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一直像背景板般沉默站在母親身後的蘇藍,輕輕吸了口氣——該說話了。
何巧巧正死死咬着下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目光不由自主飄向蘇藍。那眼神復雜極了——有對自身處境的哀切,有對蘇河“說話不算話”的委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針對蘇藍這個“障礙”的幽幽怨懟。
就是現在。
蘇藍迎上她的目光,沒有閃躲,也沒有敵意,只是唇角微微向上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露出個近乎靦腆的、帶着點疑惑的微笑,仿佛只是在回應未來嫂子的注視。
可那笑意淺淡,未達眼底。清澈眸子裏依舊平靜無瀾,甚至恰到好處流露出一點點困惑,像在無聲詢問:巧巧姐,你爲什麼這樣看着我?
何巧巧被她這完全不按預想出牌的反應弄得一愣——她不是該心虛、該躲閃、甚至該愧疚嗎? 原本準備好要順勢流露的泫然欲泣姿態僵在臉上,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續。蘇河臉色也微微一沉。
就在這時,蘇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輕輕“呀”了一聲,轉向何力與趙秀英。
她語氣帶着晚輩特有的禮貌,甚至有些不好意思:“何叔,趙嬸,您二位的難處,二哥之前跟我提過一兩句,我心裏也一直記掛着。”
聲音溫軟,仿佛真心實意替他們思量:“巧巧姐下面弟弟妹妹多,家裏負擔重,趙嬸身體又需要調養……這子,細想起來,確實挺不容易的。”
何力與趙秀英臉色稍稍緩和——這姑娘至少面兒上是懂事的。鄧桂香在一旁聽着,心裏卻暗暗着急:這傻丫頭,怎麼還替人家說起話來了?
然而蘇藍話鋒輕輕一轉,眉頭微蹙,臉上浮現出天真又擔憂的神情:“可是何叔,趙嬸,我有點地方沒想明白,能請教一下嗎?”
她看向趙秀英,語氣認真:“趙嬸,您剛才說,巧巧姐要是有了正式工作,腰杆子硬,能幫襯家裏,也好孝敬公婆。這話在理。”
頓了頓,聲音更輕柔了,像在探討一個尋常問題:“可我想着,巧巧姐眼下這份臨時工,雖說轉正還沒準信,工資也薄些,可到底也是份正經收入不是?應該也能給家裏添補些吧?”
她抬起眼,目光澄澈:“總比……總比有些人家,閨女連份臨時工都沒有,只能在家等着,或者……或者被安排去些不相的地方要強些,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字字句句,綿裏藏針。
先點明何巧巧並非毫無退路;再暗指何家不滿足於現有貼補,還想索取更多;最後那句“被安排去些不相的地方”,更是精準影射了自己可能面臨的下鄉命運。
趙秀英臉上的表情瞬間精彩紛呈,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了喉嚨,張了張嘴,竟一時語塞——承認蘇藍說得對?那等於承認自家貪心。否認?又顯得不近人情、強詞奪理。
何巧巧臉更白了,下唇咬得沒了血色。
蘇河眉頭緊鎖,聲音沉了下來:“藍藍,你年紀小,不懂這裏面的門道。巧巧那份臨時工,收入微薄又不穩定,怎麼好跟正經過了明路的正式工比?”
蘇藍立刻轉向他,臉上依舊是那副虛心求教的表情,眼神卻清亮澄澈,帶着無形的壓力:“二哥說得對,這些門道我是不太懂。”
她微微挺直了些背脊,模仿着街道部那種既親切又帶官方的口吻:“不過政策我還是知道一點的。街道的王主任上次來家裏,還特意拉着我的手說:‘藍藍啊,好好念書,等你一畢業,正好接班,這是國家政策允許的,名正言順,誰也說不出個不字,你們家往後也能多個穩定進項。’”
惟妙惟肖學完,眨了眨眼,看向蘇河,語氣裏帶着恰到好處的疑惑:“二哥,你說,是王主任說的政策道理對,還是……咱們自家遇到的‘特殊情況’,能大得過政策規定去?”
再次祭出“政策”這柄尚方寶劍。用街道部的話增加權威性。同時將蘇河之前隱含的“特殊情況論”輕輕拎出來,用一個看似天真的疑問句拋回去,實則問。
蘇河呼吸一滯,臉色隱隱發青——在父親蘇鋒面前,他可以迂回,可以強調困難,但絕不敢公然說出“特殊情況可以凌駕於政策之上”這種話。那是原則問題,是立場問題。
蘇藍話音微頓,目光似不經意掠過何巧巧那雙因爲緊張而絞在一起、指節微微發白的手,語氣裏帶上一種奇特的、近乎惋惜的意味:“巧巧姐,你這雙手真好看,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沒怎麼吃過重活兒苦頭的。”
她輕輕嘆了口氣:“我二姐沒去西北之前,手也跟你的差不多。現在嘛……”適可而止收住話頭。
何巧巧這次沒有縮回手,反而像是賭氣般將手更明顯地放在桌面上,只是指尖用力到泛白。
她抬起眼,直直看向蘇藍,聲音不大,卻不再顫抖,帶着壓抑後的清晰和某種豁出去的堅持:“蘇藍妹妹……你二姐的事情,我也聽着覺得心裏不好受。可是,各家有各家的難處。”
眼眶又紅了,卻努力不讓淚掉下來:“我爹媽把我拉扯這麼大,不容易。我作爲家裏最大的女兒,想替他們分擔些,也想讓自己往後過子有點依靠和底氣,這……難道也有錯嗎?”
