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之後,蘇錦繡變了。
她不再冷着臉,不再不理人。
陸懨來的時候,她會主動迎上去,給他倒茶,陪他說話。雖然話還是不多,但態度軟和了許多。
陸懨起初有些懷疑,但看她眼神平靜,舉止自然,漸漸也就信了。
這天,陸懨又來了。蘇錦繡正在窗邊繡花,見他進來,放下手裏的活,起身道:“大人來了。”
“嗯。”陸懨走過去,看了看她繡的東西,是一幅荷花,才繡了一半,但已經能看出樣子了。
“繡這個做什麼?”他問。
“打發時間。”蘇錦繡說,“這院子雖好,但成天閒着也無聊。”
陸懨看了她一眼:“想出去走走?”
蘇錦繡心裏一動,面上卻平靜:“可以嗎?”
“可以。”陸懨說,“明天我帶你去西湖。”
蘇錦繡點點頭:“好。”
晚上,陸懨留宿。蘇錦繡沒抗拒,順從地躺在他身邊。陸懨摟着她,手在她腰間摩挲,她也沒躲。
黑暗中,陸懨忽然說:“錦繡,你在想什麼?”
蘇錦繡閉着眼:“沒想什麼。”
“恨我嗎?”
蘇錦繡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恨過。但現在,不恨了。”
騙鬼的,你信嗎?
“爲什麼?”
“恨也沒用。”蘇錦繡轉過身,面對着他,“既然逃不掉,不如認命。”
她輕笑:“大人不是說,會娶我嗎?”
陸懨在黑暗中看着她,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
“你是真認命,還是假認命?”他問。
“真也好,假也好,有區別嗎?”蘇錦繡說,“反正我都在這兒,哪兒也去不了。”
陸懨沒說話,只是把她摟得更緊了些,似要揉進骨血裏。
燭影晃蕩,嬌喘低吟交錯,至天邊露出魚肚白。
第二天,陸懨果然帶她去了西湖。
馬車一路行到湖邊,下車時,陸懨伸手扶她。蘇錦繡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遞了過去。
今天天氣好,湖上遊船很多。陸懨租了艘畫舫,不大,但很精致。兩人上了船,船夫搖着櫓,慢慢往湖心去。
蘇錦繡站在船頭,看着湖光山色。風吹過來,帶着水汽,很舒服。她已經很久沒出來了,感覺像做了一場夢。
陸懨站在她身邊,忽然說:“還記得詩會那天嗎?”
蘇錦繡點頭:“記得。”
“你那天寫的詩,我後來想了想,確實不錯。”陸懨說,“特別是‘燕子不知人世改’那句。”
蘇錦繡心裏一緊,面上卻笑笑:“隨口寫的,大人過獎了。”
“不是隨口。”陸懨看着她,“你心裏有事。”
蘇錦繡轉開視線:“誰心裏沒點事呢。”
陸懨沒再追問。兩人在船頭站了一會兒,進了船艙。船夫端上茶點,都是西湖特色的糕點。
蘇錦繡嚐了一塊桂花糕,很甜。她其實不愛吃太甜的東西,但還是吃了。
陸懨看着她吃,忽然說:“錦繡,等回京後,我帶你去吃京城的點心。有家鋪子的豌豆黃,比這個好吃。”
蘇錦繡動作一頓:“回京?”
“嗯。”陸懨點頭,“鹽案快辦完了,最多一個月,我就得回京復命。到時候,我們便回京成親。”
蘇錦繡放下糕點:“我爹呢?”
“你爹會跟我們一起走。”陸懨說,“我在京城給他置了宅子,夠他養老。”
“那蘇家的生意……”
“生意可以慢慢轉過去。”陸懨說,“或者,留在江南也行,我派人打理。”
他說得很自然,好像一切都安排好了。蘇錦繡聽着,心裏一陣發涼。
他這是要把她和蘇家都攥在手心裏。
“大人……”她開口,聲音有些,“您真的要娶我?”
“真的。”陸懨看着她,“回京後,我就去請旨。”
蘇錦繡垂下眼:“可是,國公府那邊……”
“國公府的事,你不用心。”陸懨說,“我會處理好。”
他說得篤定,但蘇錦繡知道,沒那麼簡單。
國公府那樣的門第,怎麼可能讓她一個商戶女進門?就算陸懨有手段,也少不了一番波折。
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逃出去。
在西湖待了一個時辰,兩人回別院。路上,蘇錦繡看着街景,忽然說:“大人,我能不能,去繡坊看看?”
陸懨看她:“想去了?”
“嗯。”蘇錦繡點頭,“鋪子關了好些天了,不知道怎麼樣了。而且,我想拿些東西。”
“什麼東西?”
