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長順提着燈籠走在前面,雪粒子打在紙糊的燈罩上,沙沙作響。

外書房重地,平裏除了心腹,連溫夫人都少來。

“到了。”長順在台階下站定,呵出一口白氣,“沈娘子稍候,容小的通報。”

片刻後,屋內傳來一聲低沉的“進”。

沈婉抖落肩頭的積雪,推門而入。屋裏地龍燒得極旺,混着淡淡的鬆墨香。裴淵坐在黃花梨木的大案後,手裏捏着一本公文,頭也沒抬。

“何事驚慌?”

聲音冷淡,沒什麼起伏。

沈婉沒廢話,上前兩步,從懷裏掏出那個布包,一層層揭開,露出那在燭火下泛着幽藍光澤的繡花針。

“大爺請看。”

裴淵目光掃過,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瞬間凝固。他放下公文,兩指拈起那針,湊近燭火。

針尖藍得妖異,顯然淬了劇毒。

“哪裏來的?”裴淵的聲音沉了幾分,帶着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藏在小世子的衣領夾層裏。”沈婉語氣平靜,但字字千鈞,“針尖朝內,只要小世子轉頭,或是被抱着時稍微用力,這針便會刺入頸側大。”

“啪!”

裴淵手中的紫毫筆被硬生生折斷。

他雖未發一言,但這屋裏的溫度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長順在門口縮了縮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這可是要命的陰招。若是扎進去了,孩子哭鬧,旁人只當是病了或是餓了,誰能想到脖子裏藏着針?等毒氣攻心,難救。

“長順。”裴淵站起身,戾氣橫生,“去把負責制衣的針線房管事,還有今經手這件衣裳的所有奴才,全部拿下。”

“且慢。”沈婉突然出聲。

裴淵側頭看她,眉頭微蹙。

“大爺若是現在大張旗鼓地拿人,除了打草驚蛇,抓幾個替死鬼,恐怕什麼也問不出來。”沈婉迎着他的目光,並未退縮,“敢在國公府對嫡長孫下這種毒手,這人必定留了後路。針線房人多手雜,這衣裳送來幽雨軒又經過了幾道手,到時候互相推諉,說是意外遺留的斷針,大爺又能如何?”

裴淵眯了眯眼,重新審視這個跪在地上的婦人。

之前只覺得她有些小聰明,是個負責任的娘。如今看來,這心思縝密得不輸刑部那些老吏。

“那依你之見?”

“引蛇出洞。”沈婉吐出四個字。

她指了指那針,“這毒針既然沒扎進去,那下毒之人此刻心裏定然七上八下。若是小世子一直沒動靜,也沒哭鬧,那人定會懷疑是不是針掉到了別處,或者是被發現了。”

“人都有僥幸心理,也有掌控欲。不見棺材不掉淚,不見結果不死心。”

沈婉頓了頓,接着道:“民婦想請大爺配合演一出戲。”

“說。”

“民婦這就回去,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只是把這件‘毒衣’脫下來,混在換洗的髒衣簍裏,放在顯眼處。然後對外宣稱,小世子今有些積食,哭鬧了一陣便睡了。”

裴淵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你是想看誰去碰那件衣裳?”

“正是。”沈婉點頭,“那人既然下了手,就必須確認針還在不在。若是在,她得銷毀證據;若是不在,她得找出來。只要有人敢在今晚去翻那衣簍,便是真凶。”

裴淵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勾了勾嘴角。這笑意不達眼底,卻透着一股玩味。

“你這婦人,膽子不小,竟敢算計到本世子頭上,讓我配合你做戲。”

“民婦不敢,民婦只是想替小世子拔了這顆釘子。”沈婉垂眸。

“好。”裴淵一揮衣袖,“長順,你帶兩個身手好的暗衛,聽沈氏調遣。今夜幽雨軒若有異動,格勿論。”

“謝大爺。”

沈婉揣好那針,起身告退。

回到幽雨軒時,翠姑正急得團團轉。

“哎喲我的祖宗,你可算回來了!剛才大廚房送燕窩粥的來說你去見大爺了,嚇死我了。”翠姑拍着大腿,“那衣裳咋樣了?洗淨了沒?”

“洗不出來了,染了點墨汁。”沈婉隨口胡謅,面色如常地走到搖籃邊,看了看熟睡的小世子。

她從櫃子裏翻出一件舊的小襖給孩子換上,然後當着翠姑的面,把那件藏針的錦緞衣裳隨手團了團,扔進了外間牆角的髒衣簍裏。

那個簍子,平裏是專門存放布和髒衣裳的,第二天一早會有粗使丫鬟來收。

“翠姑嫂子,今晚我守夜,你累了一天,先去睡吧。”沈婉吹熄了裏間的燈,只留了外間一盞昏黃的油燈。

“這哪行,咱倆輪換着……”

“去吧,我有事要琢磨,睡不着。”沈婉推着翠姑進了裏屋,順手把門帶上。

夜深了。

幽雨軒裏一片死寂。

沈婉坐在外間的羅漢榻上,手裏拿着一本醫書,看似在看書,實則耳朵豎得像天線,留意着屋裏的每一個動靜。

屋外的寒風呼嘯,掩蓋了許多細微的聲響。

她不確定那人今晚會不會來。

這是一場賭博。賭那人的急切,賭那人的心虛。

子時剛過。

院子裏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

“天物燥,小心火燭——”

就在梆子聲遠去後不久,幽雨軒的後門處,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吱呀”聲。

那是門軸轉動的聲音。

平裏這門是落鎖的,只有負責倒夜香和收髒衣的婆子有鑰匙。

沈婉放下醫書,吹滅了身邊的油燈。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嚇人。

來了。

腳步聲很輕,若有若無,顯然是個練家子,或者是個做慣了偷雞摸狗之事的人。那人並沒有直接進屋,而是在窗底下蹲了一會兒,像是在聽屋裏的動靜。

沈婉屏住呼吸,手裏握着一把早就準備好的剪刀。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那人確定屋裏人都睡熟了,這才悄悄地用刀片撥開了門栓。

一道黑影閃身入內。

那人對屋裏的擺設極其熟悉,直奔牆角的髒衣簍而去。

沈婉躲在屏風後面,借着窗外透進來的一點雪光,隱約看清了那個身影。

身形瘦削,佝僂着背。

不是年輕丫鬟。

那人在髒衣簍裏翻找着,動作急切。很快,她摸到了那件錦緞衣裳。

黑影顯然鬆了一口氣,把衣裳拿起來,湊到眼前細看,似乎在找領口的位置。

就是現在!

沈婉猛地將手中的茶盞擲向地面。

“啪!”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夜裏如同炸雷。

“動手!”

隨着沈婉一聲厲喝,一直隱匿在房梁上的兩個黑衣暗衛如同蒼鷹博兔,瞬間落地。

那黑影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死死按在了地上。

“啊——!”

一聲慘叫還沒喊完,下巴就被卸了,只能發出“嗚嗚”的悶哼。

沈婉點亮了火折子,慢條斯理地走過去,點燃了桌上的油燈。

昏黃的光暈散開,照亮了地上那個狼狽的身影。

是個負責洗衣房收送的老嬤嬤。

平裏看着老實巴交,見誰都笑眯眯的,沈婉還曾給過她幾塊點心。

此刻,這老嬤嬤眼裏全是驚恐,手裏還死死抓着那件錦緞小襖。

“果然是你。”沈婉冷冷地看着她。

門簾一掀,翠姑披着衣裳沖了出來,看見這陣仗,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王婆子?咋是你?你在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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