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玉琴一進屋就把那布包往桌上一摔,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嗡嗡響。
她在那張暗紅色的方桌前坐下,手裏的備課本被她那支鋼筆戳得全是洞。只要一想到今天下午校長那個黑得像鍋底一樣的臉色,還有那句“蘇老師,你要是再管不住紀律,就回你的家屬院帶孩子去”,她這心裏就跟塞了一團亂麻似的,堵得慌。
“一群野猴子!我是去教拼音的,又不是去耍猴的!”蘇玉琴氣得把書往地上一扔。
屋裏另一頭,林秀英正坐在小馬扎上處理剛買回來的馬鮫魚。
她沒理會兒媳婦的發瘋,手裏的動作極穩。刀刃貼着魚骨,從尾巴那兒往上一推,“滋啦”一聲,那粉白色的魚肉就被整片刮了下來,只剩下一副淨淨的魚骨架。
“那幫漁民的孩子本沒法教!我就寫了個‘a’,讓他們讀,他們就對着我做鬼臉,還有個往黑板上扔粉筆頭的!”蘇玉琴還在喋喋不休,眼淚都在眼眶裏打轉,“這代課老師我不了,誰愛誰!”
林秀英把刮下來的魚肉扔進盆裏,又拿起一塊姜,用刀背拍散。
“不正好。”林秀英頭也不抬,手裏的菜刀把案板剁得咚咚響,“反正每個月那十八塊錢工資也買不了幾斤肉,你在家待着,正好把這魚骨頭熬湯喂豬。”
蘇玉琴被噎了一下,臉漲得通紅:“媽,你怎麼說話呢?我是那意思嗎?我是說那教學方法……”
“你那叫教學?”林秀英把姜末撒進魚肉裏,開始用筷子順着一個方向猛攪,“你是去念經的。別說那些還在玩泥巴的孩子,就是我聽了都想睡覺。”
“你懂什麼!那是正規教材……”蘇玉琴不服氣地反駁。
“教材是死的,人是活的。”林秀英停下筷子,瞥了她一眼,“你也別嫌我這老太婆話糙。前些年我在老家,那是見過人家大城市來的知青怎麼教書的。人家不光寫,人家還畫。”
蘇玉琴愣住了:“畫?”
林秀英用沾着魚蓉的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圓:“教‘o’,你就畫個大公雞打鳴,嘴巴張圓了喔喔叫;教‘e’,你就畫只大白鵝遊水。你巴巴寫個字母,那幫孩子見過啥?他們就見過海裏的魚、天上的鳥。”
“還有,”林秀英接着說,手裏的筷子又開始飛快攪拌,盆裏的魚肉漸漸起了膠,發出啪啪的脆響,“孩子都愛爭強好勝。你弄幾朵小紅花,誰讀得好給誰貼腦門上。別小看那張紅紙,爲了那點面子,他們能把嗓子喊破。”
蘇玉琴張了張嘴,想反駁這是“哄孩子”,可仔細一琢磨,又覺得這話糙理不糙。她之前只顧着要在黑板上把字寫得橫平豎直,卻忘了下面坐着的是一群連大字都不識幾個的漁家娃。
“魚肉要打上勁兒才彈牙,教書也一樣,得順着毛摸。”林秀英把盆往旁邊一擱,“行了,別在那生悶氣,過來燒火,魚丸還要下鍋。”
那一晚,蘇玉琴破天荒沒在飯桌上挑刺。她看着備課本,腦子裏全是婆婆剛才比劃的大公雞和大白鵝。
第二天傍晚。
林秀英正坐在門口納鞋底,那針錐在鞋底上鑽得吱吱響。
大院的鐵門被推開,蘇玉琴走了進來。不同於昨天的頹廢,她今天的步子邁得有些輕快,臉上那種鬱氣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還有一絲……別扭。
她走到林秀英面前,沒直接回屋,而是從兜裏掏出一個雪花膏的玻璃瓶子,輕輕放在林秀英的小馬扎旁。
“那個……媽,給你的。”蘇玉琴眼神飄向旁邊的煤球堆,有些不自在地抓了抓衣角,“我看你手這幾天碰海水,裂口子了。這是友誼牌的,油大,潤。”
林秀英停下針線,拿起那個瓶子看了看。淡黃色的膏體,散發着一股濃鬱的茉莉花香。這東西在供銷社得賣一塊多錢一瓶,還得要工業券。
“不想辭職了?”林秀英擰開蓋子聞了聞,語氣平淡。
蘇玉琴臉上一熱,支支吾吾地說:“那個……今天我就試了試你說的那招。畫了個大白鵝,那幫孩子還真就老實了。後來校長路過,還在窗戶底下聽了一會兒,走的時候……笑了。”
說完這句,蘇玉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心裏那股子對婆婆的輕視徹底沒了底氣。她是個讀過書的人,但這會兒她不得不承認,這不識字的婆婆,肚子裏裝的墨水雖然不多,但這看人做事的本事,比書本上那些死道理管用多了。
“行了,還沒笨到家。”林秀英把雪花膏揣進兜裏,指了指廚房,“把昨晚剩的魚丸熱熱,給小軍吃。別總慣着他吃零食。”
“哎,我這就去。”蘇玉琴這回答應得脆生,也不嫌魚腥味重了,挽起袖子就往廚房鑽。
夜深了,海島的風帶着溼鹹的味道,把窗戶吹得哐當響。
林秀英躺在床上,聽着隔壁屋兒子兒媳小聲的說話聲,還有孫子均勻的呼嚕聲,這子總算是有了點煙火氣。
就在她剛要迷糊過去的時候,院子裏突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響動。
“咔嚓。”
像是枯樹枝被踩斷的聲音,緊接着是垃圾桶蓋子被掀開的金屬碰撞聲。
聲音極輕,要不是林秀英這身子骨雖然老了,但耳朵還靈光,本聽不見。
她猛地睜開眼,睡意全無。這大半夜的,哪來的動靜?
老鼠?不對,老鼠弄不出掀蓋子的聲音。
難道是……這幾天家屬院裏傳得沸沸揚揚的那個“海鬼”?說是專門半夜出來偷魚吃,長得青面獠牙。
林秀英沒出聲,她翻身下床,連鞋都沒穿,光着腳踩在水泥地上。她抄起靠在門後的擀面杖,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摸到了窗邊。
透過窗戶縫,借着外頭慘白的月光,她看見自家院子角落的那個大垃圾桶旁,蹲着一個黑乎乎的小影子。
那影子極瘦,正埋着頭,拼命在垃圾堆裏翻找着什麼,動作急切又透着一股子狠勁。
林秀英握緊了手裏的擀面杖,這哪是什麼鬼,分明是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