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在寂靜的醫療站裏回蕩，三短兩長的節奏像某種鈍器，敲在每個人緊繃的神經上。林默示意其他人退後，自己則握緊了那從醫療床上拆下來的金屬支架，緩步走向門口。門板上的破洞還在，邊緣殘留着銀白色液體腐蝕出的焦黑痕跡，透過破洞能看到門外模糊的影子——那人穿着深藍色的休眠服，身形單薄，正背對着光線站着。
“周明？”林默的聲音刻意壓低，帶着審視的警惕，“證明你是自己人。”
門外的人沉默了兩秒，然後用一種近乎嘶啞的聲音說：“去年觀測季，你讓我幫你拍木星大紅斑的延時攝影，我不小心把數據卡格式化了，你罵了我半小時，但最後還是幫我重新補拍了。”
這個細節只有他們兩人知道。林默的眉頭微微鬆動，但握着金屬支架的手沒有放鬆——在經歷了張磊的異變和周明視頻裏的內容後，任何熟悉的人都可能藏着未知的危險。他側身抵住門框，將門縫拉大到能看清對方上半身的程度。
周明確實站在門外，臉色比林默記憶中蒼白得多，眼下有着濃重的青黑，嘴唇裂起皮，額角貼着一塊滲血的紗布。他的休眠服左臂有一道長長的撕裂口，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細密的劃痕，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刮過。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瞳孔裏布滿了紅血絲，卻異常明亮，帶着一種混雜着恐懼和亢奮的奇異光芒。
“你怎麼會在這裏？”林默的目光掃過他身後的走廊，確認沒有其他影子，“視頻裏說的‘秘密通道’是怎麼回事？”
周明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眼神下意識地瞟向走廊右側：“先進去再說，這裏不安全。那東西……它會順着聲音找過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用氣音說的，“而且，他們可能也在找我。”
“他們？”陳曦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是指揮部的人，還是……被感染的人？”
周明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急促地喘着氣，口起伏得厲害。林默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揣在休眠服口袋裏，似乎攥着什麼東西，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讓他進來。”趙宇突然開口，手裏的金屬輸液架依舊保持着戒備姿態，“他知道的比我們多，現在了他得不償失。”
林默側身讓開位置。周明幾乎是踉蹌着沖進醫療站，進門後第一時間反手將門關上，用後背死死抵住，像是怕什麼東西追進來。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房間裏的狼藉，看到地上殘留的銀白色液體痕跡時，瞳孔驟然收縮：“你們……遇到‘信使’了？”
“信使？”李梅不解，“你是說剛才那個怪物？”
“那是X-73派來的信使。”周明的聲音帶着一種近乎狂熱的顫抖，他終於從口袋裏掏出了手，掌心躺着一枚銀白色的菱形晶體，晶體表面正閃爍着微弱的藍光，“它不是怪物，是……鑰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枚晶體上。晶體大約有指甲蓋大小，質地通透，藍光在內部流動，像是有生命般呼吸着。林默注意到晶體的紋路和X-73表面的脈沖信號波形幾乎一致，甚至能感覺到它散發出的微弱振動，與之前檢測到的頻率完全同步。
“這是什麼？”陳曦的聲音帶着警惕，她慢慢挪動腳步，靠近了牆角的應急按鈕——如果周明有異動，她能立刻啓動醫療站的隔離裝置。
“這是從秘密通道裏找到的。”周明將晶體舉到眼前，藍光映在他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裏，顯得格外詭異，“在空間站的底層，有一個從未出現在設計圖上的艙段，那裏……”他突然停住了，喉嚨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忌憚什麼，“那裏有一扇‘門’，這枚晶體就是開門的鑰匙。”
林默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從未出現在設計圖上的艙段？誰建造的？”
