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幾個黑影消失在夜色裏,年長的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看見沒?那是賢妃宮裏的人,我認得其中一人的身形。”
年輕人眼睛瞪得溜圓:“他們……他們把陸夫人埋這?”
年長的沒答話,等了一炷香時間,確定人走遠了,才打了個手勢:“走,下去看看。”
兩人摸黑下了坡,走到那片新土前。泥土還鬆着,混着殘雪,在夜色裏泛着慘白的光。年長的蹲下身,用手扒開浮土,露出草席一角。
“搭把手。”
兩人合力把草席拖出來。草席裹得很緊,用麻繩捆着。年長的掏出匕首割斷繩子,掀開席子一角——
月光恰好從雲縫裏漏下一縷,照在席中人的臉上。
那是一張年輕女子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眉眼清秀,唇色發烏。她穿着一身素白壽衣,發間還簪着一支玉梅花簪,在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
“是陸夫人!”年輕人倒吸一口涼氣,“她不是死了嗎?怎麼……”
年長的伸手探了探鼻息,眉頭緊鎖:“既然還有一絲絲氣,但很微弱。”他又翻開女子的嘴巴看了看,“背過來,讓她把嘴裏的東西吐出來,也不知道他們剛才給她喂了什麼。”
“那咱們……”
“帶走。”年長的當機立斷,“世子應該大有用處。”
兩人重新裹好草席,一前一後抬着,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烏鴉坡。
半個時辰後,城西一處偏僻的別院。
屋裏炭火燒得正旺,暖意驅散了冬夜的寒氣。平西侯世子沈硯披着件玄色貂裘,坐在太師椅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他不過二十三四的年紀,生得劍眉星目,只是此刻眉宇間凝着一層化不開的陰鬱。三個月前,華陽公主當衆退了與他的婚事,轉頭就傳出看中陸沉的消息。這巴掌扇得太響,整個京城都在看平西侯府的笑話。
門被輕輕推開,兩個黑衣人抬着草席進來。
“世子,人沒死,帶回來了。”年長的躬身稟報。
沈硯站起身,走到草席邊。手下掀開席子,露出雲舒蒼白的臉。他盯着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聲:“陸沉啊陸沉,你倒是演得一出好戲。”
“世子,”年長的低聲道,“屬下親眼看見賢妃宮裏的人把她從主墳挖出來,埋進亂葬崗,還灌了毒。但奇怪的是,她脈息雖弱,卻還沒斷。”
沈硯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雲舒頸側的脈搏。那脈搏微弱得幾乎摸不到,一下,又一下,緩慢而頑強。
“去請陳先生。”沈硯站起身,“要快。”
陳先生是侯府供養的醫者,擅解奇毒,平裏深居簡出。一炷香後,他被匆匆請來,看到榻上的雲舒,眉頭皺成了疙瘩。
“鳩羽之毒,見血封喉,”陳先生把完脈,神色凝重,“可這姑娘體內似乎還有另一股藥性,護住了心脈,與鳩羽相抗。兩股藥性在她體內沖撞,這才吊住了一口氣。”
“能救嗎?”沈硯問。
陳先生沉吟片刻:“老朽只能盡力。但即便救回來,這身子……怕是也垮了大半。”
“救。”沈硯只說了一個字。
陳先生點點頭,打開隨身帶的藥箱,取出銀針、藥瓶,開始施救。屋裏靜得只剩下炭火噼啪聲和銀針入的細微聲響。
沈硯走到窗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想起三個月前宮宴上,華陽公主那雙傲慢的眼睛。她當着滿堂賓客的面,將定親玉佩扔還給他,聲音清脆得像碎玉:“本宮思來想去,與世子性情不合,這婚事,還是作罷。”
滿堂寂靜。所有人都看見了他瞬間蒼白的臉。
後來他才知道,公主那在御花園遇到了陸沉。少年將軍,英姿勃發,正是最得聖寵的時候。而他,一個閒散世子,自然入不了公主的眼。
“世子,”年長的黑衣人悄聲走近,“陸家那邊,咱們還盯着嗎?”
“盯,”沈硯轉身,眼底掠過一絲冷光,“賢妃這出偷梁換柱,是想讓陸夫人‘死’得淨,好讓陸沉清清白白做駙馬。這麼好的把柄,怎能不抓在手裏?”
他走到榻邊,看着昏迷不醒的雲舒。她的眉頭緊蹙着,像是在做什麼噩夢,嘴唇微微顫動,吐出幾個含糊的音節。
沈硯俯身去聽。
“……沉……江南……”
他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復雜的弧度:“江南?怕是去不成了。”
天亮時分,陳先生才擦了擦額頭的汗,長舒一口氣:“命保住了。”
雲舒的臉色依然蒼白,但唇上的烏青褪去了一些,呼吸也平穩了些許。陳先生開了張方子,囑咐道:“每隔兩個時辰喂一次藥,夜裏可能會發高熱,要有人守着。”
沈硯接過方子,遞給手下:“按方抓藥,要最好的藥材。”
屋裏只剩下他和雲舒兩人。炭火映着她的臉,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沈硯在榻邊的椅子上坐下,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他救她,不是出於善心,而是爲了報復。報復華陽公主的羞辱,報復陸沉的橫刀奪愛。可看着這個在鬼門關走了一遭的女子,他心裏又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你也是個可憐人。”他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