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的拿搗衣棒手僵住了,能聞見他衣襟上淨的皂角味,混着一點汗與塵土。

“迎你過門”這四個字,像塊燒紅的炭,啪一聲掉進我心裏。

抬頭看他。旭映着他半邊臉,眉目英挺,下巴上有新冒的青茬。他眼睛很亮,像落了星子。

可我心裏,陡然一冷。

像臘月天被人扒了衣裳扔在雪地裏,從骨頭縫裏往外冒寒氣。

我想起餘府那個周姨娘最後看我的眼神。

我想起餘音。

她們的臉,灰敗的,絕望的,和我此刻映在他澄澈眼瞳裏的、這張還算齊整的臉,疊在了一起。

妾。

這個字,像水底的沉渣,自己就浮了上來。

他是將軍。

將來若成了事,總要娶高門貴女撐門面。

我一個啞巴,流民,臉上貼假疤,手上全是繭子。

除了做妾,還能是什麼?

這念頭不是想出來的,是從腳底板爬上來,鑽進腸子裏,絞緊了。

是我活了十八年,見過的、聽過的、吃過的一切苦,教會我的理。

陳望還在看我,等我的反應。

我手指有點抖。地上是鬆軟的沙土,我蜷起食指,在沙土上劃了一道,又一道。

寫了一個 “妾” 字。

然後,我把頭微微歪向一邊,嘴唇抿着,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一個無聲的、小心翼翼的問號。

——是……做妾嗎?

我就這樣看着他。眼神很空,心裏更空。

陳望盯着那個字,像是沒看懂,又像是看懂了卻覺得荒謬,眼睛死死釘在那個字上,仿佛要把它盯穿。

然後,他極慢、極慢地抬起眼,看向我。

他臉上的光,一點點褪了,褪得淨淨,只剩一片白。

白的臉,紅的眼。

“你……”他喉嚨裏擠出個字,像被什麼掐住了。

我維持着那個姿勢,手指懸着,頭歪着,看着他。

我知道答案的。

我懂的。

你不用爲難。

他猛地站起來。

動作太大,帶倒了旁邊裝衣物的木盆,水潑了一地,浸溼了我的褲腳,冰涼。

但他沒管,只盯着我,眼睛赤紅:

“你以爲……我陳望是那種人?”

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嘶啞,帶着顫。

我肩膀縮了一下。

閉了眼。

睫毛抖得厲害。

“睜開眼,看着我。”他終於出聲,眼神不再是憤怒,只有一片空茫茫的傷心。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深又長,仿佛要壓下腔裏某種翻涌的、令他窒息的東西。

然後,他蹲下與我齊平,伸出手,狠狠抹掉了沙地上那個“妾”字。

抹得淨淨,一點灰都不剩。

然後,他用食指,在同樣的位置,一筆一劃,寫:

“妻”。

寫得極重,指頭陷進沙土裏。

寫完,他抬頭看我。

他再次嚐試開口,聲音放得極低、極柔,“你爲什麼會……這麼想?是誰……讓你覺得,自己只配得上一個‘妾’字?”

我被他眼中的疼意懾住了,只是愣愣地搖頭,眼淚在眼眶裏蓄着,不敢掉。

他看我不答,輕輕嘆了口氣。不再追問,而是用雙手,將我的臉輕輕捧起,拇指的指腹,輕柔地地撫過我蹙緊的眉心。

他的聲音穩了下來,帶着沉甸甸的力量,“忍冬,你聽好,你要記到骨頭裏去。”

他的額頭,輕輕抵上我的額頭,氣息溫熱地拂在我臉上。

“我要娶你,是娶你做我的妻。是我陳望三媒六聘、告慰先祖、堂堂正正迎進家門的妻。不是妾,不是偏房,不是任何可以輕賤的稱呼。是妻。唯一的妻。”

我看着他的眼睛。

紅着眼眶,咬着牙,但眼神真得刺人。

我喉嚨發緊,想說什麼,但出不了聲。

然後,我在沙地上,慢慢寫:“爲……何?”

爲什麼是我?

爲什麼是正妻?

爲什麼不納妾?

陳望看懂了,他一字一頓道:“因爲你是忍冬,只因你是忍冬。”

他他輕輕拿起我的手,眼睛亮得灼人:“是這亂世裏,我唯一想攜手走完餘生的人。”

“至於納妾——”

他搖頭,斬釘截鐵:

“我父親只有我母親一人,我讀聖賢書,知道‘齊家治國平天下’——家若不齊,何以平天下?”