“月球基地。”周明的聲音壓得更低，“三年前空間站擴建時，他們以‘深空探測設備艙’的名義偷偷加建的，只有指揮部的核心成員知道。我是在檢修線路時不小心發現的，那裏的能量信號完全不同於其他艙段，像是……在維持某種空間穩定。”
陳曦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空間穩定？你是說……那裏有蟲洞？或者空間裂隙？”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能感覺到它在‘呼吸’。”周明的手指輕輕撫摸着晶體表面，藍光隨着他的觸碰變得明亮了些，“每隔七十二小時，它就會釋放一次能量脈沖，和X-73的信號完全同步。我懷疑……X-73不是在向地球移動，是在向這扇‘門’移動。”
這個猜測讓所有人都沉默了。如果周明說的是真的，那麼X-73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地球，而是零號空間站底層的神秘艙段。指揮部與X-73的“交流”，或許就是在爲這扇“門”的開啓做準備。
“視頻裏說的‘意識交換’是怎麼回事？”林默的聲音打破了沉默，目光銳利地盯着周明，“指揮部想用我們的意識做什麼？”
周明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戳中了痛處。他低下頭，避開林默的視線，聲音帶着難以掩飾的恐懼：“他們在做實驗。用神經毒素提取人的意識片段，通過脈沖信號發送給X-73，換取……技術。”他抬起頭，眼神裏充滿了絕望，“張磊不是被信使死的，是被他們當成了‘實驗品’，我親眼看到……看到他的意識被那扇門吸走了，只剩下空殼。”
這個答案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寒意。林默終於明白爲什麼張磊會變成那副模樣——不是被寄生，而是被抽走了意識，變成了X-73控的傀儡。
“所以神經毒素的作用不是人，是提取意識？”李梅的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太陽，仿佛那裏藏着某種隨時會被奪走的東西。
“是催化劑。”周明點了點頭，將晶體重新揣回口袋，“那種毒素會破壞血腦屏障，讓意識更容易被剝離。我們這些提前醒來的人，要麼是像我一樣對毒素有抗性，要麼就是……他們覺得我們的意識‘不合格’。”
“不合格？”趙宇皺眉，“什麼意思？”
“X-73只接受特定的意識片段。”周明的聲音越來越低，“比如對星空的執念，對未知的渴望……像是在篩選某種‘種子’。指揮部裏有人瘋了，他們覺得這是人類進化的機會，願意獻祭所有人來換取……成爲‘新物種’的資格。”
林默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他想起出發前與星塵計劃總指揮的談話，那位頭發花白的老者曾意味深長地說：“人類的未來不在地球，而在星辰大海。有時候，犧牲是必要的。”當時他以爲只是指科研風險，現在想來，那句話裏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意。
就在這時，醫療站的揚聲器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打斷了所有人的思緒。電流聲持續了幾秒後，那個低沉沙啞的電子合成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種詭異的笑意：
“看來你們已經知道了不少。”
周明的身體瞬間繃緊，臉色慘白如紙：“他們找到這裏了！”
“別緊張，周明博士。”電子音似乎在專門對他說話，“你手裏的鑰匙很重要，把它交出來，我可以讓你成爲‘門’的第一批見證者。”
“做夢！”周明嘶吼着，右手緊緊攥住口袋裏的晶體，身體因爲憤怒而顫抖。
揚聲器裏的聲音嘆了口氣，像是在惋惜：“可惜了。本來你是最完美的‘容器’，對星空的執念比林默還深……既然你不願意，那只好讓信使來‘請’你了。”
話音剛落，醫療站的牆壁突然開始劇烈震動，不是來自門外的撞擊，而是從空間站的結構深處傳來的，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機械正在啓動。牆壁上的溫度計開始瘋狂跳動，從正常的22℃驟降到5℃，空氣中凝結出細密的白霜，落在金屬器械上發出“簌簌”的輕響。
“是底層艙段！”周明的聲音帶着絕望，“他們啓動了‘門’的預熱程序！”
