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宴那句話,不響,卻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蕭承的臉上。
“自己的女人都護不住,太子當得不錯。”
每一個字,都淬着冰,帶着毫不掩飾的譏諷與輕蔑。
蕭承的臉,瞬間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紫,精彩紛呈。
蕭承死死地瞪着謝宴,膛劇烈起伏,那雙噴火的眼睛裏翻涌着滔天怒意,恨不得將眼前這個男人燒成灰燼。
可蕭承不敢動彈半分。
在謝宴那如山嶽般沉重的威壓面前,他所有的憤怒與不甘,都只能化作喉嚨裏一聲屈辱的嗚咽。
周遭靜得可怕,連風都停下了腳步。
數千道目光,在他們三人之間來回逡巡,充滿了探究、同情與幸災樂禍。
沈清晏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冷笑。
她身子的大半重量,都還倚靠在謝宴那只堅實的手臂上。
她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要站直,腳尖才一沾地,眉頭便緊緊蹙起。
“嘶……”
一聲極輕的抽氣聲,從她唇邊溢出。
她整個人,又不受控制地軟了下去,重新倒向謝宴。
謝宴扶着她的手臂,又緊了幾分。
他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她的臉色蒼白,額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那雙水汽氤氳的眸子裏,寫滿了痛楚與無助。
“皇叔……臣媳的腳……”
她咬着下唇,聲音細弱得像要被風吹散。
“好像……扭到了。”
話音剛落,她的腦海裏,便立刻捕捉到了一句咬牙切齒的心聲。
“裝。”
“接着裝。”
“扭到腳還敢跑那麼快?”
沈清晏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她就知道,什麼都瞞不過他。
可他越是清楚她在演戲,就越是配合,這其中的意味,才更讓人心旌搖曳。
她索性將戲演到底。
她試探着,想從他的臂彎裏掙脫出來,自己站穩。
“臣媳自己可以……”
可她的腳剛一用力,身子便是一個劇烈的踉蹌,若不是謝宴扶得緊,她恐怕已經再次摔倒在地。
這一次,她的驚呼聲裏,帶上了真實的痛意。
演戲是真的,可方才那一下沖力太大,腳踝處確實傳來了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額上的冷汗,更多了。
謝宴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驟然一沉。
謝宴分明聽到了她心裏那一聲壓抑的痛呼。
“真傷了?”
“該死的女人!”
那道心聲裏,怒意未減,卻多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焦躁與疼惜。
下一瞬,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
謝宴動了。
謝宴懶得再跟蕭承廢話,也懶得再理會周圍那些探究的目光。
謝宴彎下腰,長臂一伸。
一只手,穿過她纖細的背脊。
另一只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腿彎。
沈清晏只覺得身子一輕,整個人便被他以一個不容抗拒的姿態,打橫抱了起來!
“啊!”
她下意識地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雙手本能地環住了他的脖頸。
全場,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如果說方才的擁抱,還可以解釋爲情急之下的救援。
那麼此刻,這一個當着太子之面,當着文武百官之面,當着天子之面的公主抱,便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
這是裸的僭越。
是明晃晃的挑釁!
沈清晏的臉,轟的一下,紅了個徹底。
她將臉埋進他堅硬的膛,不敢去看任何人的眼睛。
他的懷抱,堅實而滾燙,像一座固若金湯的城池,將她與外界所有的風雨都隔絕開來。
那股霸道的龍涎香,更加濃鬱,無孔不入地侵占着她的所有感官。
隔着衣料,她能清晰地聽到他膛下,那顆已經亂了節奏的心跳。
咚。咚。咚。
沉穩,有力,帶着一種讓她心安的魔力。
緊接着,一道帶着些許懊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的聲音,在她腦中清晰地響起。
“軟。”
“真軟……”
沈清晏環着他脖頸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香。”
“比宮裏那些熏香好聞多了。”
“是梅花香?”
沈清晏幾乎要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強行壓下上揚的嘴角,將臉埋得更深了些。
這個男人,表面上冷得像座冰山,內心裏的彈幕,卻豐富得像個沒見過女人的毛頭小子。
謝宴抱着她,目不斜視地,邁開長腿,朝着不遠處的營帳區走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沉穩有力。
仿佛他懷裏抱着的,不是他聲名狼藉的侄媳,而是他此生最珍貴的寶物。
所過之處,人群如水般向兩側退開。
所有人,都低着頭,不敢直視。
可那一道道或震驚、或鄙夷、或豔羨的目光,卻像芒刺一樣,黏在他們身上。
高台之上,皇帝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身旁的內侍,戰戰兢兢地問:“陛下,這……是否要攔下王爺?”
