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煜入宮後,直至深夜也未歸來。
凌霄院內燈火通明,卻靜得可怕,唯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和更漏單調的滴答聲,敲打着人的心弦。葉挽歌毫無睡意,和衣坐在窗邊,望着皇宮的方向,心緒不寧,仿佛能感受到那重重宮闕之中正在進行的激烈博弈和暗流涌動。窗外秋風呼嘯,卷起枯葉,發出的聲音仿佛夾雜着遙遠邊境的金戈鐵馬之聲,更添幾分肅殺和淒涼。
桌上的晚膳早已冷透,她一口未動。桃枝在一旁焦急地勸着:“側妃,您多少用一點吧,王爺回來若是見您餓着了,該心疼了。” 如今葉挽歌有了名分,桃枝也改了口,語氣裏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關切。
葉挽歌搖搖頭,聲音有些沙啞:“我吃不下。” 她現在滿心滿眼都是蕭煜和那份染血的緊急軍報。北狄大軍突襲,黑水城危在旦夕……他此刻在宮中面對着什麼?那些文臣武將會如何爭論?皇帝又會如何決策?他會……親自出征嗎?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她的心就猛地揪緊,泛起尖銳的疼痛,幾乎喘不過氣。戰場刀劍無眼,縱然他武功高強,統帥千軍,也難保萬全。刀箭可不認得誰是王爺,誰是主帥。更何況,京城還有瑞王這等小人虎視眈眈,隨時可能在他背後捅刀,甚至與北狄內外勾結!
這種無能爲力的等待,最是煎熬。她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只是一個深宮婦人,無法爲他分擔絲毫,只能在這看似華貴的牢籠中徒勞地擔憂。
“桃枝,你去前院守着,王爺一有消息,立刻來報。”葉挽歌吩咐道,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需要第一時間知道結果。
“是。”桃枝擔憂地看了她一眼,匆匆退下。
時間一點點流逝,夜色越來越深。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已是三更天了。
葉挽歌伏在案幾上,迷迷糊糊間,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冰冷刺骨的湖水中,窒息的感覺再次襲來。她猛地驚醒,胸口劇烈起伏,冷汗涔涔,背上初愈的傷口也隱隱作痛。
又是那個噩夢。只是這一次,湖水的冰冷似乎與邊境的風雪重疊在了一起。
她撫摸着胸口,試圖平復狂亂的心跳。就在這時,院外終於傳來了熟悉的、沉穩卻略顯疲憊踉蹌的腳步聲。
葉挽歌猛地站起身,快步迎到門口。
蕭煜的身影出現在月色下,帶着一身夜露的寒氣和難以掩飾的疲憊,甚至……一絲頹敗感。他身上的親王蟒袍還未換下,皺了幾分,臉色在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眉宇間凝結着化不開的凝重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沉重。
“王爺!”葉挽歌快步上前,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和擔憂,“情況如何?陛下怎麼說?朝堂決議是?”
蕭煜走進殿內,屏退左右,才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聲音沙啞得厲害:“陛下病重,無法理政,時昏時醒。朝堂上吵成一團,幾乎要動起手來。”他走到桌邊,猛地灌下一杯冷茶,仿佛要澆滅心中的焦灼。
“主和派以國庫空虛、連年征戰、不宜再大動幹戈爲由,主張割地求和,甚至有人提出……送出宗室女和親。”他說到“和親”二字時,語氣充滿了鄙夷和怒意。
“主戰派則堅持出兵迎擊,但……兵力、糧草、領軍之人,都是問題。瑞王等人趁機發難,質疑邊境守將能力,甚至暗指……指本王調度不力,才致使北狄有機可乘。”
葉挽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想象那朝堂之上的刀光劍影,絲毫不遜於真實戰場。
“那……最終決定是?”她小心翼翼地問,幾乎不敢聽答案。
蕭煜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深邃的眸子裏翻涌着復雜的情緒,有愧疚,有不舍,有掙扎,更有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沉重的決意。他緩緩開口,一字一句,重若千鈞,敲打在葉挽歌的心上:“本王……主動請纓,掛帥出征。”
盡管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他說出這句話,葉挽歌還是覺得眼前一黑,心髒像是瞬間被掏空,冰冷的恐懼如同潮水般瞬間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變得冰涼!
“不……不要去……”她下意識地抓住他的衣袖,聲音帶着哭腔,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之前的冷靜全盤崩潰,“太危險了……邊境苦寒,北狄凶悍……京城還有瑞王他們……他們一定會趁機害你的!蕭煜,我不要你去!”她甚至直呼了他的名字,帶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哀求。
看着她瞬間煞白的臉和盈滿淚水的眼眸,聽着她帶着哭音的哀求,蕭煜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疼痛難當。他伸出手,將她冰涼顫抖的身子緊緊擁入懷中,下巴抵着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充滿歉意:“對不起,挽歌……我必須去。”
“黑水城絕不能失守。一旦讓北狄鐵騎踏破邊境,生靈塗炭,國將不國,你我皆無容身之地!朝中能擔此重任的將領不多,且大多年邁或駐守其他地方,瑞王等人更是指望不上,甚至會拖後腿。更何況……”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重,帶着刻骨的恨意,“我懷疑此次北狄突然發難,時機如此巧合,與瑞王脫不了幹系!他或許想借北狄之手,消耗我的兵力,甚至……讓我死在戰場上,他好趁機奪權!”