他把我拉近。

“忍冬,我要的婚姻,不是‘納’,是‘娶’。不是收一個附屬,是找一個並肩的人。”

他繼續,聲音更低,也更沉,“我陳望此生,除你之外,不會再有第二個女人。什麼納妾,什麼通房,那些規矩在我這不作數,我從來就沒覺得,人該被分成三六九等,真心也該被分成幾份。我的心不大,只裝得下一個人。裝了你,就滿了,再也擠不進別的了。”

說完這些,他捧着我的臉,深深地看進我眼睛裏,像要把這些話語,一字一句,烙進我靈魂最深處,覆蓋掉所有陰冷的角落。

“所以,不要再說‘妾’了,好不好?”他最後的聲音,軟了下來,帶着哀求般的心疼,“那是在拿刀子……戳我的心啊。”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臉,看着他通紅的眼眶,看着他因爲極力壓抑情緒而微微發顫的嘴角。

腦子裏那繃了太久、習慣了低頭和防備的弦,錚地一聲,斷了。

一股洶涌的、遲來的酸楚,猛地沖垮了堤防。眼淚決堤般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

不是委屈,是被全然接納、被鄭重珍視時,那種鋪天蓋地、幾乎承受不住的撼動。

原來,有人會因爲我把自己看得輕,而這樣痛。

原來,忍冬這個人,也能被人如此小心地、完整地愛着。

我哭得渾身發抖,說不出話,只能用力地點頭,再點頭。

他不再言語,忽然一把將我緊緊地、用力地摟進懷裏。

“傻姑娘……”他悶悶的聲音傳來,帶着濃重的鼻音和輕顫,“我的傻忍冬啊……”

這是我這輩子頭一回被人緊緊抱着。

膛寬厚,臂膀結實,帶着曬的暖與皂角的清苦氣。可這懷抱太陌生,陌生得讓我渾身僵透,指尖繃得發直,連氣都不敢大口喘。心裏半點暖意都來不及生,只翻涌着羞慚——我不過是個流民啞女,一身塵垢,這樣的我,怎配被他這樣珍重的摟着。

我指尖蜷緊,指甲掐進掌心,想推,卻連抬手的膽子都沒有。怕一推,惹他嫌我不識好歹,怕一推,涼了他的心意,從此便厭了我。就這般僵着,臉頰燒得滾燙,脖頸繃得筆直,進退兩難。

偏這時,身後腳步聲急沖沖來,又猛地頓住。親兵扒着帳柱探出頭,撞見這光景,臉漲得通紅,慌裏慌張往後縮,嗓門壓得又急又憨:“屬下沒看見!您先忙!屬下回頭再來!”

救命一般的聲響,解了我的窘迫。

陳望的手臂微僵,慢慢鬆了我。他低頭看我垂着頭,指尖輕輕拂過我鬢邊的碎發,沒多言語。轉頭揚聲,語氣也藏着大捷的意氣:“無妨,直說。”

親兵忙上前,壓着歡喜急報:“西線大捷!敵軍潰退,連奪三隘!弟兄們候着您議事!”

陳望眉宇間的沉鬱散了,他掌心覆上我肩頭,力道很輕,只字字篤定,落進我心裏:“忍冬,等我。”

說完,轉身就走。我慢慢抬頭,看着他的背影,他寬肩挺背,步履沉捷,一身軍務倥傯的利落,只在帳口處,腳步微頓,回頭看了我一眼,而後大步進了營裏。

我立在原地,肩頭還留着他掌心的餘溫,身子依舊僵着,心口亂得厲害,那份惶恐和陌生的親近感,纏在一處,散不去。

晚間,夜色漸濃,暑氣退了,夜風帶着草木的涼。營中火堆噼啪作響,遠處是兵士們慶勝的笑語,周遭倒靜。我在營帳裏整理草藥,這一整天都是魂不守舍,怔怔的,心裏空落落又沉甸甸。

不知過了多久,身側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陳望回來了。

他卸了外袍,只着素色中衣,發冠鬆了,額前垂着幾縷墨發,眉宇間有軍務勞的倦色,眼底卻清明溫和。他坐下,離着半臂的距離,不遠不近,分寸正好。

篝火的光映着他的側臉,明暗交錯,把他的輪廓磨得柔和。

沉默了片刻,他側過頭,看向我,聲音放得極低,溫厚,平實,沒有半句多餘的鋪墊:

“忍冬,我同你說說,我從前的子吧。”

