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言第一次見到季復臨，是在研一開學不久的圖書館。
九月的江城正是酷暑，但圖書館冷氣很足，溫度清爽。晚飯的點，圖書館裏人不是很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對着法語語法書皺眉，旁邊忽然有人坐下。
“同學，這個位置有人嗎？”很輕的一個男聲，聲音很好聽，帶着點懶洋洋的調子。
蘇言抬頭，看見一個穿着白襯衫的男生，手裏拿着金融專業的書，看着她。
她沒說話，只是搖搖頭，低頭繼續看自己的書。
男生似乎沒有開始學習的意思，坐下後，瞥了一眼她攤開的書，“法語？”
蘇言靜了幾秒，才確認他是在跟自己說話，然後嗯了聲。
“挺難的。”他淺淺一笑，“我高中選修過，學了半年就放棄了。”
蘇言沒接話。
她不喜歡和陌生人閒聊，尤其對方還是個長得過於好看的陌生男生。
季復臨的容貌確實出衆，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皮膚是冷調的白，在圖書館明亮的燈光下有種不真實感。
見她不說話，季復臨也沒再打擾，翻開自己的書開始看。
兩人就這樣安靜坐了一晚上。
直到閉館音樂響起，蘇言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季復臨也跟着收拾東西起身，開口問她：“明天還來嗎？”
她愣了一下，“應該來。”
“那這個位置，”他指了指兩人中間那張桌子，“你幫我占一下，我估計會晚點來。”
蘇言看了他一眼，沒答應也沒拒絕，背着包走了。
第二天，她故意換了位置，坐在圖書館另一側。結果剛坐下沒多久，季復臨就抱着書走過來，很自然在她對面坐下。
蘇言學得認真，壓沒察覺到他，直到離開時才注意到昨天的男生又坐在她對面。
那之後，他們幾乎每天都會在圖書館遇見，有時候目光會不自覺對視上，但都沒有搭話。
偶爾她也會在選修課或者食堂遇到他。
蘇言其實認識他，不僅是因爲他是學校有名的金融系學長，更是因爲她的朋友方藝薇嘴邊經常提起他。
所以她知道他的家庭背景，也自知兩人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但她不知道爲什麼他對她產生興趣，經常在她跟前晃。
一學期過去，期末的時候，圖書館閉館後，她抱着剛借的法語原著匆往宿舍趕，他在後面叫住她：“蘇言。”
她回頭，看見季復臨站在路燈下，黑色羽絨服敞着，露出裏面的灰色衛衣。
冬天的夜晚很冷，她嘴裏呵出白氣，問：“學長有事？”
他走過來，從她懷裏接過那摞厚重的書：“送你回宿舍。”
兩人並肩走在校道，枯葉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快到女生宿舍樓，他忽然停下腳步。
“蘇言，”他很直接就說，“我在追你。”
蘇言很聰明，她知道他這段時間的言行和態度。而也他知道她能明白他的意思，但他不想再拖下去，他想跟她談戀愛想跟她在一起。
她愣住了，“……什麼？”
“我說，我在追你。”他重復道，路燈的光落在他眼裏，眼眸明亮，“上周三的選修課，我坐你後面，上周五食堂，我排在你後面，這段時間圖書館，我坐在你對面。”
他一樁樁數着，嘴角帶笑：“不明顯嗎？”
“爲什麼?”她聲音很小。
“什麼爲什麼？”
“爲什麼是我？”她鼓起勇氣問。
季復臨看了她很久，然後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種很溫和的笑：“蘇言，你覺得我追你，是一件讓你難堪的事嗎？”
她慌忙搖頭：“不是，只是……”
“只是什麼?”
蘇言抿唇，不願意說了。
季復臨低頭湊到她眼前，溫柔的笑，“那就別躲，我追你是我的事，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
他追求人的方式很直白，想法設法出現在她面前，陪她自習吃飯運動，但又沒有越界。
過了一個寒假，兩人順理成章在一起了。
季復臨家境優渥，但身上沒有那種紈絝子弟的驕縱。他會在她趕論文時陪她在自習室熬通宵，記得她所有的愛好和口味。
研二的時候，季復臨畢業了，回自己家公司上班，工作很忙很忙，兩人見面時間減少。通常是蘇言主動去找他一起吃午飯、晚飯。他總是抱着她賴着不鬆開說充電。
蘇言不是沒看出他的疲憊，她很心疼，但又無能爲力，只有不打擾的陪在他身邊。
第一次見到宋清，是在研三開學後不久。季復臨說母親想見見她，定在一家很高檔的餐廳。蘇言特意穿了正式的衣服，還準備了禮物。
宋清比她想象中要年輕精致。五十多歲的女人，保養得像是四十出頭，香奈兒的套裝，戴着珍珠項鏈，從頭到腳一絲不苟。
“蘇小姐是吧。”宋清微笑着打量她，“聽復臨提過你。法語專業，很優秀。”
語氣溫和，眼神銳利，把蘇言從頭到腳刮了一遍。
整頓飯，宋清都沒有過問她的情況，反而很友好的照顧她，叮囑她多吃點別客氣，還送她禮物。
結束後，宋清讓季復臨先去開車，單獨留下蘇言。
“蘇小姐，”她臉上的笑容淡去，“復臨有沒有跟你說過，季家的情況？”
蘇言搖頭。
宋清笑了笑，看着蘇言，“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希望你明白，你們現在年輕，談談戀愛沒關系，但以後總歸要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蘇言不算很聰明，但也沒有傻到聽不懂。
回去的路上，季復臨看出她情緒不對，握了握她的手，“如果我媽說了什麼，別往心裏去，她就是那樣，對誰都這樣。”
“她不喜歡我。”蘇言低聲說。
“她不喜歡任何人。”季復臨苦笑，“我爸和我哥走後，她就變了，總覺得全世界都要害我們季家，要害我。你別理她，我喜歡你就夠了。”
他說得輕鬆，但蘇言知道他的壓力和疲憊。
臨近畢業，忙着趕論文又要找工作，蘇言的時間被填滿，而他工作也很忙，兩人經常是一個月只能見面兩三回。
他出差半個月回來，到學校找他。蘇言很想念他，早早收拾好自己，開心走去校門口。
下着雪，天氣很冷。他背對着她靠在身上舉着手機打電話。
蘇言悄悄走近，本想給他一個驚喜，但他給她的驚喜來得更快。
“媽，我跟蘇言就是玩玩而已，不會跟她結婚的，您安心養病。”
他的聲音很平靜。
蘇言腳步停在在原地，雪花落在她頭發、肩膀，很快就化了，冰涼的水滲進衣服，冷得她發抖。
玩玩而已。
原來他們之間的關系，他就是這樣定義和對待的。
季復臨打完電話，轉身看到她，他愣了一下，快步走過來，拉起她的手，“等多久了？怎麼不喊我，天氣多冷，手都凍僵了。”說着拉她上車。
“季復臨。”蘇言甩開他的手，仰頭看進他的眼睛，淡聲道：“我們分手。”
季復臨僵住了，難以置信看着她，“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說，我們分手。”她重復一遍，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不想談下去了。”
“爲什麼？是不是我媽找你了？還是”
“沒有爲什麼。”蘇言打斷他，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很涼，把他的話還回給他，“就是膩了，玩夠了。”
季復臨的臉色瞬間蒼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蘇言已經轉身走了，跑進學校，甩掉他在身後的呼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