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正式來臨。
連續三天,暴雨如注,南娥河水位暴漲,渾濁的河水裹挾着斷枝和垃圾奔騰而下。
雨水從鐵皮屋頂傾瀉,在白樓窗外形成一道道水簾,把世界隔絕成模糊的色塊。
傅涵整被困在房間裏,像籠中鳥。
訓練暫停,語言課取消,連每去書房借書的特權都被暫緩,暴雨天,簡晗煜下令讓所有人減少活動。
她坐在書桌前,翻看那本《史記》。
紙張因爲溼而微微卷曲,墨香混着黴味。
讀到《刺客列傳》時,她停住了。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荊軻刺秦,明知必死,依然前行。爲了什麼?家國?大義?還是僅僅爲了一個承諾?
傅涵合上書,看向窗外。
雨水在玻璃上縱橫流淌,像無數道淚痕。
她想起那兩個死去的女孩。
想起她們被鞭打時的慘叫,想起那句未說完的詛咒,想起那個男人對簡晗煜說的“屍體在下遊發現的,已經泡漲了”。
她們有名字嗎?
有人記得她們嗎?
還是像無數消失在這裏的人一樣,變成南娥河底無人知曉的枯骨?
門鎖轉動,瑪丹進來送午餐。
托盤上除了飯菜,還有一個小藥瓶。
“簡先生吩咐,東南亞的雨季容易得各種傳染病,讓你每天吃一片。”
傅涵拿起藥瓶。
白色塑料瓶,沒有標籤,裏面是淡黃色的藥片。
“這是什麼?”
“消炎藥。”
瑪丹說:“你手腕的傷口還沒完全好。”
傅涵擰開瓶蓋,倒出一片。
藥片很小,有淡淡的苦味。
她用水送服,瑪丹看着她咽下才離開。
但傅涵留了個心眼——她把藥片壓在舌下,等瑪丹離開,才吐出來,用紙巾包好,藏在床墊底下。
她不確定這是什麼藥,但她不信任任何人。包括簡晗煜。
下午,雨勢稍歇,變成連綿的細雨。
傅涵聽見樓下傳來汽車聲,然後是說話聲,簡晗煜回來了,還帶了其他人。
她走到門邊,聽見樓梯上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確認了,緬甸那邊同意,但要求我們提供武器。”一個陌生的男聲響起。
“可以。”簡晗煜很冷靜地說:“但價格要提高兩成。”
“坤爺會同意嗎?”
“他會。”
腳步聲停在簡晗煜房間門口,開門,關門。
聲音被隔絕。
傅涵退回房間,坐在床邊。
她聽見隔壁傳來隱約的談話聲,但聽不清內容。
只有幾個詞飄過來:“武器”“路線”“安全”。
他們在計劃什麼?新的犯罪活動?
她走到牆邊,把耳朵貼上去。
這次她聽清了一些片段:
“需要可靠的人押送,阿泰可以,但還需要一個懂中文的……”
“那個女孩?”
“她太年輕,不可靠。”
“但坤爺說她聰明,可以培養……”
談話中斷。
幾秒鍾後,簡晗煜說:“不行。她不能參與這些。”
傅涵心跳加速。
他們在說她?
“晗煜,你這是婦人之仁。”另一個聲音帶着嘲諷:“在這裏,要麼是自己人,要麼是敵人。你要把她養成溫室裏的花?”
“她不是花。”
簡晗煜聲音冷下來:“她是人。”
“在這裏,人分兩種:有用的,和沒用的。她現在屬於哪一種?”
沉默。
傅涵屏住呼吸。
“她有用。”簡晗煜最終說:“但不在這些事上。”
“那在什麼事上?白天的時候陪你讀書?聊天?解悶?晚上的時候在床上伺候你?晗煜,你清醒點!你能包養她幾年?坤爺已經注意到她了,如果你不能證明她對我們有足夠大的利用價值,坤爺會把她要走,或者把她處理掉。”
處理掉。
像處理那兩個女孩一樣。
傅涵聽着這些話,手心在冒汗,身體在發抖。
“我知道。”
簡晗煜說:“我有計劃。”
“什麼計劃?”
聲音壓低,傅涵聽不清了。
她急得想把耳朵鑽進牆裏,但就在這時,隔壁房間門開了。
她迅速退回床邊,假裝在看書。
幾分鍾後,她房間的門被敲響。
“進來。”她說。
門開了,但進來的人不是簡晗煜,也不是瑪丹。
是一個陌生男人。
三十多歲,瘦高,戴眼鏡,穿着不合身的西裝。
他站在門口,打量傅涵,眼神裏流露出一種評估商品般的審視。
“你就是傅涵?”他問,普通話裏夾雜着一點雲貴川那邊的口音。
傅涵點頭:“你是誰?”
“頌恩。”
男人走進房間,隨手關上門。
“技術部的。”
技術部?傅涵記得這個名字,無意間聽簡晗煜提到過。頌恩是園區裏的黑客天才。
“簡先生讓我來教你一些東西。”頌恩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型平板電腦:“電腦基礎,網絡知識。”
傅涵愣住。
簡晗煜讓她學這個?
“爲什麼?”她問。
“在這裏,不懂技術就是傻子。”
頌恩打開平板,調出一個界面:“先從最簡單的開始:如何隱藏IP地址。”
傅涵盯着屏幕。
上面是復雜的代碼和界面,她看不懂。
“我沒學過這些。”
“所以才要學。”
頌恩語氣平淡:“每天兩小時,我會來教你。學得快,活得好。”
他說話時,眼神掃過房間的每個角落,像在檢查什麼。
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傅涵床頭那本《史記》上。
“你喜歡歷史?”他問。
“嗯。”
“歷史教人明智。”頌恩說:“但也教人絕望,因爲人性幾千年都沒變。”
他坐下來,開始講課。
從最基礎的二進制開始,到網絡協議,再到加密原理。
傅涵努力地聽,但大部分聽不懂。
“慢慢來。”頌恩說:“我花了三年才掌握這些。”
“你怎麼學會的?”傅涵試探性地問。
頌恩手指在平板上滑動:“我是泰國人,原來在曼谷讀計算機專業。大三時,被拐賣到這裏。”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傅涵看見他眼鏡後的眼睛裏有一抹壓抑的恨意。
“你沒試過逃跑?”傅涵小聲地問。
頌恩看她一眼,冷笑:“試過三次。第一次,被電擊;第二次,被關水牢;第三次,他們抓了我妹妹。”
傅涵心髒一緊。
“她現在在哪裏?”
“在B區。”頌恩聲音發澀:“所以我必須好好工作,她才能活着。”
傅涵明白了。
頌恩不是自願的,他是被脅迫的。
妹妹是人質。
“對不起。”傅涵小聲地說。
頌恩搖頭,繼續講課。
但接下來的時間裏,他教得更認真,甚至多講了一些額外的內容:如何識別網絡監控,如何留下隱蔽的信息。
兩小時課程結束,頌恩收起平板。
臨走前,他突然對傅涵說道:“簡先生對你真的很特別。”
傅涵不知如何回應。
“但別太天真。”
頌恩看着她:“在這裏,沒有人是安全的。尤其是被特別對待的人。”
他離開房間。
傅涵坐在原地,回味他的話。
被特別對待,意味着被注意、被嫉妒、也被覬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