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蘇錦繡提出想去綢緞鋪看看。
“繡花需要好料子。”她對陸懨說,“別院裏的那些,顏色太少,花樣也舊。”
陸懨看着她:“想買料子?”
“嗯。”蘇錦繡點頭,“順便看看有沒有新樣式。”
陸懨想了想,答應了:“明天帶你去。”
第二天,兩人去了城裏最大的綢緞鋪 ——瑞祥號。
鋪子氣派,三間門面,裏頭擺滿了各色綢緞,從最便宜的棉布到最貴的雲錦,應有盡有。
掌櫃的看見陸懨,連忙迎上來:“陸大人,您來了。”
陸懨點點頭:“蘇小姐想看看料子。”
掌櫃的看向蘇錦繡,眼裏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掩飾過去:“蘇小姐請,這邊都是新到的料子。”
蘇錦繡在鋪子裏慢慢看。她確實需要料子,但更重要的是,她想看看能不能碰到熟人。
瑞祥號的生意好,來往的客人多,有些是蘇家以前的生意夥伴。如果能碰上一個,或許能遞個消息出去。
正看着,門外走進來幾個人。爲首的是個中年婦人,穿着體面,身後跟着兩個丫鬟。掌櫃的連忙去招呼:“李夫人,您來了。”
李夫人?蘇錦繡心裏一動。
江南姓李的富戶不少,但能讓瑞祥號掌櫃這麼殷勤的,只有一家,就是之前被陸懨查過的那個李家。
李夫人也看見了陸懨,臉色變了變,但還是上前行禮:“陸大人。”
陸懨點點頭,沒說話。
李夫人又看向蘇錦繡,眼神裏帶着打量:“這位是……”
“蘇小姐。”陸懨簡單介紹。
李夫人愣了愣,隨即笑道:“原來是蘇小姐。早就聽說蘇家小姐能,今一見,果然標致。”
話說得客氣,但蘇錦繡聽出了裏頭的意味。
李家剛被查,李夫人心裏有怨氣,但又不敢發作。
“李夫人過獎。”蘇錦繡淡淡回了一句。
李夫人也沒再多說,去看料子了。但她那兩個丫鬟,時不時往這邊瞟一眼,眼神怪怪的。
蘇錦繡沒在意,繼續挑料子。她選了幾匹杭綢,幾匹軟緞,顏色都是素雅的,適合繡花。
“就這些?”陸懨問。
“嗯。”蘇錦繡點頭,“夠用一陣子了。”
結賬時,掌櫃的算盤打得噼啪響:“一共是八十七兩五錢。”
陸懨正要掏銀子,蘇錦繡卻說:“我自己付。”
她從荷包裏拿出銀票,是之前藏在床板下的那些。抽出一張一百兩的,遞給掌櫃。
掌櫃的看向陸懨。陸懨沒說話,只是看着蘇錦繡。
“找錢。”蘇錦繡對掌櫃的說。
掌櫃的只好找錢。找完錢,蘇錦繡把料子包好,對陸懨說:“走吧。”
出了鋪子,上了馬車。陸懨才開口:“你身上有錢?”
“有。”蘇錦繡說,“以前攢的。”
“攢了多少?”
“不多。”蘇錦繡避重就輕,“夠常開銷。”
陸懨沒再問。但蘇錦繡知道,他起疑了。
馬車沒直接回別院,而是去了另一條街。
蘇錦繡看着窗外,忽然說:“前面有家點心鋪,他家的桂花糕不錯。大人,能停一下嗎?”
陸懨看了她一眼,對車夫說:“停車。”
馬車停在點心鋪前。蘇錦繡下車,進了鋪子。陸懨跟在她身後。
鋪子不大,但很淨。櫃台裏擺着各式點心,香氣撲鼻。掌櫃的是個老婦人,看見蘇錦繡,愣了一下:“蘇小姐?”
蘇錦繡也愣了:“王婆婆,您還認得我?”
“認得,認得。”王婆婆笑道,“你好久沒來了。你爹以前常來買點心,說你愛吃桂花糕。”
蘇錦繡心裏一酸。是啊,以前父親常給她買點心,說她太瘦,要多吃點甜的。
“給我包兩斤桂花糕。”她說。
“好嘞。”王婆婆手腳麻利地包好,“蘇小姐,你爹還好嗎?好久沒見他來了。”
“他……身體不太好,在家養裏着。”蘇錦繡說。
“哦,那你多照顧他。”王婆婆把點心遞給她,“你爹疼你,你可要孝順。”
蘇錦繡接過點心,付了錢。轉身時,看見陸懨站在門口,正看着她。
那眼神,又深又沉。
回到馬車上,蘇錦繡把點心放在一邊,沒說話。
陸懨忽然說:“你爹我會照顧好他,安心跟着我。”
蘇錦繡看他一眼:“多謝大人。”
“你不信?”
