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蘇鋒那一聲“夠了!”,像一塊驟然砸下的冰,瞬間凍結了王梅即將噴薄而出的怒火和蘇河臉上強撐的鎮定。飯桌上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連石頭都察覺到了恐怖的氣氛,縮在王梅懷裏不敢再鬧,妞妞更是嚇得把小臉完全埋進了蘇藍懷裏。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集中在蘇鋒身上,等待着他“自有主張”的裁決。空氣緊繃得幾乎要發出斷裂的聲響。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卻帶着明顯顫抖的聲音,打破了這可怕的寂靜。

“二哥。”

是蘇藍。

她抬起了頭,不再低眉順眼,也不再只是安靜地抱着孩子。她的一只手依然穩穩地環着妞妞,另一只手卻輕輕放在了粗糙的桌面上,指尖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眼圈甚至因爲之前的緊張和此刻的激動而微微泛紅,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直直地看向斜對面的蘇河,裏面沒有淚光,只有一種被到牆角後、豁出去的清醒和尖銳。

蘇河顯然沒料到這個一向嬌氣、遇事要麼哭鬧要麼躲起來的小妹會突然在父親震怒後開口,而且還是直接沖着他來。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那副溫和兄長的面孔,帶着點安撫的意味:“藍藍,怎麼了?嚇到了?這事大哥大嫂和爸媽會商量,你別擔心。”

“我不擔心,”蘇藍的聲音提了一些,雖然還帶着少女的細嫩,卻有種異常的穿透力,清晰地在寂靜的飯桌上回蕩,“我就是不明白,想問問二哥。”

她不等蘇河接話,語速加快,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了出來,帶着這個年紀女孩特有的、不管不顧的直率,卻也句句戳在要害:

“二哥,你說何家姐姐不容易,家裏負擔重,需要這份工作。那咱家呢?媽在紡織廠了二十多年,攢下這份工,容易嗎?爸在保衛科沒沒夜,大哥在車間一身油污,容易嗎?大嫂裏裏外外持,拉扯兩個孩子,容易嗎?”

她目光灼灼,毫不退避:“你說一家人要互相幫襯。可我怎麼覺得,這‘幫襯’怎麼全是咱家往外拿?媽要把了半輩子的工作拿出來‘幫襯’,咱家每個月少一份正式工資、少了那些票證,‘幫襯’了何家,那石頭妞妞吃什麼?穿什麼?將來上學怎麼辦?這算哪門子的‘一家人互相幫襯’?這不成了拿咱家所有人的嘴,去‘幫襯’何家了嗎?”

“藍藍!怎麼跟你二哥說話呢!”鄧桂香下意識地想阻止,聲音卻虛弱無力,因爲女兒問的,正是她心裏翻騰了一夜、卻不敢如此直白說出來的話。

蘇鋒沒有出聲,他夾着煙的手指停在半空,目光沉靜地落在小女兒因激動而微微漲紅的臉上。

蘇河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那份斯文再也維持不住,聲音也冷了幾分:“藍藍,你還小,不懂人情世故。巧巧進了門,就是蘇家人,她的工作穩了,對咱們整個家都是好事……”

“好事?”蘇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沒有溫度,只有滿滿的譏誚和委屈,“二哥,你說得真好聽。可這‘好事’的前提,是犧牲我和哥哥的前程,對吧?按政策,媽退休或者讓出崗位,該由我和三哥頂替!這是街道、廠裏都認的理!憑什麼到了何家姐姐那裏,就成了‘一家人’,到了我這裏,就成了‘還小’、‘以後有機會’?機會在哪兒?下鄉嗎?”

她猛地轉向蘇鋒,眼淚終於在這一刻滾滾而落,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種強忍了許久終於崩潰的無聲哭泣,聲音哽咽卻字字清晰:“爸!我不是不懂事,我也知道二哥結婚是大事!可我就是想問個明白!政策擺在那裏,爲什麼咱家要繞開政策,把本該給我的東西,拿去給別人當彩禮?就因爲她姓何,我姓蘇,所以活該我讓路嗎?二姐已經讓路去了西北,她信裏過的是什麼子,您和媽心裏不清楚嗎?難道我也要去走那條路,才算‘懂事’,才算‘顧全大局’嗎?”

