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雨夜的刺,像一道冰冷的烙印,深深刻在了孫曉的感知裏。即使過去了一段時間,每當夜深人靜,或是聽到突如其來的異響,她仍會下意識地繃緊身體,心髒驟然收縮。死亡的寒意,曾如此真切地擦過她的咽喉。
周慕遠隨之而來的“保護”措施,嚴密得幾乎令人窒息。固定的、眼神銳利的司機,看似隨意散布在公寓樓下、市場周圍的“路人”,以及所有行程安排都變得極其隱秘且臨時。他向她解釋,這是爲了杜絕類似事件再次發生。孫曉表面上接受,心裏卻明鏡似的——所有這些銅牆鐵壁,守護的核心,始終是她這雙能洞悉珍寶的“真知之瞳”。她的人身安全,不過是保護這雙“珍貴資產”的附屬品。這個認知,讓她在接受周慕遠看似溫和的關懷時,心底總泛着一絲難以言喻的冰涼和倔強。
而這雙被嚴密守護的眼睛,其內部的衰敗跡象,卻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清晨,站在新公寓寬敞明亮的浴室裏,窗外是繁華都市的晨光。這間月租不菲的居所,是她用能力換來的,象征着她已然脫離了過去那個爲生計發愁的世界。可當她湊近鏡子,仔細觀察自己的雙眼時,一種恐慌便會悄然蔓延。眼白不再是健康的瓷白色,而是蒙上了一層洗不掉的、令人不安的渾濁淡黃,像年代久遠的紙張,邊緣甚至開始泛起細微的褐斑。瞳孔周圍的清澈感也正在消失,使得她整個眼神都顯得疲憊而渾濁。
頭痛更是如影隨形。不再是偶爾的刺痛,而是成爲一種持續的低沉背景音,盤踞在眉心和太陽。當她集中精神,催動“真知之瞳”去觀察原石或古玩內部時,這痛楚便會驟然升級,變成一種錘擊般的、伴隨着惡心眩暈的劇烈脹痛。有一次,在試圖強行看穿一塊皮殼極厚的蒙頭料時,眼前竟驟然一黑,持續了三四秒之久,她不得不扶住牆壁才勉強站穩,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
這些身體發出的、越來越尖銳的警報,被她死死地按在了心底,沒有向周慕遠透露半分。向他示弱,承認這雙“寶貝眼睛”出了問題?那只會讓她在他面前更加被動,更像一件出現了“瑕疵”、需要緊急“修復”的工具。一種混合着年輕人驕傲、叛逆以及某種破罐破摔心理的情緒,讓她咬緊牙關,獨自吞咽着這份苦果。
能力的代價在無情累積,而隨之涌入的財富,卻像滾雪球般越來越大,數額有時會讓她自己都感到一陣恍惚。她給家裏寄去的錢,已經從最初的幾千幾萬,變成了足以在老家縣城全款買下一套寬敞樓房,還能讓父母後半生衣食無憂的數字。母親在電話裏的聲音,從最初的擔憂、不敢相信,變成了如今帶着點揚眉吐氣卻又小心翼翼的喜悅,總是反復叮囑她“曉曉,錢夠用就行,別太拼了,身體要緊”。父親的話依然不多,但上次通話時,他難得地、帶着點自豪地告訴她,用她寄的錢換了台新的、帶篷的電動三輪車,下雨下雪天出去拉貨也不怕了。
她以爲自己會因此感到滿足和安穩。然而,童年那些關於貧窮的記憶,像是滲透在骨髓裏的寒氣,並未因眼前物質的豐盈而真正驅散。她清晰地記得小學時因爲交不起幾十塊的課外活動費,只能獨自趴在空蕩蕩的教室窗口,看着同學們在場上嬉戲;記得母親爲了省下幾毛錢,在菜市場和小販漲紅着臉爭執不休;記得父親那雙因爲常年與水泥砂石打交道而皸裂變形、指甲縫裏永遠藏着洗不淨污垢的手。
如今,銀行賬戶裏那些不斷跳動的、近乎虛幻的數字,非但沒有填滿內心因貧寒歷史而留下的溝壑,反而像是在涸龜裂的土地上傾倒甘霖,瞬間被貪婪地吸吮殆盡,只激起了更深的、近乎焦灼的渴求。“更多,我需要更多,快一點,再快一點!”一個聲音在她心底瘋狂地叫囂,驅趕着她。她需要一種絕對的、由巨額財富堆砌起來的安全感,足以將過去所有的窘迫、不安和卑微都徹底碾碎、埋葬。這種益膨脹的急切,讓她看向那些沉默的原石和古玩的目光,都帶上了一種近乎掠奪性的、冒着綠光的貪婪。
她開始越來越不滿足於周慕遠安排的、節奏被刻意放緩和控制着的“機會”。一次成功的私人交易後,看着手機銀行APP上彈出的、一筆足以抵得上普通白領數年收入的入賬通知,孫曉深吸一口氣,壓下因方才過度使用能力而隱隱作痛的太陽,走進了周慕遠那間總是彌漫着茶香和沉水香氣息的書房。
周慕遠正坐在寬大的書桌後,就着一盞精致的黃銅台燈翻閱一本古籍。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羊絨開衫,顯得溫和而儒雅,仿佛一個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學者,與外界那些刀光劍影的生意毫無瓜葛。