“信。”蘇錦繡說,“大人說的話,我都信。”
這話說得平靜,但陸懨聽出了裏頭的疏離。
他沒再說什麼。
回到別院,蘇錦繡把料子搬到屋裏,開始整理。陸懨在一邊看着,忽然說:“錦繡,你想你爹嗎?”
蘇錦繡動作頓了頓:“想。”
“那我讓人接他來,住幾天?”
蘇錦繡猛地抬頭:“真的?”
“真的。”陸懨點頭,“你們父女很久沒見了。”
蘇錦繡看着他,眼裏有期待,也有懷疑:“大人,,爲什麼?”
“不爲什麼。”陸懨說,“就是想讓你高興。”
蘇錦繡垂下眼:“多謝大人。”
那怎麼不放了我?男人的話果然只能聽聽。
陸懨走了。蘇錦繡坐在床邊,心裏亂糟糟的。
讓她見父親?陸懨到底想什麼?是真的想讓她高興,還是,另有目的?
但不管怎樣,能見到父親,總是好的。或許,能趁機讓父親幫忙?
不行。
她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父親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不能把他卷進來。
可是,如果不見,又怕以後沒機會了。
蘇錦繡攥緊了手。
第二天,陸懨果然派人去接蘇明遠。下午,蘇明遠就來了。
幾個月不見,父親老了許多,頭發白了大半,背也駝了。看見蘇錦繡,他眼睛紅了:“錦繡……”
“爹。”蘇錦繡也紅了眼眶。
父女倆抱在一起。陸懨站在一旁,沒打擾,默默出去了。
屋裏只剩父女倆。蘇錦繡扶着父親坐下,給他倒茶。
“爹,您身體怎麼樣?”她問。
“還好,還好。”蘇明遠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錦繡,你怎麼樣?陸大人沒爲難你吧?”
“沒有。”蘇錦繡搖頭,“爹,您別擔心。”
“我怎麼能不擔心。”蘇明遠嘆氣,“那天陸大人派人來說,你病了,要靜養,我還不信。後來去別院看你,又被攔着……錦繡,你實話告訴爹,到底怎麼回事?”
蘇錦繡沉默了一會兒,才說:“爹,陸大人他……想娶我。”
蘇明遠愣住了:“娶你?國公府世子,娶你一個商戶女?”
“他是這麼說的。”
“那你,願意嗎?”
蘇錦繡苦笑:“爹,我願意不願意,重要嗎?”
蘇明遠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他握緊女兒的手,聲音發顫:“錦繡,爹沒用,護不住你……”
“爹,別這麼說。”蘇錦繡搖頭,“是女兒不孝,讓您擔心了。”
父女倆說了會兒話,蘇錦繡問起家裏的情況。蘇明遠說,鹽務上的事基本平息了,蘇家補繳了稅款,罰了銀,但沒傷筋動骨。只是生意受了影響,不如以前好做了。
“爹,我想過了。”蘇錦繡說,“鹽務這行太險,咱們慢慢轉行吧。繡坊那邊,我還能管着,雖然利潤薄,但穩當。”
蘇明遠點頭:“爹聽你的。”
又說了一會兒,天色漸晚。陸懨派人來請,說準備了晚飯,請蘇老爺一起用。
飯桌上,陸懨對蘇明遠很客氣,一口一個“伯父”,還親自給他倒酒。蘇明遠受寵若驚,但也戰戰兢兢。
蘇錦繡看在眼裏,心裏不是滋味。
她知道陸懨是做給她看的。他想讓她知道,他能對她父親好,也能對她父親不好。
吃完飯,蘇明遠該走了。臨走前,他拉着蘇錦繡的手,小聲說:“錦繡,要是……要是有機會,你就走吧。別管爹,爹老了,不怕。”
蘇錦繡眼淚差點掉下來:“爹,您別這麼說。女兒不會丟下您的。”
送走父親,蘇錦繡回到屋裏。陸懨跟進來,見她眼睛紅紅的,問:“哭了?”
“沒有。”蘇錦繡轉身去收拾碗筷。
陸懨從後面抱住她:“錦繡,我會對你好的。對你爹也好。”
蘇錦繡沒說話。
“你不信?”陸懨問。
問問問,老是問,說了實話你又要不樂意了,賤男人。
“我信。”蘇錦繡麻木道,“大人說什麼,我都信。”
陸懨把她轉過來,看着她:“那你爲什麼總躲着我?”
“我沒有。”
“有。”陸懨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錦繡,別躲我。我們,好好過子,行嗎?”
蘇錦繡閉上眼睛。
好好過子?和他?
上輩子的畫面又浮現出來。柴房,雪,冷。
她睜開眼,看着陸懨。燭光下,他的臉很柔和,眼神很認真。
可是,她忘不了。
忘不了前世是怎麼死的,忘不了這輩子怎麼被關的。
“大人。”她輕聲說,“給我點時間。”
陸懨看了她很久,最後點頭:“好。”
他放開她,走了。
蘇錦繡站在屋裏,看着他的背影,心裏一片冰冷。
時間?她沒有時間了。
她得盡快行動。
第二次逃跑,必須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