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媽家就在村口。
上了土坡,拐個彎便是熟悉的院門。
蘇清麥拖着箱子,剛轉過拐角,腳步就倏地頓在了原地——
就在後媽家院門口,赫然停着一輛黑色的越野車。
車身沾滿了黃土,車頂上還有行李架。
這不就是剛才在土路上,那個差點撞到她、還揚了她一身黃土的囂張車輛嗎?
她的心髒驟然縮緊。
目光艱難地從車身上移開,落在車旁站着的兩個人身上。
一個是她的父親蘇宏章,穿着臃腫的黑色棉襖,局促地搓着手,尷尬地笑着。
而他的對面……
蘇清麥的呼吸滯了一瞬。
那個男人實在是……
太高,也太壯了。
父親175,個子本就不算矮。
可站在那人面前,竟生生被比下去一大截,仿佛一座巍峨的山嶽前立着個不起眼的小土丘。
那山嶽,自然就是那個陌生的男人。
而小山丘,自然就是父親。
在這呵氣成冰的冬傍晚,男人竟然只穿了件黑色背心。
的臂膀肌肉虯結,黑色布料緊裹着寬闊厚實的膛和壁壘分明的腰腹,繃出清晰的肌肉輪廓。
蘇清麥看得心驚肉跳,一股莫名的寒意順着脊椎爬上來。
這健碩到近乎誇張的體型,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晚那個在黑暗中禁錮她、給予她極致痛苦與歡愉的男人。
雖然昨晚本沒看清對方的臉,但那具身體帶給她的觸感卻印象深刻:
寬闊滾燙的肩背,堅硬如鐵的臂膀,遒勁有力的腰腹……
與眼前這個男人的身形,何其相似!
與男人纏綿廝磨的記憶碎片洶涌而來,讓她腿肚子都有些發軟。
她下意識地往拐角的陰影裏縮了縮,把自己藏得更深些,只敢露出一只眼睛,忐忑不安地繼續窺視。
這男人不僅體格唬人,面相也硬朗冷峻,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頜線繃得有些緊,一看就不是好相與的人。
此刻,他正垂着眼,目光沉沉地落在父親身上,那審視的意味,連遠遠看着的她都能感覺到。
再看父親,果然局促極了。
蘇清麥看見他縮着脖子,雙手不自然地搓着,臉上擠出的笑容尷尬又勉強,腳尖還微微朝外。
那是她熟悉的、父親想逃離某個不適場合時的小動作。
這人一定讓父親感到壓力和害怕了。
蘇清麥的心揪了起來,又是心疼父親,又是對那個陌生男人生出一股強烈的反感和畏懼。
之前在土路上,這人開車就蠻橫囂張,毫無素質;
現在又在這裏,以大欺小,用體型和氣勢壓迫她老實巴交的父親。
真是個野蠻、霸道、不好惹的家夥!
她打定主意,暫時不過去了。
等這個討厭的男人走了再說。
現在過去,萬一那男人把對父親的審視打量轉移到自己身上怎麼辦?
她可不想直面那種迫人的壓力。
只能委屈父親了。
就在她打定主意要當一只縮頭烏龜時,院子裏面傳來了陸阿姨爽利的喊聲。
離得遠,聽不清具體在講什麼。
緊接着,蘇清麥就看到那個男人竟然走進了她後媽家的院子裏。
她驚得瞪大了眼睛,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
他怎麼進去了?
那是她後媽家啊!
這個陌生男人,怎麼會進她後媽家?
是親戚?
鄰居?
還是……
來找茬的?
無數個問號在她混亂的腦海裏炸開。
最關鍵的是,她也是要進那個院子的啊!
現在這個讓她恐懼又反感的男人進去了,她還怎麼敢進去?
她看到父親在門口呆立了幾秒,隨後抬腳準備跟進去。
不行不行!
她得跟着父親一起進去,這樣多多少少能壯點膽。
打定主意,她立刻拖着行李箱就從拐角處沖了出來,脫口喊道:
“爸!”
蘇宏章猛地回頭。
與此同時,已經走進院內的男人倏然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目光精準地落在她的身上。
蘇清麥就像被猛獸盯上的小動物,渾身汗毛倒豎,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哆嗦。
她慌忙垂下眼睛,死死盯住自己沾滿塵土的鞋尖。
雙手也無意識地攥緊了行李箱拉杆,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動着,一點點蹭到了父親身後。
隨後從父親肩膀處探出半張臉,偷偷覷着院子裏那個高大的男人。
直到那人又往裏走了些,徹底不見了身影,她才長長地舒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塌下來。
“爸,”她聲音壓得極低,輕輕拽了拽父親棉襖的袖子,“那個人……是誰啊?怎麼在陸阿姨家?”
她心裏還存着一絲僥幸,希望這只是個路過的鄰居,或者來辦事的什麼人。
蘇宏章也明顯鬆了口氣,轉過身,面對女兒,臉上的笑容自然了許多,但眼神裏還殘留着剛才的局促。
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些:
“是……是你陸阿姨的親弟弟,陸聽鬆。按輩分,你得叫舅舅。”
“舅舅?”蘇清麥眨了眨眼,口罩下的嘴微微張着。
陸阿姨是提過有個弟弟,但只說喜歡鑽深山老林裏拍攝鳥類,很少回來。
她怎麼也沒想到,竟是這麼一號危險人物。
“他……他怎麼長這樣啊?”她忍不住小聲嘟囔,“塊頭也太大了,往那兒一站,跟座山似的,看着就有點嚇人。”
她想起剛才那極具壓迫感的健碩身體,又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寒噤。
蘇宏章深有同感地點點頭,抬手摸了摸鼻子,聲音更小了:
“誰說不是呢!面相也硬,不太好說話的樣子。”
他頓了頓,想起剛才那尷尬的場面,嘆了口氣:
“你陸阿姨說他脾氣直,人其實不壞。但這一照面,我這心裏頭還是直打鼓。”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裏,仿佛怕那“山”又突然挪出來。
父女倆面面相覷,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相同的猶豫和退縮。
“爸,要不……咱等會兒再進去?” 蘇清麥小聲提議,腳尖無意識地碾着地面的一粒小石子。
她實在不想立刻進去面對那個“舅舅”。
蘇宏章臉上閃過一絲動搖,但很快又搖了搖頭,無奈道:
“不行的,麥麥。你那舅舅咱爺倆都是第一次見,咱一直不進去,不像話。”
他看了看女兒風塵仆仆、裹得像個球的樣子,又心疼又愧疚:
“累壞了吧?走那麼遠的路。是爸沒用,沒去接你。”
“沒有,爸,我不累。” 蘇清麥連忙搖頭。
她探頭探腦地往院子裏看了眼,皺着臉央求地看向父親:
“真的一定要進去嗎?”
蘇宏章也皺着臉點頭:
“必須進去。”
話雖這樣說,兩人卻誰都沒有抬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