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昆城公盤那場驚心動魄的賭石已過去月餘，孫曉的名字，在特定的圈層裏，已不再是默默無聞。她又跟着周慕遠參加了數場或私人或半公開的品石會，每一次都戰績斐然。她那近乎妖異的“眼力”，在一次次精準的判斷中被夯實，從最初的驚疑變成了圈內人津津樂道的傳奇。連帶着，她對自己這雙“真知之瞳”的掌控也愈發純熟，自信如同緩慢注入的清泉，逐漸盈滿心間。
周慕遠對她的倚重與俱增，贊譽也愈發具體而微，總是精準地落在那雙眼睛上。
在一處私人別墅的品石沙龍結束後，回程的車上，周慕遠並未急於談論方才入手的幾塊高品質明料，反而將目光久久停留在孫曉身上，語氣帶着一種混雜着驚嘆與探究的復雜意味：“曉曉，你知道嗎？每次看你凝神觀察原石，你的瞳孔深處，似乎會掠過一種極淡的金色流光，轉瞬即逝，像陽光穿透琥珀。”他微微傾身，聲音壓低，帶着催眠般的柔和，“那不是人類眼睛該有的光澤……那是天賦，是神眷。我這半生閱人無數，從未見過第二雙這樣的眼睛。”
孫曉正揉着隱隱作痛的太陽，聞言心頭一跳，下意識地避開了他那過於專注的視線。金色流光？她自己從未在鏡中捕捉到過。但他的描述如此確切，讓她無法全然當作恭維。她含糊地應道：“周先生您又說笑了，可能是燈光反射吧。”
“不，我看得很清楚。”周慕遠靠回座椅，目光卻依舊沒有離開她的側臉，語氣篤定，“這雙眼睛，是獨一無二的珍寶，值得我們傾盡所有去保護。”他話語中的“我們”和“保護”，用得自然而堅定，仿佛這是不言自明的真理。
他的關懷無微不至，贊譽直指核心。孫曉心底那因最初懷疑而豎起的壁壘，在一次次成功的和這些聽起來真誠無比的贊美中，被悄然腐蝕，鬆動了幾分。她開始覺得，或許周慕遠只是一個眼光卓絕、懂得欣賞並“稀缺資源”的商人，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最大化她這雙眼睛的價值。那些隱藏在溫和表象下的深沉，或許只是成功商人的常態。
然而，能力的頻繁使用，正以清晰可見的方式索取着代價。
頭痛已從偶爾的變爲頻繁的鈍器敲擊，尤其是在她強行催動能力，試圖“看”得更深、更久之後，前額和眼眶的脹痛幾乎讓她難以忍受。精力透支後的疲憊感也如水般洶涌，有時一場品石會下來，她連說話的力氣都匱乏。
最讓她心驚的，是鏡中的變化。眼白那層淡黃色已無法用疲勞來解釋，它像悄然蔓延的鏽跡，顏色加深，範圍擴大，甚至開始影響到瞳孔周邊的區域，使得她原本清亮的眼眸，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渾濁與病氣。視力偶爾會出現極其短暫的模糊，雖然瞬間恢復，卻足以讓她警鈴大作。
她開始有意識地推掉一些不必要的邀約，減少使用能力的頻率。而周慕遠的行事風格，也讓她那份稍稍降低的戒備，重新泛起漣漪。
他從不提前規劃行程，所有的品石會或交易，通知都來得突然而隱秘。總是在活動前一天，有時甚至是當天上午，她的手機才會響起，屏幕上閃爍的是周慕遠的號碼，從來不是微信留言或短信，只是一通言簡意賅的電話，告知時間地點，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更讓她留意的是，每次來接她的車都不同。從低調的黑色轎車到舒適的商務車，甚至連司機也時常更換，仿佛刻意避免形成任何規律。她曾無意中問起，周慕遠只是輕描淡寫地解釋：“生意場上的習慣，謹慎些總沒壞處。”
這份過度的謹慎，與他表面上溫文儒雅的商人形象，總透着一種難以言說的違和。
真正的危機，在一個暴雨傾盆的夜晚驟然降臨。
那天參加完一個距離市區較遠的私人鑑賞晚宴，周慕遠照例用車送她回城中村的出租屋附近。雨下得極大，豆大的雨點砸在車頂上噼啪作響，視線一片模糊。車子在巷口停下，孫曉撐開傘，低頭道謝，準備沖進雨幕。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一股冰冷的、帶着意的危機感如同實質的針，猛地刺中她的後頸！幾乎是本能，她的“真知之瞳”自行運轉，視野邊緣捕捉到一道從側面巷口陰影中疾沖而來的黑影，手中一道寒光直刺她的咽喉！
太快了！快到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閃避動作，只能眼睜睜看着那點寒芒在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寒意瞬間攫住了她的心髒！