不再一味示弱,開始試圖爭奪道德和情理上的立足點。眼神裏帶着孤注一擲的韌勁。
蘇藍迎着她的目光,臉上的困惑之色反而更深了些,語氣依然溫和柔軟:“巧巧姐,你想替家裏分擔,這份心當然沒錯,是孝順。”
她微微偏了偏頭,神情是真的不解:“可這‘分擔’……是不是也得講個先後,顧着點實際?比方說,先把手頭現有的這份工踏踏實實做好,爭取早轉正?”
聲音更輕了,卻字字清晰:“而不是……而不是總想着,把別人碗裏那份按規矩早就分好的飯,先撥拉到自己碗裏來呀?”
頓了頓,看着何巧巧瞬間漲紅的臉,輕聲問:“畢竟,巧巧姐你碗裏,已經有飯了呀,或許少了點,但總歸是有的。可我這兒呢……要是這碗被端走了,那我可就真是什麼都沒有了。”
她看着何巧巧的眼睛,很輕很輕地問:“巧巧姐,你……忍心嗎?”
這話比直接指責更讓人難堪。它用一種近乎天真的邏輯,剝開了隱藏在“困難”和“分擔”下的某種不夠體面的心思。
何巧巧臉頰漲得通紅,羞憤交加,強撐的鎮定幾乎搖搖欲墜。她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辯解在蘇藍這種“就事論事”的軟刀子面前,都顯得蒼白甚至自私。求助般地看向蘇河,又飛快瞥一眼臉色越來越難看的父母,最終死死咬住下唇,不再吭聲。只有劇烈起伏的膛顯露出內心激蕩。
趙秀英見女兒徹底落了下風,臉上那點強裝出來的和氣終於掛不住了。
聲音陡然尖利起來:“蘇藍!你這話是咋說的!我們巧巧怎麼就成了‘撥拉別人碗裏的飯’了?!”
她“嚯”地站起身,手指幾乎要戳到蘇藍臉上:“這工作要是給了巧巧,她過了門就是你們蘇家的人!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總好過給個將來遲早要嫁出去的外姓姑娘強!”
“秀英!”何力猛地低喝一聲,想要制止妻子的口不擇言。但他自己額角的青筋也突突跳着,顯然也憋着一股火氣。
場面再度繃緊。空氣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蘇鋒的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
蘇藍卻像完全沒聽到趙秀英最後那句充滿冒犯的話,只是看向何巧巧,輕輕地、近乎無奈地嘆了口氣。
聲音裏帶着一種近乎真誠的惋惜:“巧巧姐,你看,話趕話說到這份上,味道就變了。咱們本來可以平心靜氣商量,看看怎麼能既顧全政策,又體諒兩家的難處。可現在……”
她搖了搖頭,不再看何巧巧,而是轉向了父親蘇鋒。
聲音低了下去,透出一種疲憊和聽天由命的淡然:“爸,該說的,能說的,我都說了。政策、道理、人情,我都擺在這兒了。”
頓了頓,垂下眼睫:“您跟媽,還有二哥,你們商量着定吧。無論最後結果怎麼樣,我……我都認。”
以退爲進。將最終難題和壓力交還給能做主的人。同時清晰地劃出界限——自己已經仁至義盡(講政策、擺道理、顧人情),而對方(何家)卻開始胡攪蠻纏、言語失當。
這份在激烈對峙中仍能保持的冷靜與“懂事”,與何家母女逐漸失態的激動,形成了鮮明對比。
蘇鋒看着小女兒那張平靜卻掩不住疲憊、甚至透着一絲認命般蒼白的側臉。
再看向對面羞憤難當、眼眶含淚的何巧巧,以及一臉蠻橫、口不擇言的趙秀英。
心底最後那一點因兒子婚事而產生的搖擺和顧慮,徹底消散了。
他需要的不是一個還未過門就攪得家宅不寧、只會算計索取的親家。更不是一個能得自己小女兒如此“懂事”、近乎心灰意冷的兒媳。
他不再猶豫。
目光如炬,銳利地射向何力:“老何,嫂子,話既然已經說透到這個地步,我也打開天窗說亮話。”
聲音不高,卻帶着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冷硬:“工作,必須按政策給藍藍。這一點,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頓了頓,語氣緩了半分,卻依舊強硬:“蘇河和巧巧的婚事,你們如果還願意照常辦,彩禮,我在原來的基礎上,再加一百塊,一共三百。”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如果覺得不行……”
停頓。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那我們蘇家,也絕不強求。”蘇鋒一字一頓,“這件事,到此爲止。”
“爸!”蘇河急切地喊出聲,臉上血色盡褪。
然而蘇鋒連眼皮都沒朝他抬一下。
鄧桂香早已用手捂住了嘴,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
蘇鋒握着搪瓷缸子的手,指關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不再看何家人,也不再理會滿臉焦灼的兒子。
深沉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小女兒低垂的發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