火堆添了新柴,燒得噼啪作響。

我抬頭看他。

他目光落在火堆上,像是透過那團火,看見了很遠的地方。

“我家在潁川陽翟,雖非汝南袁氏、弘農楊氏那般累世公卿,但也是詩禮傳家。曾祖陳寔,位不過縣長,但德望傾動州郡。”

他嘴角微揚,笑容裏有種遙遠的暖意,“我小時候,他尚在人世,常抱我坐於膝上講《詩經》,講‘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我那時懵懂,只記得他寬袍大袖和白花花的胡子。”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父親陳紀,性子剛直,舉孝廉入仕,官至潁陰令。母親出自汝南許氏旁支,溫婉知書。我上面還有位阿姊,單名一個‘瑛’字,玉光爲瑛,長我三歲。”

陳望的手無意識地摩挲着衣袖。

“四歲開蒙,是阿姊握着我的手,臨摹《倉頡篇》,她寫的隸書,娟秀中隱見風骨,族中長輩見了都嘆:‘可惜非男兒身,否則必爲良史。’”

火光照着他的側臉,一半明,一半暗。

“我十二歲那年,朝廷賣官鬻爵之風愈演愈烈,明碼標價,兩千石官位皆可用錢帛購得。父親在任上,因不肯與郡中豪紳同流,又拒了上官索賄,被尋了由頭,以‘征收不力’免官。他倒豁達,笑道:‘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正好課子讀書。’”

“那段子,確是我最快活的時光。晨起隨父親讀《左傳》、《國語》,午後聽母親講解《列女傳》《女誡》,可阿姊啊總說這些是害人的東西,每次都捂住耳朵不聽;黃昏便與阿姊在庭院中,她作賦,我習字。家中有棵老棠棣,春來花開如雪,阿姊常摘了瓶,說此花喻姐弟和睦。”

他嘴角的笑意淡了,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可惜,好景不長。”

“永平七年,玄元道舉事,天下震動。潁川地處中原,首當其沖,戰火綿延。父親雖已去官,仍散盡家財,與鄉裏豪傑共築塢堡,庇護流民數千。這番義舉,百姓稱頌,卻也爲後埋下禍。”

陳望的聲音冷了下來,像浸了冰。

“永平十年,朝廷大軍剿滅玄元道主力,開始清剿各地‘餘孽’,牽連甚廣。當年被父親懲處過的一個胥吏,如今投靠了新貴,趁機誣告父親‘暗通玄元,陰養部曲,圖謀不軌’。當時宦官把持朝政,但有所告,不問虛實。一紙詔令,便是‘大逆’之罪,闔族當誅。”

我感覺到空氣驟然緊繃。

“那,我正在書房溫習《尚書》,讀到《湯誓》:‘時曷喪,予及汝皆亡!’”

他輕聲復誦,字字如鐵,“剛掩卷,便聽見前院傳來破門聲、呵斥聲、然後是……慘叫聲。”

他閉上眼睛,眉峰緊鎖。

“我沖將出去,只見庭院已成血池。老仆、婢女……橫七豎八。母親倒在廊柱下,口一個血窟窿,父親被幾名甲士按在地上,猶自昂首怒罵:‘閹豎禍國,忠良蒙冤!我陳紀無愧皇天後土!’”

“阿姊從內室奔出,鬢發散亂,她一眼瞥見我,眼神駭極,猛地撲過來,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拖着我便往後院疾奔。”

他的拳頭攥緊,骨節嶙峋。

“後角門竟也有兵!兩名持戟的軍士正破門而入。阿姊將我狠命推入柴房旁的草料堆,自己轉身,迎着那明晃晃的戟尖便擋了上去。我聽見她聲音尖利,卻強作鎮定:‘軍爺!府中珍寶,皆藏於後院枯井之下!妾身願引路!’”

“那兩人對視一眼,面露貪婪。阿姊便引着他們往燈火通明的正廳方向去。走了幾步,其中一人疑心,回頭朝這黑黢黢的角落望來。”

陳望睜開眼,眼底是一片荒蕪的空洞:“阿姊像瘋了似的,合身撲上,死死抱住那兵卒的雙腿。她用盡全身力氣,扭過頭,朝我藏身的方向嘶喊,聲音劈裂——”

“阿望!走!快走啊!”

“你是陳家嫡脈唯一男丁!宗祧香火,系於你身!走——!”

