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邊那微妙的靈氣漣漪,如同投入林羽心湖的一顆石子,雖未立刻掀起滔天巨浪,卻悄然改變了他感知世界的維度。他雖不明所以,但那瞬間與天地自然產生的奇異共鳴,卻烙印在他敏銳的靈覺深處。
白狐凝視他的目光,愈發深邃。它不再僅僅將他視爲需要庇護的幼崽,更像是在審視一塊亟待雕琢的璞玉。
自此,白狐的“教導”增添了新的內容。它不再只傳授狩獵與生存的技巧,開始有意無意地引導他去感受山林間那些無形的“氣息”。
月華最盛的夜晚,它會帶林羽到那片林間空地,不再嬉戲,而是伏臥下來,下頜微收,胸腔以一種獨特而悠長的韻律起伏。林羽學着她的樣子,靜靜坐在一旁。起初,他只覺得夜晚的清涼空氣吸入肺中很是舒服。但漸漸地,在一種近乎冥想的靜謐中,他仿佛能“看到”周身空氣中漂浮着無數極其微小的、閃爍着柔和銀白光點的塵埃,它們隨着白狐的呼吸節奏,緩慢地、如同受到吸引般,融入它的皮毛,使其在月光下泛起一層朦朧的光暈。
他嚐試模仿,屏息凝神,用意念去感受,去吸引。起初毫無動靜,但他耐心極好,一次次嚐試。不知過了多久,在他一次深長的呼氣後,那些銀色光點似乎…遲疑地、極其緩慢地,向他靠近了一點點,皮膚接觸之處,傳來微不可察的清涼感,旋即化爲一絲暖流融入四肢百骸。
一夜過去,他非但不覺疲憊,反而神清氣爽,目力、耳力似乎都比往常更敏銳了幾分。
白狐看着他,琥珀色的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欣慰。
雷雨交加之時,它不再急於尋找避雨之處,反而會帶林羽靠近那些高聳的、容易引雷的古木。震耳欲聾的雷鳴炸響時,林羽會感到一種源自天地之威的恐懼,但與此同時,空氣中彌漫開來的那股灼熱、暴烈、令人毛發豎立的氣息,同樣讓他心潮澎湃。白狐會讓他伸出小手,去觸摸雷擊過後尚存餘溫的焦木。那瞬間竄入體內的刺麻感,讓他猛地縮回手,卻又忍不住再次嚐試,體會那其中蘊含的、與月華截然不同的狂野力量。
山澗溪流旁,它會讓他將手浸入冰冷湍急的水中,去感受水的柔韌與沖擊;地火涌動的溫泉邊,它讓他體會那份蒸騰的熱力與滋養……
林羽沉浸在這種種新奇的體驗中,他並不知道這就是引氣入體、感悟天地靈氣的雛形,只當是狐狸教他的新遊戲。但他身體的變化卻真實不虛。
他的五感敏銳到了驚人的地步。百丈外一片落葉墜地的輕響,風中帶來的極其細微的陌生野獸氣味,他都能清晰捕捉。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覺”到某些植物內部蘊含的微弱能量流動,從而判斷其是否有毒或是否蘊含特殊效用。
他的身體越發輕靈矯健。縱躍之間,仿佛有清風托舉,能在纖細的樹枝間借力穿梭,如履平地。力量也在穩步增長,雖看似瘦削,卻能獨自拖動比自身體積還大的獵物。
一次,他們在狩獵一頭警覺的梅花鹿時,那鹿極其狡猾,不斷變換方向,利用茂密的灌木叢隱藏蹤跡。白狐幾次迂回包抄都被它提前警覺避開。
林羽伏在一處草叢中,閉上了眼睛。他不再依賴視覺和聽覺,而是將心神沉靜下來,放空思緒,去“感受”周圍環境的細微波動——風的流向,草木的輕微顫動,甚至那鹿奔跑時蹄子敲擊地面傳來的極其微弱的震動……
在他的“感知”中,世界仿佛變成了一幅由無數能量流和波動構成的立體圖譜。那頭鹿的位置,下一步的動向,竟隱隱約約地浮現出來。
他猛地睜眼,無聲地拾起一枚棱角尖銳的石子,手臂肌肉繃緊,計算好提前量,驟然發力擲出!
石子破空飛出,劃出一道刁鑽的弧線,繞過幾叢灌木,“噗”地一聲,精準地擊打在梅花鹿即將落足的前腿關節上!