陳曦沖到醫療站的監測儀前，快速連接上備用線路。屏幕上跳出一串混亂的數據流，其中能量讀數正以幾何倍數飆升，頻率穩定在7.3赫茲——與X-73當前的脈沖信號完全吻合。
“能量場正在擴張！”陳曦的聲音帶着恐慌，“它會擾所有電子設備，包括我們的生命維持系統！”
林默的目光落在周明身上：“那扇門到底是什麼？”
“是通道！連接X-73和這裏的通道！”周明終於崩潰了，眼淚混合着冷汗從臉頰滑落，“他們想讓X-73直接‘降臨’到空間站裏！”
牆壁的震動越來越劇烈，天花板上的吊燈搖晃着墜落，砸在地上發出轟然巨響。醫療站的隔離門突然自動關閉，發出“咔噠”的鎖死聲，將他們困在了裏面。通風系統徹底停止運轉，空氣變得越來越稀薄，呼吸時能感覺到肺裏的刺痛。
“他們想把我們困死在這裏！”趙宇用力踹着隔離門，門板紋絲不動，“這門是電磁控制的，現在被遠程鎖死了！”
李梅突然指着周明的口袋，那裏正透出越來越亮的藍光：“晶體！它在發光！”
周明下意識地掏出晶體，所有人都看到藍光已經變成了刺眼的亮白色，晶體表面的紋路開始流動，像是在響應某種召喚。更詭異的是，晶體散發出的振動頻率正在快速升高，與牆壁的震動形成共振，醫療站裏的金屬器械開始“嗡嗡”作響，仿佛隨時會爆炸。
“它在回應‘門’的信號！”陳曦的聲音帶着絕望，“只要兩者頻率完全同步，晶體就會……”
她的話沒說完，醫療站的牆壁突然裂開一道縫隙，銀白色的光芒從縫隙裏涌出來，帶着刺骨的寒意。縫隙裏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像是無數人在同時低語，又像是某種巨大機械的運轉聲。
周明手裏的晶體突然脫手飛出，朝着縫隙飛去，在接觸到銀白色光芒的瞬間，化作一道耀眼的光束，融入了光芒之中。縫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露出後面深邃的黑暗，黑暗中隱約能看到無數光點在閃爍，像是遙遠的星辰，又像是……無數雙眼睛。
“門……打開了。”周明喃喃自語，眼神空洞，像是失去了靈魂。
林默握緊了手裏的金屬支架，目光銳利地盯着那道不斷擴大的縫隙。他知道，真正的危機才剛剛開始。那扇門後面藏着的，或許不只是X-73的秘密，還有人類文明最黑暗的未來。
牆壁的震動達到了頂峰，醫療站的天花板開始剝落，碎石和灰塵簌簌落下。隔離門外傳來信使尖銳的嘶鳴聲，不止一只，而是很多只，像是在慶祝門的開啓。
“找到武器！”林默大吼一聲，將身邊的金屬支架扔給趙宇，“我們必須出去，阻止他們！”
陳曦已經沖到器械台旁，將剩下的高壓氧氣瓶全部抱了過來：“還有三罐氧氣，足夠我們沖出去。李梅，你負責周明，別讓他礙事！”
李梅點頭，伸手想去拉周明，卻發現他正一步步走向那道縫隙，眼神裏充滿了狂熱的向往，嘴裏喃喃着：“星辰……我終於能觸摸到星辰了……”
“攔住他！”林默大喊。
趙宇一把抓住周明的後領，將他拽了回來。周明像是突然驚醒，瘋狂地掙扎着：“放開我！那是進化的機會！你們不懂！”
林默沒有理會他的嘶吼，目光死死盯着那道縫隙。銀白色的光芒中，隱約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像是有無數的“信使”正從門後涌出來。他知道，他們必須在這些東西完全出來之前沖出醫療站，否則就會被徹底困死在這裏，成爲“門”開啓後的第一波祭品。
“準備！”林默深吸一口氣，將高壓氧氣瓶的閥門開到最大，“數到三，我們沖！”
牆壁的裂縫已經擴大到半米寬，銀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每個人的臉，映出他們眼中的決絕。門外的嘶鳴聲越來越近，帶着死亡的氣息。
“一！”
“二！”
“三！”
林默猛地踹向隔離門的薄弱處，同時按下了氧氣瓶的噴射閥。高壓氧氣柱帶着巨大的沖擊力撞在門板上，伴隨着趙宇和陳曦的合力撞擊，隔離門終於被撞開一道缺口。
刺眼的光芒和嘶吼聲瞬間涌了進來。林默第一個沖了出去，金屬支架揮舞着砸向最近的一只信使，將它的鐮刀狀前肢硬生生砸斷。趙宇拽着瘋狂掙扎的周明緊隨其後，李梅舉着剩下的氧氣瓶斷後。
走廊裏已經擠滿了銀白色的信使，它們的數量遠超想象，翅膀扇動的聲音像無數只破風箱在同時拉動。遠處，底層艙段的方向傳來更加耀眼的光芒，那扇“門”正在徹底打開。
林默的目光穿過信使群，落在走廊盡頭的應急通道標志上。只要沖進通道，就能暫時擺脫這些怪物，前往底層艙段。
“跟緊我！”他大吼着，揮舞着金屬支架劈開一條血路，銀白色的液體濺得到處都是，在地板上腐蝕出滋滋作響的痕跡。
這場突圍，注定是一場血戰。而他們的目標，是那扇剛剛開啓的、通往未知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