那線收緊,孩子的口微微鼓了一下,然後就不動了。監護儀的滴滴聲突然變尖,變成了刺耳的直線——心率爲零。那個黑影慢慢飄起來,裏面好像多了點什麼,隱隱約約能看到一個小小的、紅色的輪廓,像個沒長大的心髒。

“蘇護士?蘇護士你怎麼了?”王硯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我猛地回過神,監護儀的聲音又恢復了正常,孩子還在睡,口的電極片好好的,什麼都沒發生。

“我……我看到了……”我指着暖箱,聲音抖得不成樣。王硯順着我的手指看過去,臉色驟變——孩子的口,電極片下面,有一塊圓形的白斑,和3床、8床的一模一樣。他趕緊掀開電極片,孩子的心髒位置,凹下去了一塊。

那天的監控還是黑屏了一秒。清點器械時,少了一把心髒鑷子,也是鎖在密碼櫃裏的。

恐慌像水一樣淹沒了兒科ICU。護士們值班時都要結伴走,沒人敢單獨靠近暖箱;家長們聽說了這事,哭着要轉院,可ICU裏的孩子都是重症,轉院等於送死。有人說,是以前沒救活的孩子回來索命;有人說,是醫院裏的老鬼,要湊齊一個完整的孩子投胎;還有人說,那個黑影是“拼圖手”,每月十三號取一個器官,直到湊齊一副完整的新生兒內髒。

我開始失眠,一閉眼就看到那個黑影,聽到那“沙沙”聲。王硯也不對勁,他總是躲在辦公室裏,對着一張舊照片發呆。有一次我路過,看到照片上是個女人抱着個嬰兒,嬰兒的臉被劃掉了,女人的肚子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

“那是我妻子。”王硯突然開口,嚇了我一跳。他轉過身,眼睛裏布滿血絲,“去年今天,她在這生孩子,難產,孩子沒保住,她也大出血死了。孩子生下來時,缺了心髒,缺了膀胱,缺了耳朵……醫生說,是先天畸形。”

我愣住了,去年的五月十三號,正好是王硯妻子去世的子。

六月十三號來得很快。那天我和王硯一起值夜班,我們坐在護士站,盯着監控屏幕,手裏握着報警鈴。凌晨兩點五十八分,屏幕突然閃爍起來,暖箱裏的15床女嬰,突然睜開了眼睛,和12床的男嬰一樣,死死盯着天花板。

“來了!”王硯猛地站起來,手裏拿着一把手術刀。我跟着他跑過去,暖箱上方,那個黑影又出現了,比之前更清晰,像個籃球大小的墨團,裏面隱約能看到幾個器官的輪廓——膀胱、耳朵、心髒,在裏面慢慢浮動。

“你到底是誰?!”王硯嘶吼着,揮起手術刀朝黑影砍去,可刀穿過了黑影,什麼都沒碰到。黑影裏伸出一透明的線,這次是朝着孩子的眼睛去的。

“別碰她!”我沖上去,想擋住暖箱,可手卻穿過了玻璃,直接碰到了那個黑影。一股刺骨的寒氣順着手指竄上來,我看到黑影裏,浮現出一張女人的臉——是王硯妻子的臉,她的眼睛裏流着血,嘴巴一張一合:“我的孩子……少了眼睛……少了肝髒……少了……”

“是你!”王硯的聲音裏帶着哭腔,“你爲什麼要傷害這些孩子?他們是無辜的!”

女人的臉笑了起來,笑得很詭異:“我要湊齊我的孩子啊……去年他生下來,缺了七個器官,醫生說他活不了。可我知道,只要湊齊了膀胱、耳朵、心髒、眼睛、肝髒、腎髒、胰腺,他就能活過來……每月十三號,一個器官,今天是第六個,還差一個胰腺……”

我突然明白過來,三月的膀胱,四月的耳朵,五月的心髒,六月要取的是眼睛。那些丟失的器官,都在她的黑影裏,慢慢拼成一個完整的嬰兒。

“你不能這樣!”我伸手去抓那個黑影,可抓到的只有一團寒氣。黑影裏的線已經纏在了孩子的眼睛上,孩子的眼皮開始發白,像被抽走了什麼。

“王醫生!用那個!”我突然想起什麼,指着護士站的紫外線燈。ICU的紫外線燈是消毒用的,能死細菌,也許……也許能傷到她。王硯反應過來,沖過去打開紫外線燈,強光瞬間照亮了整個ICU。

黑影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像玻璃破碎的聲音。它開始縮小,裏面的器官輪廓在晃動,好像要掉出來。“不……我的孩子……”王硯妻子的臉扭曲了,她伸出手,想抓住暖箱裏的孩子,可紫外線燈的光越來越強,她的影子慢慢變得透明。

“對不起……”王硯突然跪了下來,眼淚掉在地上,“是我對不起你,是我沒保護好你和孩子。可這些孩子也是別人的寶貝,你不能這樣……”

黑影頓了一下,女人的臉變得悲傷:“我只是想讓我的孩子活過來……他才活了一分鍾,就死了……我好疼……”