“周先生,”孫曉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手放在膝上,不自覺地將裙擺捏出了一點褶皺。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積極和勁,“我感覺最近……狀態調整得還不錯。聽說平洲的公盤和香港的一個私人收藏展馬上就要開始了,裏面的好東西不少,機會難得,我覺得我們可以多投入一些精力,爭取更大的收獲。”
周慕遠緩緩合上書,指腹輕輕摩挲着燙金的封面,並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眼,目光溫和地掠過她略顯蒼白的臉,最終,那視線如同有了重量,沉甸甸地落在她的眼睛上。那目光看似平靜,卻帶着一種洞察細微的審視力,讓孫曉心頭猛地一跳,幾乎要下意識地垂下眼瞼躲避。
“曉曉,”他開口,聲音平穩,帶着一種長者特有的、試圖讓人冷靜下來的語重心長,“賺錢的路很長,不必急於一時。你的能力特殊,也更需要細水長流,涵養本源。頻繁動用,耗損的是你自己的基和元氣。”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加重,帶着不容置疑的關切,“尤其是你的眼睛,它比我們經手過的任何一件稀世珍寶都更加珍貴,獨一無二。我不希望它因爲過度使用而留下任何不可逆的損傷,那將是無法挽回的損失。”
這番話,言辭懇切,邏輯清晰,若是在幾個月前,孫曉或許會心生感動,甚至暗自警醒。但此刻,在她被內心深處那頭名爲“貪婪”和“不安”的野獸瘋狂啃噬的時候,這些語重心長的勸誡,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她敏感的神經上。她幾乎能在腦海裏聽到自己尖銳的冷笑——又來了!永遠是這套冠冕堂皇的說辭!說得好聽,歸結底,不過是怕我這雙“寶貝眼睛”使用過度,提前報廢,影響了他長遠的、更大的收益罷了!他本不懂,也永遠不會理解,她對於擺脫過去、掌控自己命運的迫切渴望!
“周先生,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她的語氣不自覺地生硬起來,帶着年輕人特有的、對長輩過度保護和說教的不耐煩與抗拒,“我覺得以我目前的狀態,完全有能力應對更多、更密集的工作。市場機會瞬息萬變,錯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實在太可惜。”
周慕遠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頭,書房內溫暖的空氣似乎隨之凝滯了幾分。他看着她緊繃的下頜線,看着她眼底那抹被強行壓抑卻依舊泄露出來的執拗與焦躁,知道此刻任何理性的分析和勸誡,都難以穿透她被欲望蒙蔽的心防。
“曉曉,”他語氣微沉,褪去了幾分溫和,帶上了一絲清晰的警告意味,“不要被眼前虛幻的利益泡沫蒙蔽了理智的判斷。有些身體和能力的界限,如同堤壩,一旦決口,洶涌的反噬將吞噬一切,再也無法回到從前。我這些話,是爲你着想。”
“爲我好?”這三個字,像終於點燃了引信,孫曉心底壓抑了許久的煩躁、委屈和叛逆瞬間爆燃。她幾乎要控制不住地站起身,沖着那張永遠從容淡定的臉吼出心底的質疑:“你口口聲聲爲我好!可你究竟是真的爲我孫曉這個人好,還是僅僅爲你的這雙‘眼睛’好?!”但殘存的、對眼前這個男人權勢的忌憚,以及最後一絲理智,讓她死死咬住了內側口腔的軟肉,尖銳的痛感讓她保持了沉默,只是用更加倔強和冰冷的眼神,表達着無聲而激烈的抗議。
這次談話,再次不歡而散。
之後幾天,孫曉又嚐試了幾次,或旁敲側擊,或直接明確地表達希望承接更多、報酬更高的委托,但都被周慕遠以“時機未到”、“需要斟酌”或“身體爲重”等種種理由,輕描淡寫卻又無比堅定地擋了回來。他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牧羊人,爲她這只偶爾會試圖脫離羊群、沖向危險懸崖的“頭羊”,劃定了一個無形的、絕不允許逾越的圈子。這種無處不在的、溫柔卻堅硬的束縛感,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和煩躁。
她迫切需要透一口氣,需要暫時逃離這個被周慕遠的氣息、眼線和規則全方位籠罩的環境。一個念頭在她心中瘋狂滋長,越來越清晰——回家。回到那個能讓她暫時卸下所有僞裝和防備,能做回單純“孫曉”的地方。
幾天後,她仔細斟酌了語氣和表情,再次敲響了周慕遠書房的門。這一次,她臉上帶着刻意練習過的、混合着擔憂與思念的神情,眉宇間籠着一層輕愁。