皇帝沒有說話。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道漸行漸遠的玄色身影,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意一閃而過。
而那場風暴的另一個中心,蕭承。
他就那麼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羞辱釘穿的石像。
他眼睜睜地看着謝宴抱着他的妻子,在他的注視下,在數千人的圍觀下,一步一步,走離他的世界。
那畫面,像一把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烙進了他的瞳孔裏。
屈辱。
憤怒。
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名爲嫉妒的毒素,正在他四肢百骸裏瘋狂蔓延。
“殿下……我們……”
身旁的侍衛,小心翼翼地提醒。
蕭承猛地回過神來。
他看着那即將消失在營帳區的背影,也顧不上一瘸一拐的腿,臉色鐵青地,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
他倒要看看他這個好皇叔,究竟想做什麼!
謝宴的營帳,是除了御帳之外,最大最氣派的一頂。
門口守着兩名親衛,見他抱着人回來,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只是躬身行禮,然後撩起了厚重的帳簾。
帳內光線稍暗。
一股混雜着皮革與冷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帳內陳設簡單,卻處處透着一股屬於軍人的鐵血與硬朗。
一張行軍床,一張書案,一個兵器架。
謝宴抱着沈清晏,徑直走到那張鋪着厚厚虎皮的軟榻前。
他彎下腰,動作卻不似他外表那般粗獷。
他小心翼翼地,將她輕輕放在了榻上。
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沈清晏的身體,陷進柔軟的虎皮裏,那微涼的皮毛觸感,讓她因緊張而繃緊的身體,稍稍放鬆了一些。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
蕭承已經一瘸一拐地沖了進來。
“皇叔!”
他的聲音,因爲急怒而嘶啞。
“你這是何意?!”
謝宴緩緩直起身,轉過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輕描淡寫,卻讓蕭承所有後續的質問,都卡在了喉嚨裏。
“太子妃扭傷了腳,本王爲她診治,你有意見?”
謝宴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
“診治自有太醫!何須皇叔親自動手!”
蕭承終於鼓起勇氣,吼了出來。
“太醫?”
謝宴扯了扯嘴角,滿是譏誚。
“等太醫從御帳那邊趕過來,太子妃的腳,還要不要了?”
他不再理會氣得渾身發抖的蕭承。
他轉過身,在全場所有人的注視下,做出了一個讓沈清晏心跳都漏了一拍的動作。
他單膝跪地。
就跪在了她躺着的軟榻前。
他那高大的身軀,就這麼毫無征兆地,屈就在了她的面前。
沈清晏的呼吸,驟然停滯。
他可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
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
他竟然……竟然跪在了她的面前。
哪怕只是單膝,也足以掀起驚濤駭浪。
帳外的蕭承,已經看得目眥欲裂。
而帳內的沈清晏,腦中更是一片空白。
她還沒從這巨大的沖擊中回過神來。
一只滾燙的大手,已經握住了她纖細的腳踝。
他的手掌,寬大而有力,帶着常年握刀習武留下的薄繭。
那粗糲的觸感,與她嬌嫩的肌膚相貼,激起一陣細密的電流,瞬間竄遍了她的全身。
沈清晏的身子,不受控制地輕顫了一下。
他的手,太燙了。
燙得像一塊烙鐵,要將她的骨頭都融化。
他握着她的腳踝,指腹輕輕地,在她紅腫起來的地方按了按。
“這裏疼?”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
沈清晏咬着唇,從喉嚨裏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
“……疼。”
她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在聽到她這個字時,微微一頓。
力道,也下意識地放輕了許多。
“這麼嬌氣。”
“碰一下就喊疼。”
那道心聲裏,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可他手上的動作,卻愈發輕柔,帶着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發覺的小心翼翼。
沈清晏的心,亂成了一團麻。
她垂着眼,不敢去看他。
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正一寸一寸地,從她小巧的腳,到她雪白的腳踝,再到她因緊張而蜷縮起來的腳趾……
那目光,帶着滾燙的溫度,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侵占。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只剩下他掌心的熱度,和她失控的心跳。
就在這時,他檢查的動作,停了下來。
沈清晏感覺到,他的目光,從她的腳踝,緩緩上移,最終,落在了她的臉上。
她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正對上他那雙幽深如潭的眼。
那雙眼中,有她看不懂的,翻涌的暗色。
他抬眸,眼神幽深,就這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太子妃,很怕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