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早點睡”的短信發出去後,王柳一夜無眠。
接下來的兩天,對王柳來說,是一種煎熬。
他和高青青之間恢復了聯系,卻又好像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牆。
牆這邊是他,牆那邊是她和她光芒萬丈的未來。
他們會一起吃飯,會一起散步。
但話題,永遠只有一個。
北京。
“我媽托人問了,說北航的計算機專業特別好,就業前景很廣。”
“張老師建議我報金融,說京城的資源是其他地方比不了的。”
“對了,我還查了那邊的天氣,冬天會很冷,得提前準備厚羽絨服。”
高青青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裏閃爍着星辰。那是對一個嶄新世界的所有向往和憧憬。
王柳就坐在她旁邊,默默地聽着。
他會點頭,會說“嗯”,會說“挺好的”。
可每聽一句,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在她的未來規劃裏,每一個細節都被考慮到了。
專業,學校,城市,天氣,甚至未來的工作。
唯獨沒有他。
他像一個忠實的聽衆,又像一個局外人。
她沉浸在自己的喜悅裏,沒有察覺到身邊這個男孩笑容裏的苦澀。
他的分數,他想去的大學,他規劃的未來,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他引以爲傲的成績,在她的六百七十三分面前,黯淡無光。
強烈的危機感像藤蔓一樣,死死纏住了王柳的心髒,讓他喘不過氣。
他害怕。
他怕距離會沖淡一切。
他怕那些只在小說和電影裏見過的“畢業季分手季”的魔咒,會降臨在自己頭上。
他更怕,當她去到那個更廣闊的天地,見到更多優秀的人之後,會發現自己是多麼的平庸和幼稚。
這種恐懼,在填報志願的前一天,達到了頂峰。
那天下午,王柳的父母把志願預填表放在他面前。
“兒子,想好了沒?就報省大吧,王牌專業,離家也近,我們照顧你也方便。”
王柳看着表格上“省大”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那是他奮鬥了三年的目標。
曾經,這個名字對他來說,就是夢想的代名詞。
可現在,它看起來那麼刺眼。
因爲它和“京城”之間,隔了一千二百公裏。
一個念頭,瘋狂地在他腦子裏滋生。
像一場無法撲滅的野火。
他猛地抓起那張志願表,抓起一支筆,沖出了家門。
“哎,你這孩子,嘛去!”他媽在身後喊。
王柳沒有回答。
他騎上自行車,瘋狂地蹬着踏板,風在耳邊呼嘯。
他只有一個目的地。
市圖書館。
他知道,高青青一定在那裏。
圖書館裏很安靜,只有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空調的低鳴。
王柳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開着厚厚的招生指南和各種資料。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她看得那麼專注,眉頭微蹙,似乎在做一個無比重要的決定。
王柳走到她面前,他的影子籠罩了她面前的書本。
高青青抬起頭,看到是他,臉上露出一絲驚喜。
“你怎麼來了?”
王柳沒有說話。
他只是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然後,他將自己那張志願預填表,推到了她面前。
高青青疑惑地看着他。
王柳拿起筆,拔掉筆帽。
動作決絕,沒有一絲猶豫。
他在預填表第一志願的那一欄,那早就寫好的“省大”兩個字上,狠狠地劃上了一道又一道的橫線。
黑色的墨水,將那兩個字徹底覆蓋,變得模糊不清。
高青青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愣住了,不明白他要做什麼。
王柳沒有停。
他移動筆尖,在那被劃掉的名字下面一欄,一筆一畫,寫下了一所大學的名字。
京城理工大學。
那是一所位於京城的二本院校。
以他的分數,去那裏,剛剛好,甚至可以說有點勉強。
但最重要的是,它在京城。
和她的未來,在同一個城市。
做完這一切,王柳抬起頭,看着高青青。
他的眼神裏,有孤注一擲的瘋狂,也有期待被認可的渴望。
他像一個賭徒,押上了自己的全部未來,只爲換她一個感動的擁抱。
高青青臉上的表情,在幾秒鍾內,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最開始是震驚。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嘴巴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那震驚慢慢褪去,一絲感動浮現在眼底。
但那感動只持續了短短一瞬,就迅速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所取代。
那是一種深深的不安,和一種超乎年齡的嚴肅。
王柳預想中的畫面沒有出現。
沒有擁抱,沒有熱淚盈眶。
什麼都沒有。
高青青只是沉默地看着那張被修改過的志願表。
她的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抬起頭。
她從自己的書包裏,拿出了一張空白的志願預填表,輕輕地放在王柳面前。
她的眼神,無比認真。
“王柳,你不能這麼做。”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在了王柳那顆火熱的心上。
讓他從裏到外,涼了個徹底。
王柳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不明白。
爲什麼?
難道她不感動嗎?
難道她不明白自己爲了她,付出了多大的犧牲嗎?
他盯着她,一言不發。
他只是伸出手,固執地,將那張被他改過的表,又推了回去。
動作不大,卻表明了他的決心。
高青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看着王柳,同樣伸出手,將那張表,推了回來。
動作輕柔,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拒絕。
王柳又推了過去。
高青青又推了回來。
圖書館裏安靜得可怕。
這無聲的拉鋸戰,比任何激烈的爭吵都更傷人。
那張薄薄的紙片,在桌子中間來回滑動。
它承載的,是一個男孩全部的未來,和一個女孩沉重的理智。
它像一道鴻溝,將兩個人隔絕在了世界的兩端。
高青青的眼圈,慢慢地紅了。
一抹水光在眼底氤氳。
她知道他爲什麼這麼做。
她怎麼會不感動。
可是,感動不能當飯吃。
她不能因爲自己的一己之私,就毀掉他原本應該擁有的,更好的前途。
他的分數,應該去一所更好的大學,選擇一個更有前景的專業。
而不是爲了所謂的愛情,去一個二本院校,浪費自己的天賦。
“王柳。”
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猛地抓起王柳的手。
他的手很燙,手心裏全是汗。
高青青抓得很緊,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裏。
她拿起桌上的筆,強行塞進他的手心。
然後,她用另一只手,指着那張空白的表格。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頓地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王柳的耳朵裏。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狠狠地敲在他的心上。
“把它,重新填好。”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稻草。
王柳所有的委屈,不甘,和被拒絕的屈辱,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
動作太大,太突然。
他的手肘,狠狠地撞在了桌角堆着的一摞厚厚的書籍上。
譁啦一聲巨響。
十幾本書,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轟然倒塌,散落一地。
這突如其來的巨響,瞬間打破了圖書館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驚動了。
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了他們這張桌子上。
有驚愕,有不解,也有看熱鬧的鄙夷。
王柳的臉,在瞬間漲得通紅。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小醜,被扔在舞台中央,接受所有人的審視。
那每一道目光,都像一針,狠狠扎在他的自尊心上。
他看着高青青那張含着淚水,卻依舊固執的臉。
再看看周圍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
一股巨大的羞憤,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王柳猛地站起身。
他一把抓起那張被他改過的志願表,死死地攥在手裏,紙張被捏得變了形。
然後,他轉身,在衆人驚愕的注視下,頭也不回地,快步沖出了圖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