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蘇氏集團的摩天大樓包裹其中,唯有頂層總裁辦公室的燈光,如同一顆孤傲的星辰,俯瞰着腳下流光溢彩的城市。
蘇婉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中握着那部震動後便再無聲息的私人手機。屏幕上,那條短信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鋼針,刺入她的眼底,激起靈魂深處的戰栗。
母親的車禍真相。
這六個字,是她前世至死都未能觸及的禁區,是她心中最深、最痛的一道疤。前世的她,渾渾噩噩,被沈子川的溫情假象蒙蔽,從未懷疑過那場被警方定性爲“疲勞駕駛引發的意外”。直到蘇家敗落,她從旁人的只言片語中,才拼湊出些許令人心驚的疑點,可那時,她已無力回天。
如今,真相的線索,竟以這樣一種突兀而神秘的方式,主動送到了她的面前。
她沒有欣喜,更沒有激動。重生歸來的靈魂,早已被現實的火焰淬煉得無比堅韌與冷靜。她首先感受到的,是極致的警惕。
這是一個機會,也極有可能是一個陷阱。
對方是誰?是敵是友?目的何在?
無數個問題在她腦海中盤旋,交織成一張復雜的大網。她緩緩閉上眼,將所有翻涌的情緒盡數壓下,再睜開時,那雙清亮的眸子裏,只剩下冰川般的沉靜與銳利。
她轉身回到辦公桌後,按下了內線電話。
“秦朗,來我辦公室一趟。”
不到三分鍾,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一身筆挺西裝、氣質幹練的秦朗走了進來。他看着蘇婉平靜無波的側臉,心中愈發敬佩。經歷了這兩天翻天覆地的風波,這位大小姐不僅沒有絲毫慌亂,反而以一種超乎想象的沉穩與果決,掌控了全局。此刻的她,身上散發出的那股運籌帷幄的氣場,甚至比老董事長蘇振國還要強大。
“蘇總。”秦朗微微躬身。
蘇婉將手機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正顯示着那條短信。
“查這個號碼。”她的聲音清冷而幹脆,“我需要知道它的一切信息:來源、注冊人、近期通話記錄,以及,它現在的位置。”
秦朗的目光掃過短信內容,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關於前董事長的車禍,是蘇家內部一個諱莫如深的話題。他沒想到,竟然會在此刻被人重新提起。他立刻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鄭重地點了點頭:“明白。我會動用一切資源去查。”
“第二件事,”蘇婉繼續說道,“城西,‘迷霧’酒吧。我要它從老板背景、股權結構、日常客流,到安保系統、內部監控布局的所有資料。今晚九點之前,全部發到我的郵箱。”
“迷。。。‘迷霧’酒吧?”秦朗愣了一下。那個地方在雲城頗有名氣,卻不是因爲奢華,而是因爲它的神秘和“規矩”。據說,那裏是三教九流匯集之地,是情報販子、商業掮客、甚至一些灰色地帶人物最喜歡光顧的場所。因爲“迷霧”的老板立下過鐵律:在酒吧範圍內,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能動手;所有客人的信息,絕對保密。久而久之,那裏反倒成了雲城最安全、也最適合秘密會談的地方之一。
“是的。”蘇婉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着,發出規律的聲響,“對方約我明晚九點在那裏見面。”
秦朗的心猛地提了起來:“蘇總,這太危險了!對方身份不明,目的不清,這很明顯是一個圈套!”
“我知道。”蘇婉抬眸看向他,眼神平靜得可怕,“但這個圈套,我必須鑽進去。”
母親的死因,是她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的執念。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須去闖。
看着蘇婉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秦朗知道自己勸不動。他深吸一口氣,改變了策略:“好。如果您一定要去,請讓我做好萬全的準備。我會安排最頂尖的安保團隊,在酒吧外圍布控。同時,我會親自帶人守在您包廂的門口,一旦有任何異動,我們能在三秒鍾之內沖進去。”
蘇婉贊許地點了點頭。這正是她欣賞秦朗的地方,永遠能以最快的速度理解她的意圖,並做出最專業的安排。
“可以。但要記住,我們的人,絕不能踏進酒吧一步,以免打草驚蛇,壞了那裏的規矩。”她叮囑道,“你只需要在外面,給我一張能隨時掀翻桌子的底牌就夠了。”
“明白!”秦朗重重點頭,轉身快步離去。辦公室的門關上,將所有的聲音隔絕在外。
蘇婉重新望向窗外,城市的夜景在她眼中,仿佛變成了一張巨大的棋盤。沈家、陳美玲,都只是棋盤上被她掃清的殘子。而現在,一個神秘的執棋者,正從迷霧中向她發出了對弈的邀請。