千鈞一發之際——
“小心！”
一聲低喝自身後響起。原本應該已經駛離的汽車車門猛地打開，周慕遠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掠出，速度快得超乎常人！他並非空手，一道細微的幾乎融入夜色的銀光自他袖中閃出，“叮”一聲極其清脆的金屬交擊聲，精準地格開了那道致命的寒芒！
襲擊者顯然沒料到會有人攔截，而且身手如此之好，動作一滯。
周慕遠沒有絲毫停頓，格開匕首的瞬間，另一只手已如鐵鉗般扣住襲擊者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擰，同時側身欺近，一記狠辣的肘擊重重砸在對方口！
“呃啊！”襲擊者發出一聲悶哼，踉蹌後退。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直到這時，周慕遠的司機才持着某種特殊的長柄工具沖下車，與周慕遠形成合圍之勢。那襲擊者見事不可爲，毫不戀戰，轉身就撲入密集的雨幕和錯綜復雜的小巷深處，瞬間消失不見。
孫曉僵立在原地，傘早已掉在地上，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溼了她的頭發和衣服，但她渾然不覺，只是臉色煞白，心髒狂跳，呼吸急促地看着周慕遠。
周慕遠沒有去追，他快步走到孫曉身邊，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不由分說地披在她顫抖的肩膀上，隔絕了冰冷的雨水。他的動作依舊沉穩，但眼神裏卻翻涌着後怕與一種冰冷的怒意。
“沒事了，別怕。”他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但握住她手臂的掌心，卻異常灼熱，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仔細地審視着她的臉，目光最終牢牢鎖住她驚魂未定的雙眼，語氣前所未有地鄭重：
“曉曉，記住，無論發生什麼，無論對方是誰，”他一字一頓，聲音在譁啦啦的雨聲中清晰無比，“我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尤其是……你這雙眼睛。”
他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孫曉混沌的思緒。
保護她？還是保護她的眼睛？
剛才那驚險的一幕，周慕遠遠超普通商人的敏捷身手，司機訓練有素的反應，以及他此刻話語中那不容置疑的、對“眼睛”的極端重視……所有的線索碎片，在這一刻瘋狂地拼接起來。
頭痛再次不合時宜地襲來，伴隨着眼底因過度驚嚇和能力自行運轉而產生的灼痛感。眼白的渾濁黃色在路燈和雨水的反光下，似乎更加刺眼。
她抬起頭，雨水順着臉頰滑落，模糊了她的視線，卻讓她看向周慕遠的目光，重新充滿了審視與冰冷的戒備。
“周先生，”她的聲音因寒冷和後怕而微微發抖，卻帶着一絲倔強的質疑，“您到底是什麼人？今晚的事，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周慕遠看着她寫滿懷疑和驚懼的臉，沉默了片刻，雨水順着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滴落。他最終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將外套又往她身上攏了攏，避重就輕地說：
“雨太大了，我先送你回去。有些事情，以後你會明白的。”他的語氣恢復了溫和，但那溫和之下，是深不見底的、令人不安的迷霧。
孫曉沒有再追問，她知道問不出結果。但心底那鬆弛的弦已徹底繃緊，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警惕。這雙帶來財富與矚目的“真知之瞳”，它所引來的，不僅僅是機遇和贊譽，還有隱藏在暗處的機。而身邊這個看似溫文爾雅、處處維護她的男人，他的真實面目，恐怕遠比她想象的更加復雜和危險。
代價，早已在不知不覺中累積。而真正的風暴，似乎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