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酒吧裏慵懶的藍調音樂、空氣中浮動的稀薄水霧、遠處杯盞碰撞的輕響,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間離蘇婉遠去。她的世界裏,只剩下眼前這張臉。
晏慎。
這張臉她只在雲城最頂級的財經雜志封面上見過寥寥數次。照片上的他,永遠是冷漠而疏離的,眼神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傳聞中,他二十歲接管晏家,以鐵血手腕清洗了家族內外的所有反對勢力,用五年時間,將晏家本就龐大的商業帝國版圖,擴張了整整一倍。他像一個幽靈,一個傳說,一個懸在雲城所有豪門頭頂、無形的帝王。
他怎麼會在這裏?又怎麼會知道她母親的事?
蘇婉的心髒在短暫的停滯後,開始瘋狂地擂動。重生以來,一切盡在掌控的自信,第一次出現了裂痕。眼前這個男人,是一顆她前世今生所有記憶棋盤之外的、無法預判的棋子。不,他甚至不是棋子,他是一個憑空出現的、更高維度的執棋者。
極致的震驚過後,是迅速涌起的、冰冷的戒備。她強迫自己紊亂的呼吸平復下來,將所有的情緒都收斂進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她緩緩在晏慎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將那杯幽藍色的“深海”放在桌上,動作平穩,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晏先生。”她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我不認爲,我和你之間,有什麼需要用到這種方式見面的交情。”
晏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審視,像最精密的儀器在掃描分析。他的嘴唇很薄,此刻微微勾起一個幾乎難以察uca的弧度。
“蘇小姐果然名不虛傳。”他開口,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與他冷峻的外表形成了奇特的融合,“兩天之內,讓沈家損失三十億,名譽掃地,將蟄伏蘇家十幾年的毒蛇連根拔起。這份手腕,整個雲城,也找不出第二個。”
他的話語是贊賞,但語氣卻是平淡的陳述,仿佛在說一件與他毫不相幹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蘇婉的心又是一沉。他不僅知道她的身份,甚至對她這兩天所有的行動都了如指掌。這種被窺探、被洞悉的感覺,讓她極其不悅。
“晏先生過獎了。我只是在清理門戶,拿回本該屬於我的東西而已。”她不動聲色地回道,“與其討論這些,我更想知道,晏先生費心約我出來,究竟是爲了什麼?那條短信,又是什麼意思?”
她將話題直接拉回了核心。面對晏慎這種人,任何試探和迂回都是愚蠢的。
晏慎端起自己的威士忌,輕輕呷了一口,深邃的目光穿過氤氳的霧氣,直直地鎖住她的眼睛。
“那條短信,就是字面意思。”他放下酒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你母親蘇明玉,三年前的那場車禍,不是意外。”
盡管心中早有猜測,但當這句話從晏慎口中如此篤定地說出時,蘇婉的指尖還是不受控制地蜷縮起來。她放在膝上的手,緊緊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傳來一陣刺痛,才讓她維持住了表面的平靜。
“空口無憑。”她冷冷地吐出四個字。
“當然。”晏慎似乎料到了她的反應,身體微微前傾,一股夾雜着淡淡雪鬆味的、極具侵略性的氣息撲面而來,“警方當年的結案報告說,刹車系統因常規老化和保養不善,在雨天溼滑的山路失靈。但他們忽略了一個細節,你母親那輛賓利的刹車油管,有一個極其隱蔽的、針孔大小的泄露點。那個位置,除非將整個底盤拆開,用專業的探查設備一寸一寸地檢查,否則根本無法發現。”
蘇婉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種手法,不是普通修理工能做到的。”晏慎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如錘,重重地敲在蘇婉的心上,“它不會讓刹車立刻失靈,而是會在長時間的顛簸和踩踏中,緩慢地、持續地泄壓。直到在最關鍵的時刻,比如一個連續下坡的急轉彎,讓刹車徹底失效。”
他一字一頓地說完最後幾個字,整個卡座的空氣仿佛都被抽幹了。
蘇婉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渾身的血液都幾乎要凝固。晏慎描述的細節太過清晰,太過專業,根本不可能是編造的。這就是真相!這就是她母親慘死的真相!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口腔中彌漫開一絲血腥的甜味。原來,那不是意外,而是一場處心積慮、手法精妙到天衣無縫的謀殺!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她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聲音,每一個字都帶着壓抑不住的顫抖。
“因爲,做這件事的人,和我有些淵源。”晏慎靠回沙發裏,恢復了那副慵懶而疏離的姿態,仿佛剛才那個揭露驚天秘密的人不是他。
蘇婉瞬間明白了。晏慎今天來,不是爲了單純地告訴她真相,他是來做交易的。
“你的條件。”她抬起頭,通紅的眼眶裏燃燒着兩簇復仇的烈焰。無論對方的條件是什麼,只要能讓她爲母親報仇,她都在所不惜。
晏慎看着她眼中那股仿佛能焚盡一切的恨意,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真正的、玩味的笑意。
“我要你,嫁給我。”
轟!