鹿一聲哀鳴,前腿一軟,瞬間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白狐如閃電般撲出,結束了狩獵。
白狐看着氣喘籲籲跑過來的林羽,眼中驚訝難掩。這種預判,已非單純的狩獵技巧,近乎一種低配版的“神識預察”了。
林羽卻只是高興地摸着鹿角,爲自己的“投擲”準確而興奮,並未深思其中關竅。
然而,異於常童之處,終究會引來常理無法解釋的麻煩。
那是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林羽獨自在離洞穴稍遠的一片栗樹林裏采集落地的栗子。他動作靈巧,很快就裝滿了一小獸皮袋。
正當他準備返回時,一陣奇異的、若有若無的清香隨風飄來。這香氣極其特別,聞之令人精神一振,體內那絲微弱的暖流都似乎活躍了幾分。
他被香氣吸引,循着來源找去。在一處隱蔽的石縫裏,他發現了一株奇特的植物。植株不高,通體碧綠如玉,頂端結着一枚龍眼大小、紅得剔透的果實,那異香正是這果實散發出來的。
林羽雖不認得這是何物,但本能告訴他,這絕非凡品。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摘取。
就在這時,一聲低沉暴怒的嘶吼從他身後炸響!腥風撲面!
林羽駭然回頭,只見一頭體型壯如小牛、獠外翻、皮毛如同鋼針般的狂暴野豬,正赤紅着雙眼,死死盯着他…和他身後的那株紅色果實!這頭野豬顯然是這靈果的守護者,剛剛外出歸來!
被一頭成年狂暴野豬近距離盯上,恐怖的壓迫感瞬間攫住了林羽!他渾身僵硬,大腦一片空白!野豬刨動着蹄子,低下頭,鋒利的獠牙對準了他,下一刻就要發起致命的沖鋒!
生死關頭,林羽體內那絲平日溫和的暖流驟然失控般奔騰起來!強烈的求生欲讓他幾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應——不是逃跑,而是猛地張開手掌,對準了沖來的野豬,腦海中只有一個瘋狂的念頭:“停下!”
沒有光芒,沒有聲響。
但那股奔騰的暖流,或者說,那被他無意引動的微弱靈力,伴隨着他強烈的精神意念,脫體而出!
沖來的野豬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而柔韌的牆壁,龐大的沖勢猛地一滯,雖然瞬間就撞破了這層微不足道的阻礙,但那一刹那的停頓,已經足夠!
林羽被野豬沖鋒帶起的勁風刮倒在地,摔得七葷八素,但也借此險之又險地避開了獠牙的正面沖撞。野豬擦着他的身體沖了過去,狠狠撞在後面的山石上,發出轟隆巨響,石塊崩飛。
野豬晃了晃發暈的腦袋,更加暴怒,轉過身再次鎖定林羽。
但這一點時間,已經改變了結局。
一道白影如同索命的閃電,從側方的樹林中激射而出,精準無比地撲到了野豬的頸側!鋒利的牙齒直接切開了厚韌的皮毛,咬斷了血管!
是白狐!它始終在暗中跟隨保護!
鮮血噴濺!野豬發出淒厲的慘嚎,瘋狂掙扎扭動,將白狐狠狠甩飛出去。但致命傷已經造成,它的力量迅速流失,踉蹌幾步,最終轟然倒地,抽搐着斷了氣。
驚魂未定的林羽爬起來,跑到白狐身邊。白狐只是被甩得有些狼狽,並未受傷。它看了一眼死去的野豬,又看向林羽,眼神極其復雜。剛才那瞬間無形力量的波動,它清晰地感受到了。
林羽後怕地抱住白狐,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他並不完全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只知道自己差點死掉,是狐狸又一次救了他。
白狐用頭蹭了蹭他,安撫着他的恐懼。然後,它走到那石縫邊,小心翼翼地用爪子將那枚紅色果實摘了下來,叼到林羽面前,示意他吃下。
林羽猶豫了一下,接過果實,放入口中。果實入口即化,一股溫和卻龐大的熱流瞬間涌入四肢百骸,沖刷着他的經脈,最後匯入丹田。之前因驚嚇和靈力失控帶來的不適感頃刻消失,反而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精神前所未有的飽滿。
他並不知道,這枚無意間得來的靈果,抵得上他平日默默吸收靈氣數月的苦功,進一步夯實了他的根基,也讓他體內那絲靈氣壯大了不少。
白狐看着他吸收完藥力後紅潤的小臉,眼中憂色與期待交織。林羽的成長速度和對靈氣的親和力,遠超它的預期。這固然是好事,但也意味着,他可能會更早地接觸到這個世界更深層的危險與法則。
它仰頭望了望蔚藍的天空,發出一聲極輕的、唯有自己能懂的嘆息。
山林依舊寧靜,但潛藏的風波,已初現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