“我知道,”王硯的聲音哽咽了,“我每天都在想他,可他已經走了,我們不能再傷害別人了。你看這些孩子,他們也想活着,也想看看這個世界……”

紫外線燈的光越來越亮,黑影開始消散,裏面的器官輪廓慢慢變淡。“好吧……”女人的聲音越來越小,“那我帶我的孩子走……再也不回來了……”

黑影最後看了一眼暖箱裏的孩子,然後徹底消失了。ICU裏的甜腥氣不見了,監控屏幕恢復了正常,暖箱裏的女嬰眨了眨眼睛,繼續睡了過去,她的眼睛好好的,沒有白斑。

第二天早上,我們清點器械,之前丟失的組織剪、心髒鑷子,都安安靜靜地躺在器械櫃裏,好像從來沒丟過。3床、8床、12床的孩子,身上的白斑慢慢消失了,就像從來沒出現過。

王硯辭職了,他說要帶着妻子和孩子的照片,去旅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還在兒科ICU當護士,只是再也不怕夜班了。

直到七月十三號的凌晨兩點五十九分。

我正在給18床的男嬰喂,孩子的小嘴巴含着瓶,吃得很香。突然,我聽到身後傳來“沙沙”聲,和之前一模一樣。我回頭,暖箱的玻璃上,又映出了一個小小的黑影——不是王硯妻子的黑影,是個更小的黑影,像個剛出生的嬰兒,手裏抱着一個小小的、完整的器官拼圖。

黑影慢慢飄到暖箱前,孩子突然停下了吃,睜着眼睛,盯着黑影,咯咯地笑了起來。我嚇得手裏的瓶掉在地上,牛灑了一地,像一灘白色的血。

黑影裏伸出一細細的線,這次是朝着孩子的胰腺位置去的。我看到黑影裏的拼圖,還差最後一塊——胰腺。

“你是誰?”我聲音發抖,伸手去按紫外線燈,可燈沒亮,好像壞了。

黑影裏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像個剛出生的嬰兒在說話:“我要湊齊我的拼圖……還差最後一塊……”

我看着暖箱裏的孩子,他還在笑,小手朝着黑影伸過去。黑影的線越來越近,孩子的胰腺位置,開始慢慢變白。

“不要!”我沖過去,想擋住暖箱,可手又穿過了玻璃。這次,我摸到了黑影裏的拼圖,軟軟的,暖暖的,像個真實的嬰兒。

“我只是想活着……”稚嫩的聲音帶着哭腔,“我才活了一分鍾,就死了……我想看看媽媽,想看看爸爸……”

我突然想起王硯的話,想起那些失去孩子的家長。這個小小的黑影,是王硯的孩子,他跟着媽媽回來了,他也想湊齊自己的器官,活過來。

“對不起……”我蹲下來,眼淚掉在暖箱的玻璃上,“可你不能這樣,這個孩子也想活着……你媽媽已經走了,她不想看到你這樣……”

黑影頓了一下,稚嫩的聲音帶着委屈:“可是我好冷……我想媽媽……”

“我帶你去找媽媽,”我伸出手,“我們不去湊拼圖了,我們去找媽媽,好不好?”

黑影猶豫了一下,然後慢慢飄到我的手心裏,小小的,暖暖的。我感覺到他手裏的拼圖慢慢散開,變成了一個個小小的器官,然後消失了。“真的能找到媽媽嗎?”

“能,”我點點頭,眼淚掉在他的身上,“我們一起去找她。”

黑影最後看了一眼暖箱裏的孩子,然後鑽進了我的口袋裏。ICU裏的“沙沙”聲不見了,暖箱裏的男嬰繼續吃着,他的胰腺位置,沒有變白。

第二天早上,我辭職了。我帶着王硯妻子和孩子的照片,還有口袋裏的小黑影,踏上了旅行的路。我要帶他去找他的媽媽,帶他去看看這個世界,告訴他,即使沒有完整的器官,他也是爸爸媽媽的寶貝。

只是偶爾,在凌晨兩點五十九分,我還是會聽到“沙沙”聲,口袋裏的小黑影會輕輕動一下,好像在說:“媽媽,我找到你了嗎?”

我會摸一摸口袋,告訴他:“快了,再等等,我們很快就能找到她了。”

而兒科ICU的暖光燈,依舊亮得過分,只是再也沒有孩子丟失器官了。有人說,是王硯的妻子帶走了孩子;有人說,是那個小黑影找到了媽媽;還有人說,那個“拼圖手”永遠不會回來了。

可我知道,只要還有人記得那些沒能活下來的孩子,只要還有人愛着他們,他們就不會真正消失。他們會變成天上的星星,變成風中的聲音,變成暖箱裏的一縷陽光,看着這個世界,看着那些和他們一樣,想活着的孩子。

只是我再也不敢在七月十三號的凌晨,靠近任何一個暖箱了。因爲我怕那個小小的黑影,會突然回來,問我:“我的拼圖,還差最後一塊,你能幫我找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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