她抱着妞妞的手臂收緊了,像是從孩子身上汲取最後一點力量和勇氣:“是!我是嬌氣,我沒吃過苦!所以我更怕!我怕去了就再也回不來,我怕像二姐那樣……爸,媽,我求你們,就算真要我把工作讓出去,也讓我明明白白地讓,讓我知道,我這個姓蘇的女兒,在你們心裏,在咱們這個家裏,到底算什麼?是不是爲了兒子的婚事,爲了所謂的‘面子’和‘幫襯’,就可以隨便犧牲掉?”

這番話,既有小女兒的委屈控訴,又有基於政策和現實的尖銳質問;既有對家庭不公的憤怒,又有對自身命運的恐懼。它撕開了蘇河那套“一家人”說辭溫情脈脈的面紗,將裸的利益沖突和情感抉擇擺在了蘇鋒面前。

王梅聽得目瞪口呆,心裏卻暗叫了一聲“好”!這小姑子平時悶不吭聲,關鍵時刻這幾句,簡直說到她心坎裏去了!她忍不住偷偷瞄向公公。

鄧桂香早已淚流滿面,看着女兒痛哭質問的樣子,心如刀絞,那點因爲兒子婚事而產生的猶豫徹底被碾碎,只剩下熊熊燃燒的保護欲和愧疚。

蘇民徉着頭,語氣重重地說:是“爸,媽,要我說,媽這份工,論政策,論理,都該是藍藍的。”

他頓了頓,感受到蘇河銳利如刀的目光刺過來,卻渾不在意,甚至咧了咧嘴,露出一點慣有的痞氣,但語氣是正經的:“是,我也在家閒着,按說也能爭。可我是個男人,身強力壯,去哪兒不能刨口食吃?大不了,卷鋪蓋下鄉!廣闊天地,我還就不信混不出個人樣!”

他下巴微揚,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混不吝的驕傲:“可小妹不行。她打小身子骨就比我們弱,又是姑娘家。二姐在西北啥樣,咱心裏都有數。那地方,不是她該去的。二哥,”

他忽然轉向蘇河,眼神銳利起來,“你想要嫂子進門,想讓人家高看一眼,那是你的事,是男人的事。是男人,就得自己想法子掙臉面,撐門戶!拿自己妹子的前程和身子骨去換,算哪門子本事?這工作,必須留給小妹。我蘇民,不爭!”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脆利落。同樣是兒子,一個爲了婚事算計妹妹的工作,口口聲聲“一家人幫襯”;另一個卻拍着脯表示自己可以下鄉,把機會明確留給妹妹,直言“是男人就得自己掙”。強烈的反差,讓蘇河那套冠冕堂皇的說辭,瞬間顯得蒼白甚至卑劣。

蘇河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沒想到蘇藍會如此犀利,更沒想到她會當衆把“犧牲女兒成全兒子婚事”這層最不堪的窗戶紙捅破。他張了張嘴,想反駁,想繼續用那套“長遠”、“大局”的說辭,但在蘇藍那混合着絕望和清醒的目光視下,

更沒想到說明直接放棄工作選擇小妹。他知道他無法反駁,因爲事實就是想要這份工作,在父母驟然變得更加難看的臉色前,那些話忽然變得蒼白無力。他很聰明的沒有說話。

所有的壓力,瞬間轉移到了蘇鋒身上。

他依然是飯桌上最沉靜的那個。煙灰又一次無聲掉落。他慢慢將剩下的煙蒂按滅在搪瓷缸子邊緣,發出輕微的“滋”聲。

然後,他抬起眼,目光緩緩掃過神色各異的家人,最後定格在淚流滿面卻倔強地看着他的小女兒臉上。

他沒有立刻回答蘇藍那連珠炮似的質問,也沒有斥責她的“不懂事”和“頂撞”。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極其復雜,有審視,有考量,或許還有一絲被觸動的不忍和更深沉的無奈。

卻瞬間被他自己下一個動作化解——或者說,覆蓋。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伸出筷子,精準地從那條魚最肥厚的腹部,夾起了最後一塊完整的、幾乎無刺的嫩肉,手腕沉穩地一轉,越過半個桌子,穩穩放進了蘇藍的碗裏。

魚肉落在粗瓷碗底,發出輕微的一聲“嗒”,醬色的湯汁微微濺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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