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離回到房間,關上了門。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樓下那壓抑的、充滿恐懼與諂媚的氛圍,被一扇薄薄的門板徹底隔絕。
她沒有開燈,任由自己沉浸在濃稠的黑暗裏。月光透過窗櫺,在她腳下灑下一片清冷的銀輝。
她走到窗邊,抬起戴着黑龍令的右手。
月光下,那枚戒指依舊樸實無華,仿佛一塊沉默的頑石。
可蘇清離知道,就在剛才,當它與自己的血液接觸的那一刻,某種古老的契約,已經被激活。
那個宏大而邪異的聲音,那句“我的容器”,依舊在她的靈魂深處回響。
她閉上眼,內視己身。
一股微弱但極其精純的能量,正順着她的經脈緩緩流淌,修復着剛才被強行激活契約時造成的內傷。這股能量陰冷而霸道,與她自身修煉的功法截然不同,卻又隱隱有着某種同源的聯系。
“容器……”
蘇清離低聲呢喃着,清冷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無人能懂的復雜光芒。
她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或者說,她的靈魂,不完全是。
她來自一個名爲“玄天大陸”的修真世界,曾是屹立於億萬生靈之巔的絕世女帝,號令天下,莫敢不從。卻在沖擊神境的最後關頭,被最信任的弟子與摯友聯手背叛,引來九天神雷,身死道消。
再次睜眼時,她便成了這個世界裏,剛出生不久的嬰兒——蘇清離。
這一世,她本想摒棄前塵,做一個普通人,安穩度日。可從她記事起,那個在鄉下撫養她長大的神秘師父,就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方式,逼着她重新踏上了修煉之路。
醫卜星象,琴棋書畫,古武科技……她所學的駁雜而精深,每一樣,都足以讓她在世俗界登峰造極。
師父曾說,她身負宿命,這一世,不過是她萬千劫難中的一環。唯有變得比前世更強,才能打破宿命的枷鎖。
而這枚戒指,就是她宿命的起點,也是解開一切謎團的鑰匙。
現在,鑰匙已經到手。
那麼,當年母親的死,背後究竟隱藏着什麼?
蘇清離的眼神,漸漸變得冰冷而銳利。
無論是誰,膽敢傷害她在乎的人,哪怕踏遍九幽黃泉,她也必將其挫骨揚灰!
夜,深沉如水。
蘇家書房內,燈火通明。
蘇振國坐在太師椅上,一夜之間,仿佛蒼老了十歲。他面前的煙灰缸裏,已經堆滿了煙蒂。
在他面前,蘇建業和劉芸夫婦低着頭,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已經將十五年前,關於蘇清離和蘇晚兒被抱錯的始末,以及他們是如何發現真相,又是如何爲了蘇晚兒的前途而選擇刻意隱瞞,將蘇清離丟在鄉下不聞不問的全部過程,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清楚。
每說一句,蘇振國臉上的失望和憤怒就加深一分。
“混賬!你們兩個混賬東西!”
蘇振國終於抑制不住,抓起桌上的硯台,狠狠地砸在地上,紫砂硯台瞬間四分五裂。
“那也是你們的外甥女啊!流着你們的血!你們怎麼忍心,讓她在鄉下吃了十五年的苦?怎麼忍心,眼睜睜看着一個冒牌貨,享受着本該屬於她的一切?!”
“爸,我們……我們也是沒辦法啊……”劉芸哭着辯解道,“當時晚兒已經長大了,那麼優秀,那麼懂事,我們……我們跟她有感情了啊!再說,清離她……她從小在鄉下長大,跟我們也不親……”
“住口!”蘇振國氣得渾身發抖,“血濃於水!這是天性!你們爲了一個外人,拋棄自己的親骨肉,還敢說得如此理直氣壯?你們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蘇建業羞愧地低下頭,一言不發。
“還有你!”蘇振國的目光,如刀子般刮向蘇建業,“你妹妹,蘇靜,當年到底是怎麼死的?!那場車禍,真的只是意外嗎?!”
這個問題,像一道驚雷,在蘇建業和劉芸的頭頂炸響。
兩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爸……您……您說什麼呢?妹妹她……她當然是意外……”蘇建業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意外?”蘇振國冷笑一聲,渾濁的老眼中,閃爍着駭人的精光,“如果真是意外,爲什麼當年處理事故的卷宗,會在一夜之間全部消失?爲什麼肇事司機在被抓捕前,會離奇地全家自殺?爲什麼你妹妹留下的那個盒子,會被你藏得那麼深,連我這個做父親的都不知道?!”
“蘇建業!你當真以爲,我老糊塗了嗎?!”
蘇振國一聲怒喝,如平地起雷!
蘇建業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徹底癱跪在地。
“爸……我……我說……我全都說……”
他知道,在蘇清離那神鬼莫測的實力面前,任何隱瞞都毫無意義。如果不能在明天早上之前,給出一個讓她滿意的答案,整個蘇家,都將承受她雷霆般的怒火。
在蘇建業斷斷續續的、充滿恐懼的敘述中,一段被塵封了十五年的血色秘辛,緩緩揭開了它猙獰的面紗。
原來,蘇清離的母親蘇靜,當年並不僅僅是蘇家的大小姐。
她還有一個不爲人知的身份——龍組上一代的“朱雀”,執掌龍國最核心的情報網絡!