他模仿着那最後的口型,脖頸上青筋暴起,卻發不出當年那慘烈聲響。

“我……走了。”喉結滾動,聲音澀,“從狗洞爬出,背上是家人淒厲的哀嚎與兵刃斫骨的悶響。我不敢回頭,一路狂奔,直到力竭跌入城外污渠。”

火堆噼啪一響。

陳望盯着那跳躍的火焰,看了許久,仿佛要從那熾熱裏看出冰冷的往昔。

“後來我混跡於流民之中,晝伏夜出,像野狗一樣往北逃。聽得市井傳言,陳家滿門二十七口,無論主仆,盡數屠戮。”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得令人心悸:“我在邙山荒谷中藏了月餘。食野果,飲澗水,一對水自照,水中人形銷骨立,雙目赤紅,須發虯結,如同野人。”

“便是那,聽到幾個采藥人閒談,說起太行山中‘黑山部’的事。言其首領褚燕,本是流民,聚衆抗暴,劫掠郡縣,卻也賑濟飢貧,誅爲富不仁的豪右與貪官。”

“我循着蹤跡,找到黑山部一處隱秘的山寨。守寨的嘍囉見我年少文弱又如同乞丐,嗤之以鼻。我說:‘我通文墨,知律令,曉地理,更識得這天下爲何傾頹。’”

“他們給我竹簡刀筆,令我寫一篇‘告天下書’。我寫了,寫祖父德政,父母冤屈,阿姊慘死,閹宦之毒,豪強之貪,生民之倒懸。筆下皆是血淚。”

“褚燕召見了我。他看了那檄文,沉默良久,道:‘小子,你心中有毒火,筆下有利刃。留下吧,這世道,正需你這樣的毒火利刃。’”

陳望看向我,眼神復雜難辨:“從此,潁川陳氏的末裔,便成了朝廷欽定的‘黑山賊寇’。”

“三年間,我從掌書記做到校尉,也披甲執刃,親臨戰陣。身上留了七處傷。”

他隔着衣物,輕輕按了按左肋下,“最險的一處,流矢貫肋,幾乎斃命。昏迷中,總見阿姊站在血泊裏,不言不語,只拿那雙空茫的眼望着我。”

他忽地扯了扯嘴角,笑意荒涼:

“你看,她連在我夢裏,都只像個無聲的幽魂,提醒着我‘復仇’與‘傳承’。可她自己的怨,自己的念,自己未曾綻放便凋零的人生呢?又有誰記得,誰在乎?”

窯洞裏,只有柴火燃燒的微響。

“忍冬,”他聲線低沉,卻字字清晰,“我說這些陳年舊事,非爲搏你同情。”

“只想讓你知曉——”

“我前十六載,活在經史子集與父慈子孝的幻夢裏;後四年,活在刀光劍影與血海深仇的實境中。”

“詩書教我忠孝節義,然忠孝救不得我闔族性命。”

“刀劍予我苟活之機,然每一人,阿姊血淋淋的眼便似在眼前。”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灼熱,力道堅定:

“直至遇見你。”

“你在亂葬崗,在風雪野狗環伺中,將我這半死之人拖回。那時你眼中,無悲無憫,無懼無求,只有一股最原始的生勁——‘要這人活’。”

“那眼神,讓我想起阿姊最後撲向兵刃的那一刻。”

“可你又與她截然不同。”

“你不會喊什麼‘宗祧香火’。你只是咬緊牙關,勒緊草繩,一步一挪,朝着那透出微光的破窯,不肯放棄。”

火光在他眼裏跳躍,那裏面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涼。

“我造反,不只是爲報仇。”他一字一頓,“我要砸爛這世道。砸爛所有讓姐姐覺得‘香火比命重’的規矩。”

“我要讓以後所有女子,在生死關頭,想的不是‘男丁要活’,而是——”

“我要活。”

“我自己,要活。”

他說完,長久地沉默。

“待眼前這場劫波渡過,”陳望凝視着我的眼睛,誓言般說道,“我們便南下,去長江之畔。我不做將軍,我們覓一處安靜村落,墾幾畝薄田,築三兩間草屋,在籬邊種上忍冬與棠棣。”

“夏聽蟬,冬夜觀雪。我護你一生安樂,你……陪我細說平生。”

他頓了頓,聲音柔似春水:

“不提國仇,不念家恨,不論那吃人的禮法與世道。”

“只好好活着。”

“替我們的爹娘,替阿姊,替所有沒能走到春天的人,把這一生,活得長長暖暖,安安穩穩。”

我反手,緊緊回握住他。

然後,攤開他的掌心,以指爲筆,一筆一劃,緩慢而鄭重地寫下:

“好。”

“與你同活。”

“看盡江南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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