“周先生,”她聲音放得輕柔,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我老家剛才來電話,說我媽媽最近身體不太舒服,老是犯頭暈,心悸,吃了藥也不見好。我……我實在放心不下,想請假回去一段時間,好好照顧她,帶她去醫院仔細檢查檢查。”她微微垂着眼瞼,長而密的睫毛像蝶翼般輕顫,恰到好處地掩飾住眸底翻涌的、與思親無關的其他情緒。
周慕遠握着一卷古籍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他抬眸,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數秒。那目光平靜依舊,溫潤如玉,卻仿佛帶着某種穿透一切僞裝的X光,讓孫曉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指尖微微蜷縮。
一段略顯漫長的沉默之後,他緩緩放下書卷,臉上浮現出那抹孫曉早已熟悉、卻始終看不透的、無可挑剔的溫和笑容。“父母年紀大了,身體難免出些狀況,爲人子女,牽掛是應該的。回去好好陪陪家人,悉心照料,是正理。”他語氣和緩,聽不出任何異樣,“打算回去多久?”
“大概……看情況吧,可能十天,也可能半個月。”孫曉給出一個模糊的時間範圍,避免顯得過於計劃性。
“好,”周慕遠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和,“路上注意安全,代我向你父母問好,祝老人家早康復。在老家期間,若遇到任何棘手的事情,記得隨時聯系我。”
“謝謝周先生。”孫曉低聲道謝,姿態恭謹。
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那扇厚重的實木門。在門鎖“咔噠”一聲合攏的瞬間,她臉上那層精心僞裝的憂色如同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掙脫牢籠般的、混合着輕快與決絕的復雜情緒,以及一絲即將按照自己意志行事的、隱秘的興奮。
她迫切需要這段“假期”。她要暫時擺脫周慕遠無處不在的視線和控制,回到那個相對簡單熟悉的環境裏喘口氣。同時,一個模糊的計劃也在她心底成形——或許,在老家那邊,也能利用這雙眼睛,找到一些不受周慕遠掌控的、能夠快速且獨立變現的渠道。她用這雙眼睛賺來的錢,改善了家裏的生活,這次回去,或許也能用這雙眼睛,爲自己鋪設一條更獨立、更不受制於人的退路或前路。她並未深思這其中的風險,只想抓住這難得的機會。
她並不知道,在她轉身離開,腳步聲漸行漸遠之後,書房內的周慕遠,目光從門口收回,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那眼神一點點沉澱下來,如同深潭,變得幽暗而難以捉摸。他拿起書桌上那部看似普通、卻經過特殊加密的手機,熟練地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低沉而清晰,不帶絲毫方才的溫和,只有絕對的冷靜與命令感:
“她請假回老家了,理由是母親生病。跟緊點,務必掌握她的確切行程、接觸的每一個人。記住,第一要務,也是唯一重要的任務,是確保她眼睛的絕對安全,不能出任何閃失。必要的時候……”他頓了頓,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可以采取一切措施,排除任何潛在威脅。”
掛斷電話,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有節奏地輕輕敲擊着光滑的紅木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那裏面或許有一絲對年輕人走上彎路的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洞悉人性弱點、掌控全局的冰冷,以及對於那雙“真知之瞳”勢在必得的、不容有失的堅決。
年輕的野心與源自匱乏的貪婪,如同瘋狂滋生的藤蔓,纏繞着孫曉,將她引向未知的險境。而她身後,那個看似溫和勸阻的守護者,或許才是那個手持剪刀、在迷霧中既想修剪枝蔓、又絕不能傷及“花蕾”本身的園丁——他的動機,深埋在層層算計與利益的凍土之下,遠比單純的關懷要復雜、冰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