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洲看着簡衡的反應,瞬間看穿了他的算盤。
他既惱怒於簡衡的陰險,又恨自己沉不住氣,居然在宋芸面前這般失態,連最後一點體面都沒保住。
他不敢去看宋芸的眼睛,生怕在裏面讀到失望或嫌棄。
揮拳的那只手此刻又麻又漲,微微發抖,身體本能地想後退,想逃離這讓他無地自容的場面。
可骨子裏那股擰着的傲氣死死拽住了簡洲:“裝什麼裝?簡衡,別以爲老子看不出你在打什麼破主意。之前說讓你去當刑警簡直是屈才,就你這演技,就該進軍娛樂圈,大影帝!”
簡衡抬手擦去嘴角的血痕,掀起眼簾看向簡洲,連譏諷都懶得用力:“所以呢?弟弟,揮拳的是你,憤怒的也是你,怎麼現在一副錯的是我的模樣。你看芸芸都被你嚇成什麼樣了。”
他向前一步,指尖若有似無地劃過宋芸後頸的碎發,聲音放得又輕又軟:“我們只是鬧着玩的,你別害怕。”
簡衡俯身想捕捉她眼底的慌亂,卻撞進一片透徹的冷光裏。
宋芸的眼神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是早已看透這場戲碼,又厭倦得連拆穿都嫌麻煩。
那種洞悉一切卻無力改變的漠然,反而在簡衡心裏擦出一簇微妙的火苗。
“累了?”他嗓音壓得更低,幾乎貼着耳廓,“我送你。”
宋芸實在不想繼續看這場蓄意謀劃的“兄弟遊戲”,她撫摸着手腕的手鏈,點了點頭。
眼看宋芸要跟着簡衡離開,簡洲口那股被強行按下的怒意驟然翻涌。
他聲音發狠,卻隱隱透出幾分虛張聲勢的意味:“呆頭鵝,你今天要是跟他走,這輩子都別再來找我!”
宋芸眉心幾不可查地蹙了下,簡洲這幼稚的威脅讓她有些頭疼,隨即找了個借口:“我去給簡總找塊冰塊,他臉腫了。”
可簡洲不依不饒,上前一步攔住她:“宋芸!你是不是被我哥灌了迷魂湯?難道你看不出他是個死綠茶嗎?跟我走!”
宋芸抬眼望向他,那種無奈的表情讓簡洲更加難堪,他冷聲開口:“怎麼?你也想教訓我?”
宋芸張了張嘴,語氣軟了些:“我沒要教訓你,別這麼激動行不行?”
“我激動?!”簡洲氣得肩膀發抖,“宋芸,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
他的目光掃過宋芸身邊的簡衡,對方正含笑站在她身後,那笑意像刺扎進他眼裏。
簡洲指着簡衡,連說三聲:“好!好!好!”
話音落下,他轉身就走,腳步卻帶着幾分倉促的狼狽。
宋芸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了一瞬。這時,身側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氣聲。
簡衡捂着臉頰,指縫間透出紅腫,語氣低柔:“抱歉,今天有些失態了。”
他頓了頓,接又問:“芸芸,你會不會……因此討厭我?”
宋芸看着他紅腫的臉頰,嘆了口氣:“你明明可以躲開的。”
簡衡拉起她的手,輕輕貼在自己的臉頰上蹭了蹭,溫度透過皮膚傳來:“我沒你想的那麼聰明。你看,我都受傷了,就算你心裏有不高興,這會兒也該消氣了吧?”
宋芸心想:簡衡,如果你都不算聰明人,那這個世界上就真的沒有聰明人了。
她的指尖微微蜷縮,又在他親昵的動作裏慢慢舒展,輕聲說:“還是得敷點冰,不然明天腫得更厲害。我去拿。”
“不用。”簡衡按住她的手,眼神專注地鎖住她,“太遠了,我安排別人去拿。”
宋芸不自在地偏過頭,卻被他用指尖溫柔地轉回來:“不行的,芸芸。你一不看我,我心裏就空着發疼,芸芸,你多看看我,就當是爲我止痛了……好不好?”
簡衡太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更清楚宋芸現在對他最多不過是好感,但沒關系,來方長,只要他給的足夠多,宋芸的眼裏就再也看不到別人。
*
宴席臨近尾聲,宋芸再也沒見過簡洲的身影,倒是幸語山在她身邊晃了四五回。
看來簡洲在物理上的天分是真的出衆,才讓幸老這麼惦記。
只可惜,這橄欖枝被他親手推開了。
宋芸聽到宴席上其他人說,幸語山已經決定收白家小孫子爲徒,收徒後就要帶他接手新,未來三四年都會待在硬件實驗室。
而簡洲,會因爲錯過這三年接觸頂級物理學術的機會,徹底被圈子遺忘、淘汰。
宋芸心裏說不出的感覺。
她還記得簡洲資料上密密麻麻的榮譽,實在想不通,他爲什麼要把自己變成這樣。
她定了定神,壓下紛亂的思緒,跟着簡家其他人一起回了老宅。
*
簡家老宅燈火通明,傭人們烏壓壓跪了一地,濃重的血腥味順着門縫飄出來,嗆得宋芸皺緊了眉。
簡衡垂眸看了她一眼,聲音壓得很低:“你今天也累了,先回房休息吧。”
宋芸點頭離開,簡衡這才緩緩轉回視線。
方才那絲若有似無的溫和驟然褪盡,目光掃過地上匍匐的衆人時,空氣都仿佛凝滯了。
他邁開步子走進別墅,簡洲癱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蜷縮着,鞭痕縱橫的背脊隨着粗重的喘息微微起伏。
簡父簡之餘手裏拿着鞭子,定定站在不遠處。
“爸。”簡衡的聲音平穩響起:“難得回家一趟,何必鬧得這麼大。”
簡之餘唇角勾起一絲極冷的弧度,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要不是因爲這個蠢東西,我至於這麼做?幸語山已經收了白家的人,他連這點事都辦不到,還有什麼用?”
刻薄的話像刀子一樣扎進簡洲耳朵裏,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下。
簡之餘的話比身上的傷更加清晰地烙進他的腦海裏。
簡之餘越想越氣,揚起鞭子就要往簡洲身上抽。
簡衡的手倏地截住鞭身,穩穩攥緊:“爸,有些話,我只說一遍。”
簡之餘的表情猙獰了一瞬,隨即泄了氣。
他老了,早已不是這個羽翼豐滿的兒子的對手。
他怨毒地瞪着地上的簡洲,狠狠踹了一腳:“惡心的東西!”
簡洲艱難地轉過頭,看着自己的父親,臉上血污混着淚痕。
他想問,爸,你有沒有哪怕一秒,真的把我當成你的兒子?
簡之餘像是讀懂了他的眼神,臉上勾起一抹譏諷的笑,一字一句地說:“哪個父親會想要人犯做自己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