“那你就更不應該去!”葉挽歌激動地抬頭看他,淚眼模糊,“那是陷阱!是陰謀!”
“我知道是陷阱。”蕭煜捧起她的臉,指腹溫柔地擦去她的淚水,眼神卻異常堅定,帶着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但正因爲是陷阱,我才更要跳進去!只有親臨前線,才能掌握軍權,才能查清瑞王與北狄勾結的證據,才能……反過來利用這場戰爭,整合力量,扳倒他!這是一步險棋,但也是唯一的機會!”
他的計劃大膽而危險,充滿了賭博的意味,卻也展現了他非凡的魄力和智慧。
“可是……”葉挽歌的心疼得無以復加,她知道他說的有道理,可那無盡的擔憂和恐懼卻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那是戰場!不是京城權謀的博弈!
“沒有可是。”蕭煜打斷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語氣不容置疑,“挽歌,這是我必須走的路。不僅僅是爲了報仇,更是爲了這天下蒼生,爲了……給我們掙一個安穩的未來,一個再無算計、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的未來。”
他低下頭,額頭抵着她的額頭,呼吸交融,聲音變得極其溫柔卻充滿力量:“相信我,我會活着回來。爲了你,我也一定會活着回來。我還要回來,兌現我的承諾,許你後位,與你共享太平盛世。”
葉挽歌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動搖的堅定和深沉的愛意,所有勸阻的話都哽在了喉嚨裏。她知道,他意已決。他是翱翔九天的鷹,是征戰沙場的王,不可能爲了兒女情長而困守一隅。他有他的責任和抱負。
她所能做的,不是拖他的後腿,而是支持他,讓他沒有後顧之憂。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恐懼和淚水,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堅強一些。她伸出手,輕輕撫平他微皺的眉心,聲音依舊哽咽,卻帶着一絲倔強:“好……你去。我等你。但你一定要答應我,平安回來。否則……否則我就去邊關找你,上天入地,我都跟着你!”
她的“威脅”帶着哭音,卻讓蕭煜的心柔軟得一塌糊塗,又酸澀不已。他再次緊緊抱住她,仿佛要將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我答應你。”他在她耳邊鄭重起誓,聲音沙啞卻堅定,“一定平安回來。到時候,我會給你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一個太平盛世,再無紛擾。”
這一夜,兩人相擁而眠,卻都毫無睡意。彼此感受着對方的心跳和體溫,仿佛要將這短暫的、可能是最後的溫存,刻進靈魂深處。他們低語着,回憶着相識以來的點滴,痛苦與甜蜜交織,最終都化爲了對未來的祈盼和不舍。
翌日,天還未亮,蕭煜便起身披甲。
冰冷的玄色鎧甲一件件穿上身,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讓他整個人散發出凜冽的殺伐之氣,俊美依舊,卻多了幾分鐵血威嚴和令人心顫的肅穆。
葉挽歌強忍着淚水,親自爲他系好披風,整理甲胄。每一個動作都緩慢而鄭重,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儀式,指尖拂過冰冷的甲片,感受着其下溫熱的軀體,心如刀割。
“王府我已安排妥當,陳溟會留下統領護衛,保護你。他的忠心,你可以完全信任。我不在期間,緊閉府門,稱病不出,任何人的邀約都不要理會,尤其是宮裏和林家的人。”蕭煜仔細叮囑,眼中滿是擔憂和不舍,“若有急事,可讓陳溟通過特殊渠道給我傳信。一切,以你自身安全爲重。必要時……可以動用我留給你的那部分人手。”他指的是之前交給她的暗線力量。
“我知道,你放心。”葉挽歌點頭,將一枚親手繡的、裝着平安符的香囊,小心翼翼地塞進他貼身的衣袋裏,緊挨着他的胸口,“這個你帶着,保佑你平安。我每日都會爲你祈福。”
蕭煜握住她的手,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將她的模樣刻在心裏,刻進骨子裏。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個沉重而纏綿的、帶着訣別意味的吻。
號角聲在外響起,低沉而蒼涼,催促着主帥出發。
蕭煜猛地鬆開她,決然轉身,大步向外走去,再未回頭。他怕一回頭,看到她的眼淚,自己就會舍不得離開,就會心軟。
葉挽歌追到殿門口,看着他挺拔卻決絕的背影消失在清晨的薄霧中,聽着那漸行漸遠的、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和軍隊開拔的轟鳴,終於再也忍不住,淚水洶涌而出,滑過臉頰,滴落在冰冷的石階上。
離別之苦,蝕心刻骨。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心便已隨着他,奔赴那烽火連天、生死未卜的遠方。
而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在這危機四伏的王府深院裏,懷着無盡的思念和擔憂,等待着他的歸來。
同時,她也要守住這裏,成爲他最穩固的後方。這是她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