而那枚黑色的戒指,也並非蘇家的傳家寶,而是歷代“朱雀”身份的信物,代代相傳,其名爲——朱雀令!
十五年前,蘇靜在執行一項絕密任務時,似乎發現了一個足以顛覆龍國的驚天秘密。她還沒來得及將情報傳回,就遭到了不明勢力的瘋狂追殺。
那所謂的“車禍”,根本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
在車禍發生的瞬間,蘇靜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尚在襁褓中的蘇清離和那枚朱雀令,推出了車外,保住了女兒的性命。
而她自己,則連同那輛車,被炸得粉身碎骨。
事後,蘇建業在整理妹妹遺物時,發現了她留下的一封密信和那個盒子。
信中,蘇靜請求哥哥,一定要保護好她的女兒,並將朱雀令交給一個她指定的、位於鄉下的故人。她還警告蘇建業,追殺她的那股勢力極其恐怖,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蘇清離的真實身份,否則必會招來滅門之禍。
當時的蘇建業,被信中的內容嚇破了膽。
他害怕被牽連,害怕蘇家因此而覆滅。
於是,他做出了一個自私而懦弱的決定。
他沒有按照妹妹的囑托,將蘇清離和朱雀令交給那個故人。而是利用當時醫院裏的一場混亂,將自己的親生女兒,與另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嬰進行了調換。
他將蘇清離送到了一個偏遠貧瘠的鄉下,自生自滅。
而那個裝有朱雀令的盒子,則被他藏在了老宅最隱秘的角落,企圖讓這個秘密,永遠爛在肚子裏。
他以爲,這樣做,就可以撇清蘇家和所有危險的關系,保全家族的富貴。
他甚至欺騙自己的父親,說蘇靜的死只是意外,並將一切痕跡都抹除得幹幹淨淨。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十五年後,他那個被他親手拋棄的女兒,會以一種如此強勢、如此霸道的姿態,王者歸來!
更沒有想到,那枚被他視爲催命符的戒指,竟然是傳說中,比金龍令還要尊貴的……黑龍令!
“畜生!你這個畜生啊!”
聽完這一切,蘇振國再也控制不住,他揚起拐杖,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抽在了蘇建業的背上。
“啪!”
沉重的紅木拐杖,應聲而斷!
蘇建業慘叫一聲,背上瞬間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爲了你自己的榮華富貴,你竟然……竟然讓你妹妹死不瞑目!讓你親外甥女在外面吃了十五年的苦!你……你簡直豬狗不如!”
蘇振國氣得嘴唇發紫,指着蘇建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最終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爸!”
“老爺!”
書房裏,頓時亂作一團。
第二天,清晨。
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了蘇清離的房間。
她盤膝坐在床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一夜的調息,體內的傷勢已經恢復了七七八八。那股來自黑龍令的陰冷能量,也被她暫時壓制在了丹田深處。
她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
起身,下樓。
客廳裏,蘇振國、蘇建業、劉芸三人,早已等候在那裏。
蘇振國坐在沙發上,神情憔悴,滿眼血絲,顯然一夜未眠。
蘇建業和劉芸則跪在地上,頭深深地埋着,不敢看蘇清離的眼睛。蘇建業的背上,還隱約可見血跡。
看到蘇清離下來,蘇振國掙扎着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將一個檔案袋,用顫抖的雙手,遞給了她。
“清離……這是……這是關於你母親的……所有真相……”
他的聲音,沙啞而幹澀,充滿了無盡的愧疚與痛苦。
蘇清離接過檔案袋,沒有立刻打開。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跪在地上的蘇建業夫婦。
“你們,就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蘇建業身體一顫,抬起頭,臉上滿是悔恨與恐懼。
“清離……是舅舅對不起你!是舅舅……害了你媽媽!害了你!舅舅是畜生!你……你殺了我吧!只求你……放過你爺爺,放過蘇家……”
他說着,竟真的抬起手,狠狠地朝自己的臉上扇去。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寂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刺耳。
蘇清離靜靜地看着他,眼神裏沒有憤怒,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片化不開的冰冷。
“殺了你?”
她輕笑一聲,那笑聲,讓蘇建業的動作,僵在了半空中。
“你以爲,死,是對你最好的懲罰嗎?”
她緩緩走到蘇建業面前,蹲下身,與他對視。
“你最在乎的,是蘇家的權勢與富貴,對嗎?”
蘇建業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我就讓你,親眼看着蘇家,是如何在我手中,站上世界之巔。而你,將永遠被釘在蘇家的恥辱柱上,被世人唾棄,被後代唾罵,永世不得翻身。”
“你最疼愛的,是那個冒牌貨蘇晚兒,對嗎?”
她的目光,轉向了那個從昨晚開始,就一直躲在角落裏,幾乎快要失去存在感的蘇晚兒。
“那我就讓你,親眼看着她,是如何一步步失去所有,變得一無所有,最終在絕望和悔恨中,苟延殘喘。”
“我要讓你活着。”
蘇清離站起身,聲音不大,卻如同神明的審判,一字一句,敲在蘇建業的靈魂深處。
“我要讓你,用你的餘生,來見證這一切。”
“這,才是你背叛我母親,拋棄我,所要付出的,真正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