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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來,是在病房裏。
導師派來接她的同門師兄顧晏之,略帶責備的聲音響起,
“林昭南,你怎麼又不注意身體?大冷天穿這麼少跑出來......”
她緩緩聚焦着眼神,將頭偏過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穩:“又麻煩你了,師兄。”
顧晏之怔愣一下,隨即溫柔笑開,
“都是同一個師門,說什麼麻煩。”
“要是你養不好身體,到時候導師知道了也會怪我沒照顧好你。”
不等林昭南回答,顧晏之便盡職盡責地出門幫她買早飯。
“病人下床活動活動,防止黏連。”
醫生查房來囑咐了一句便走了。
熟悉的消毒水味道,一如七年前一樣。
林昭南扶着冰冷的牆壁慢慢走動,術後沒多久的小腹還在隱隱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身體深處空蕩蕩的鈍痛。
經過一扇病房,門內傳來的聲音,幾乎讓林昭南當場凝固。
那是賀煜低沉而急促的語調:“......必須用最好的藥,錢不是問題。”
林晚晚的啜泣聲音黏膩柔軟響起:“謝謝你,阿煜哥哥,沒有你,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林昭南的腳步瞬間頓住,透過門縫,她看見賀煜背對着門,那件黑色大衣是她去年冬天親手挑的,此刻正被林晚晚緊緊攥在手裏,揉得皺成一團。
而賀煜,沒有推開。
他微微側身,伸手抽了張紙巾,遞給林晚晚。
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公事公辦的敷衍,但那只手,曾經只會爲她林昭南擦拭眼淚。
病床上,那個曾毀了她家庭的女人——林晚晚的母親王茹,
臉色蒼白卻帶着一絲勝利者的微笑,目光忽然與門外的林昭南對上。
她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但林昭南看懂了那個口型,和七年前母親去世那晚,這個女人在父親身後露出的、勝利者的微笑一模一樣:
【你媽輸了。】
【你也是。】
轟——!
記憶的閘門被血腥沖開,林昭南幾乎站不住腳。
母親站在窗邊的背影,單薄得像紙。
父親抱着哭鬧的林晚晚,不耐煩地對母親吼,
“能不能別鬧了,小茹都嚇到了!你就不能懂點事?”
然後,母親回頭看了她一眼。
接着,風聲呼嘯,人影墜落。
林昭南渾身血液倒流,一把用力推開了病房的門,病房的門撞擊在牆面上,發出一聲“咚”的巨響。
病房內的人瞬間齊齊回頭。
賀煜臉色驟變,幾乎是本能地鬆開林晚晚,上前一步:“昭南?你怎麼在這兒?”
林晚晚卻更快地撲上來,抓住賀煜的手臂,眼淚漣漣,
“姐姐,你也是來看望我媽媽的嗎?你原諒我們了?”
“原諒?”林昭南的聲音輕得像要碎掉,她指着病房號,“你知道這是哪間房嗎?”
“什麼?”賀煜茫然。
“這是我媽媽跳樓後,臨死前住的最後一間病房。”
林昭南笑得很難看,眼中帶着恨意的淚,她整個身體瘋狂顫抖。
賀煜瞳孔猛縮,他當然知道她母親的死是林昭南最深的痛,卻從未細究過具置。
病床上,林晚晚的母親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呼吸機警報響起。
林晚晚尖叫:“媽!”
賀煜下意識就要轉身去按呼叫鈴——
“賀煜,”林昭南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當年我爸也是這樣,在我媽快要死的時候,轉身去扶那個假裝頭暈的女人。”
“現在,你是要當着我的面,救這個破壞了我家庭的小三嗎?”
賀煜的手僵在半空。
林晚晚卻哭喊着拉扯他:“阿煜哥哥,求求你!我媽媽真的要不行了!”
那一瞬間,賀煜看了一眼林昭南蒼白的臉,又看了一眼病床上呼吸困難的病人。
他咬了咬牙,還是按下了呼叫鈴。
然後,他擋在了病房門前,對林昭南低聲說:“昭南,現在人命關天,之前的事以後再說......你先回家好嗎,外面風大。”
他貼心的將外套脫下來披在林昭南身上,
就像當年她父親,用身體擋在小三母女前,對她母親說:“你別鬧了,她不舒服。”
林昭南忽然低低笑起來,笑着笑着,眼淚滾落。
護士和醫生沖進病房,賀煜忙着協助,林晚晚的母親被圍住搶救。
混亂中,無人注意到林昭南緩緩蹲下身,撿起了從賀煜口袋滑落的手機,
屏幕還亮着,是林晚晚剛發的消息:
【阿煜,媽媽剛才說,等你和我結婚,她就沒遺憾了。】
下面,是賀煜三分鍾前的回復,
【別胡說,好好治病。】
沒有否認“結婚”。
林昭南將手機輕輕放在地上,轉身離開。
走廊盡頭,顧晏之匆匆趕來,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擔憂,
“昭南,你怎麼自己跑出來了?醫生急得到處找你,你的臉色......”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到了她身後那間喧囂的病房,瞬間明白了什麼,眼神沉了下來。
林昭南抬起頭,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着一種死到極致的平靜:
“師兄,南非的,能提前到今天下午就走嗎?”
顧晏之沒有問爲什麼,他只是飛快看了一眼病房方向,沒有任何猶豫,重重點頭:
“我去安排。最快兩小時後就有航班。”
“好。”
林昭南輕輕點頭,最後回望了一眼。
透過人群縫隙,她看見賀煜正微微低頭,聽着林晚晚在他耳邊急切地說着什麼,
他的側臉依舊英俊,眉頭緊鎖,似乎全副心神都投入在眼前的“危機”中。
她收回目光,將手輕輕放在依舊平坦卻已空蕩的小腹上,轉身與顧晏之走出醫院大門。
窗外瓢潑大雨,賀煜沒來由的一陣心慌,他拿出手機想要聯系林昭南,卻發現手機不知何時不見了。
醫生的催促聲音喚回了他的注意力,他轉身將這件事壓之腦後。
看在孩子的面上,這是他最後一次幫林晚晚。
做完這件事,他就和林晚晚斷了來往,和昭南道歉。
而賀煜不知道的是,與此同時,林昭南在車上將賀煜的所有聯系方式刪除,
手機卡取出,掰成兩半,毫不猶豫地丟進肮髒的地下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