蘇婉的腦子裏仿佛有驚雷炸開,讓她瞬間的失聰。她怔怔地看着晏慎,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嫁給他?
這是何等荒謬的條件!
前世,她就是因爲一場錯誤的婚約,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這一世,她發誓絕不會再讓任何感情和婚姻,成爲自己的軟肋和枷鎖。可現在,這個雲城最頂端的男人,這個剛剛向她揭露了殺母之仇線索的人,竟然向她提出了締結婚約的要求!
“晏先生是在開玩笑嗎?”蘇婉的聲音冷到了極點,她強壓下心頭的荒唐與憤怒,“晏家權勢滔天,想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何必來找我?”
“因爲她們都不是你。”晏慎的目光坦然而直接,“蘇婉,我需要一個妻子。一個足夠聰明、足夠狠辣、也足夠漂亮的合作夥伴。一個能站在我身邊,而不是躲在我身後的女人。你,很合適。”
“合作夥伴?”蘇婉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
“沒錯。”晏慎毫不避諱,“這是一場交易,一樁各取所需的生意。你嫁給我,成爲晏家的女主人。作爲回報,我會給你三樣東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關於你母親車禍的全部真相,包括所有的證據,以及幕後主使。”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變得銳利起來:“第二,晏家全部的資源和力量,供你驅使。無論是沈家那只老狐狸,還是藏在你母親案子背後更深的東西,我都會幫你,將他們連根拔起,碾成齏粉。”
蘇婉的心髒狂跳起來。晏家的力量,那是足以在雲城翻雲覆雨的力量!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她的復仇之路,將會平坦百倍!
“那第三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
晏慎的目光變得深邃,他緩緩伸出第三根手指,說出了一句讓蘇婉始料未及的話。
“第三,我會護住你哥哥,蘇慕。讓他平平安安,一生順遂。”
蘇婉渾身劇震,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哥哥!
他竟然連哥哥都知道!前世,哥哥是在母親去世一年後,同樣因爲一場“意外”車禍,雙腿殘疾,從此一蹶不振。那是壓垮蘇家的最後一根稻草!這件事,是她重生後最擔心、也最急於去改變的另一件大事!
晏慎,他到底還知道多少?!
這一刻,蘇婉才真正地感到了恐懼。這個男人,就像一張無形的天網,將她的過去、現在、甚至她最擔心的未來,都牢牢地掌控在手中。他拋出的每一個條件,都精準地打在了她最致命的軟肋上。
母親的仇,哥哥的安危。
這是她願意用生命去交換的東西。
而現在,晏慎將它們明碼標價地擺在了她的面前,唯一的價碼,就是她的婚姻,她的人身自由。
卡座裏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蘇婉的腦海中,無數念頭在瘋狂地交戰。理智告訴她,這是一個魔鬼的契約,一旦籤下,她的人生將徹底被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綁架。可情感和仇恨卻在咆哮,在嘶吼,催促她答應下來。
許久,她緩緩抬起眼,目光重新恢復了清明。
“我憑什麼相信你?”她一字一頓地問道,“你給我的,都只是承諾。而我要付出的,卻是我的全部。這場交易,並不公平。”
晏慎似乎很欣賞她的冷靜,他從西裝內袋裏取出一張折疊起來的紙,推到她面前。
“這是定金。”
蘇婉打開紙條,上面只有一個名字,和一個地址。
“方輝。三年前,在城西開了一家汽車修理廠,是你母親出事前,最後一個爲她的車做全面保養的技師。車禍發生後第二天,他就關了店,人間蒸發。”
蘇婉的呼吸一窒。方輝!這個名字,她從未聽過!
“去查查他。”晏慎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誘惑,“看看你能不能找到他。或者,我可以告訴你,他現在在哪裏。”
這是一個測試,也是一個示威。他在告訴蘇婉,沒有他,她連真相的門都摸不到。
蘇婉緊緊捏着那張寫着名字的紙條,指節泛白。她知道,從她踏入這家酒吧開始,她就已經沒有了退路。
“我需要時間考慮。”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晏慎,努力維持着自己最後的一絲尊嚴和主動權。
“可以。”晏慎很幹脆地答應了,他也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來強大的壓迫感,“三天。三天後的這個時間,我在這裏等你答復。記住,蘇小姐,”他微微俯身,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我的耐心,和那個叫方輝的技師的性命,都很有限。”
說完,他直起身,沖她微微頷首,然後轉身,毫不留戀地拉開帷幕,高大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酒吧迷離的燈光裏。
蘇婉獨自站在原地,良久,才緩緩地坐回沙發上。她看着桌上那杯幽藍色的“深海”,和那張寫着“方輝”的紙條,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她贏了沈家,鬥垮了繼母,卻在今晚,一頭撞進了一個更加龐大、更加危險的棋局。
而那個叫晏慎的男人,就是這場棋局的主宰者。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秦朗的號碼,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秦朗,動用一切力量,給我查一個人,叫方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