“一些繡樣,還有針線。”蘇錦繡說,“在別院閒着也是閒着,想繡點東西。”
陸懨想了想,點頭:“好,明天帶你去。”
第二天,陸懨果然帶她去了繡坊。
鋪子關着門,門上貼了封條,是陸懨讓人封的。他撕了封條,打開門,讓蘇錦繡進去。
鋪子裏一切如舊,只是落了一層灰。蘇錦繡走到櫃台後,打開抽屜,裏面是她平時用的繡樣和針線。
她仔細翻了翻,把要的東西裝進一個小包袱裏。
陸懨在鋪子裏轉了轉,拿起一幅繡品看了看:“這都是你繡的?”
“大部分是。”蘇錦繡說,“有些是請繡娘繡的。”
陸懨點點頭,沒說什麼。
蘇錦繡收拾好東西,正要走,忽然看見牆角放着一個木箱。她走過去,打開看了看,裏面是一些賬本和書信。
“這些是什麼?”陸懨問。
“鋪子的賬本,還有一些往來的書信。”蘇錦繡說,“大人,我能帶走嗎?”
陸懨走過來,翻了翻賬本,又看了看那些信。都是些生意上的往來,沒什麼特別的。
“帶走吧。”他說。
蘇錦繡把箱子也帶上。兩人出了鋪子,陸懨重新貼了封條。
回到別院,蘇錦繡把東西搬回屋裏。陸懨還有事,先走了。
蘇錦繡關上門,打開那個木箱。箱子裏除了賬本和信,還有一個小暗格。她按了一下,暗格彈開,裏面是一個油紙包。
她打開油紙包,裏面是幾張銀票,還有幾封信。
這些是她之前藏的。
銀票是她的私房錢,一共五百兩。信是墨韻齋給的情報,關於江南各家的消息,還有,陸懨查案的進展。
她把銀票和信拿出來,藏到床板底下。然後拿出繡樣,開始繡花。
晚上,陸懨來了。看見她在繡花,走過去看了看。
“繡的什麼?”
“荷花。”蘇錦繡說,“夏天快到了,繡幅荷花應景。”
陸懨在她身邊坐下,看她一針一線地繡。燭光下,她的側臉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錦繡。”他忽然說,“這樣不好嗎?”
蘇錦繡手頓了頓:“什麼?”
“就這樣。”陸懨說,“你繡花,我陪你。不好嗎?”
蘇錦繡沒抬頭,眼睫微微顫了顫:“好。”
“那你爲什麼總想逃?”
蘇錦繡放下針,抬起頭看着他:“大人,如果換做是您,被關在一個地方,哪兒也不能去,您會怎麼想?”
陸懨沉默。
“我會恨。”蘇錦繡說,“恨那個關我的人,恨到想了他。”
陸懨看着她,眼神很深:“那你恨我嗎?”
“以前恨。”蘇錦繡說,“現在,,不知道。”
“不知道?”
“嗯。”蘇錦繡拿起針,繼續繡,“有時候恨,有時候,,又覺得,也許這就是。”
陸懨沒說話,只是看着她。
過了一會兒,他說:“錦繡,我給你講個故事。”
“什麼故事?”
“一個關於前世今生的故事。”陸懨說,“你信嗎?人會有前世,會有來生。”
蘇錦繡心裏一緊,手下的針差點扎到手指。
“大人信?”
“以前不信。”陸懨說,“但現在……有點信了。”
“爲什麼?”
“因爲,,”陸懨頓了頓,“因爲我總做一些奇怪的夢。夢裏有個女子,很像你,但又不像你。她……”
他沒說完。
蘇錦繡等着,但他不說了。
“她怎麼了?”她問。
“她死了,還有孩子,,。”陸懨說,“都死在一個冬天,很冷,很餓。”
蘇錦繡的手抖了一下。
“怎麼死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
“被我害死的。”陸懨說,“夢裏,我是她丈夫,但我對她不好,最後,她懷着孩子,死在柴房裏。”
屋裏很靜,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聲音。
蘇錦繡低着頭,繼續繡花。一針,一線,很穩。
“那只是個夢。”她說。
“是嗎?”陸懨看着她,“可我總覺得,那不是夢。”
蘇錦繡抬起頭,看着他:“大人,如果真有前世,那前世的事,就讓它過去吧。這一世,我們都重新開始。”
陸懨眼神動了動:“你願意重新開始?”
“不願意又能怎樣?”蘇錦繡苦笑,“我能逃到哪裏去?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還不如,認了。”
她說得平靜,但心裏在滴血。
認?她永遠不會認。
但現在,她必須讓他相信,她認了。
陸懨看了她很久,忽然伸手,把她摟進懷裏。
“錦繡。”他在她耳邊說,“這一世,我會對你好。”
蘇錦繡靠在他懷裏,沒說話。
心裏想的是:陸懨,這一世,我會讓你後悔。
後悔遇見我,後悔關住我,後悔,對我做的一切。
窗外月色很好,灑進屋裏,一片銀白。
蘇錦繡閉上眼,聽着陸懨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穩。
就像她現在的計劃,一步一步,很穩。
她要先取得他的信任,能自由出入別院。
然後,找個機會,徹底消失。
讓他再也找不到。
狗男人,娶空氣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