她緩緩勾起嘴角,眼中燃起一絲興奮而危險的火焰。
很好。
她很期待,看看這迷霧背後,究竟藏着何方神聖。
……
次日,黃昏。
夕陽的餘暉給雲城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色。
蘇婉處理完公司最後一批文件,秦朗的調查報告也準時發到了她的郵箱。
她點開郵件,仔細地閱讀起來。
報告的第一部分,是關於那個神秘號碼的。結果不出所料,號碼是一張不記名的虛擬卡,信號源通過數次跳轉,最後消失在城西一片老舊的筒子樓區域,無法追蹤。發信人顯然是個中高手,抹去了所有痕跡。
第二部分,則是“迷霧”酒吧的詳細資料。酒吧的老板叫“九爺”,身份成謎,只知道他大概十年前來到雲城,盤下了這家酒吧,背景極深,黑白兩道都給他幾分薄面。酒吧的安保系統是軍用級別,監控遍布公共區域,但所有的包廂和卡座,都是絕對的監控死角,以確保客人的隱私。
資料的最後,附上了一張酒吧的內部結構圖,秦朗用紅點,清晰地標注出了幾個最佳的狙擊和突擊位置。
蘇婉將結構圖牢牢記在心裏,然後刪除了郵件。
她換下職業套裝,穿上了一件黑色真絲襯衫和同色系的闊腿長褲,外面罩了一件裁剪利落的灰色風衣。這身打扮既低調,又不失氣場,而且便於行動。她將長發在腦後束成一個幹練的馬尾,臉上未施粉黛,唯有一雙眼睛,在燈光下亮得驚人。
臨出門前,她從保險櫃裏取出了一支小巧的錄音筆,和一支外觀酷似口紅的防狼電擊器,不動聲色地放進了風衣口袋。
她從不打無準備之仗。前世的慘痛教訓,讓她明白了一個道理:永遠不要將自己的安全,完全寄托在別人身上。
晚上八點四十五分。
一輛黑色的賓利慕尚,悄無聲息地停在了“迷霧”酒吧街對面的陰影裏。
“蘇總,一切準備就緒。”駕駛座上的秦朗通過藍牙耳機低聲說道,“A組在後巷,B組在天台,C組僞裝成遊客在街口,酒吧周圍的三個制高點也已經安排了觀察哨。只要您捏碎口袋裏的緊急呼叫器,我們一分鍾內就能清場。”
“知道了。”蘇婉透過車窗,看向那個並不起眼的酒吧招牌。
“MIST BAR”,幾個紫色的霓虹字母在夜色中散發着曖昧而詭異的光。門口沒有迎賓,只有一個穿着黑西裝、面無表情的壯漢,像一尊門神般守在那裏。
她推開車門,獨自一人走向那片迷霧。
當她踏入酒吧的瞬間,外界的喧囂仿佛被一道無形的牆隔絕。耳邊傳來的是慵懶的藍調音樂,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威士忌、雪茄和不知名香水混合的味道。
酒吧內的光線很暗,主色調是深邃的藍與紫。一道道光束穿過人爲制造的稀薄水霧,在空氣中劃出迷離的軌跡,名副其實的“迷霧”。
她沒有理會前來搭訕的侍者,徑直走到吧台前。
“一杯‘深海’。”她對調酒師說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音樂。
調酒師是一個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他聞言抬起頭,意味深長地看了蘇婉一眼,點了點頭。
“深海”是“迷霧”的一款特調雞尾酒,也是一個暗號。點這杯酒的人,意味着是來赴一個重要的約。
很快,一杯幽藍色的、仿佛蘊藏着整片海洋的雞尾酒被推到蘇婉面前。
“最裏面的卡座,您的朋友已經在等您了。”調酒師低聲說。
蘇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已經到了?比約定的時間,早了整整十分鍾。
她端起酒杯,目光銳利地掃視了一圈。酒吧裏客人不多,三三兩兩地散落在各個角落,沒人注意她。她邁開腳步,平穩地朝着酒吧最深處、也是最隱蔽的那個卡座走去。
那是一個半封閉式的卡座,被墨綠色的絲絨帷幕半遮半掩,只能隱約看到裏面坐着一個高大的身影。
隨着距離的拉近,她的心跳聲在耳邊愈發清晰。
她不知道帷幕之後等待她的是誰,是手握真相的引路人,還是張開獠牙的捕獵者。
終於,她走到了卡座前。深吸一口氣,她伸出白皙的手,緩緩地、堅定地,拉開了那片厚重的帷幕。
卡座裏,柔和的壁燈下,一個男人背對着她,正獨自搖晃着手中的威士忌杯。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手工西裝,身形挺拔如鬆,即便只是一個背影,也透着一股令人無法忽視的、沉凝如山的氣場。
似乎是聽到了動靜,男人搖晃酒杯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緩緩地,轉過了身。
當蘇婉看清那張臉的瞬間,她整個人如遭雷擊,瞳孔在刹那間縮成了最危險的針芒狀。她所有的預設、所有的警惕、所有的準備,在這一刻,都被眼前這張完全出乎她意料的臉,擊得粉碎。
是他!
竟然是他!
雲城四大家族之首,行事最爲低調神秘,手段卻也最爲狠辣莫測的——
晏家家主,晏慎。
一個在前世今生,都與她和蘇家,從未有過任何交集的,站在雲城金字塔最頂端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