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平穩地駛向縣城，窗外的摩天大樓逐漸被低矮的農田和灰撲撲的村落取代。孫曉靠在椅背上，閉上酸澀脹痛的雙眼，周慕遠溫和卻不容置疑的面容、賭石場上驚心動魄的瞬間、雨夜那抹刺骨的寒光……這些畫面在她腦海中交替閃現。她用力甩甩頭，試圖將這些紛雜驅散。她渴望回家，渴望那片生養她的土地能給予她片刻的安寧，讓她暫時忘記那些沉重的秘密和身體內部益加劇的警報。
然而，當她拖着略顯沉重的行李箱，站在自家那棟經過徹底翻新、在縣城裏已算相當氣派的三層小樓前時，心中預想的溫暖與鬆弛，卻被一種陌生而黏稠的氛圍悄然替代。
母親幾乎是跑着迎出來的，臉上堆滿了笑容，眼角的魚尾紋都擠在了一起。她一把抓住孫曉的手，那雙手粗糙依舊，但力道卻帶着一種過分的熱情和小心翼翼。“哎喲，我的曉曉回來了！快讓媽看看！”她上下打量着孫曉，目光在她質地精良的羊絨大衣和短靴上停留，“瘦了，肯定是在外面吃不好！回來就好，媽給你燉了燕窩，一直溫着呢！”
父親站在門廊下，身上穿着一件嶄新的、似乎還沒完全適應他佝僂身材的夾克，臉上帶着憨厚又有些局促的笑容，搓着手，連連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他看着孫曉的眼神，充滿了難以掩飾的驕傲，但那驕傲底下，卻潛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仰望的拘謹，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需要他庇護的女兒，而是一位需要小心接待的、身份尊貴的客人。
家裏徹底變了樣。鋥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瓷磚地板，成套的紅木家具散發着油漆和木頭混合的刺鼻氣味，牆上掛着巨大的、金光閃閃的“家和萬事興”匾額，角落裏還擺着一看就價格不菲的仿古花瓶。一切都嶄新、光鮮，卻透着一種與這個家庭格格不入的浮誇和用力過猛。孫曉心裏有些發堵，她寄錢回來，是希望父母能過得舒適、安逸，而不是讓他們迷失在這種虛榮的堆砌裏。
晚飯異常豐盛，雞鴨魚肉擺滿了餐桌。母親不停地給她夾菜，語氣裏帶着誇張的感嘆和討好：“多吃點，你看你在外面，肯定吃不到這麼地道的家鄉菜！現在好了，咱家有錢了，你想吃啥，媽天天給你做！”父親也附和着，不時詢問她在外面“做大生意”的情況，語氣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觸及什麼不該問的領域。
孫曉默默地吃着，味同嚼蠟。這種被捧在高處、卻感受不到真切溫度的感覺，讓她莫名地心慌。
這種不適，在弟弟孫磊回來後，達到了頂峰。
孫磊比孫曉小兩歲，記憶中是個有些沉默、甚至帶着點懦弱的男孩。可眼前的孫磊，穿着一身與他氣質不符的、印着巨大Logo的牌衛衣，頭發用發膠抓得直立，一進門就熱情地撲過來，一把搶過孫曉的包，嘴裏像抹了蜜，聲音甜得發膩：
“姐！我的親姐！你可算回來了！想死我了！路上累壞了吧？快，坐下歇着，我給你捏捏肩！”他不由分說地把孫曉按在嶄新的紅木沙發上，力道沒輕沒重，然後圍着她打轉，眼神裏閃爍着一種過於熱切、近乎貪婪的光芒，“姐，你真是我們家的驕傲！現在縣城裏，誰不知道我孫磊有個本事通天的姐姐！那可是點石成金啊！”
他喋喋不休地奉承着，從孫曉的“氣質”誇到她的“眼光”，最後話題總能精準地繞到一個核心——錢。
“姐，你看我最近跟幾個朋友合計，想盤個門面做點手機配件生意，前景特別好，就是這啓動資金還差一點點……”
“姐，我手機最近老卡，影響我跟客戶溝通，我看中一款新出的旗艦機，性能炸裂，就是價格有點小美麗……”
“姐，爸那輛破三輪早該淘汰了，風吹曬的，我認識個朋友，能拿到內部價的五菱宏光，首付不高……”
孫曉起初還耐着性子，聽着他這些漏洞百出的理由。看着他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焦躁和遊移不定，她心中了然。她沒多說什麼，第一次開口要五千買手機時，她直接用手機銀行給他轉了兩萬。“省着點花，”她淡淡地說，“找點正事做。”
孫磊看着手機到賬信息，臉上瞬間綻放出狂喜的光芒，連連保證：“謝謝姐！你放心，我肯定出個樣子來！”他拿着錢，幾乎是腳不沾地地沖出了家門，連母親在後面喊他吃飯都沒聽見。
母親看着兒子離開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轉身對孫曉擠出更燦爛的笑容：“曉曉，別管他，男孩子嘛，總想闖蕩闖蕩。來，多吃菜。”
孫曉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與此同時，在縣城一家不起眼的茶館隔間裏，一個穿着普通夾克、面容平凡毫無特點的男人，正對着加密通訊設備低聲匯報：“目標已安全抵達家中。家庭成員三人，父母，弟弟孫磊。弟弟行爲浮躁，有明顯賭博惡習，目標首次給予兩萬元，其弟拿到錢後直接前往‘興旺棋牌室’。家中氣氛……略顯浮誇，父母對目標態度恭敬異常。”
……
孫曉回家的消息，像一顆石子投入沉寂的池塘，迅速在親戚圈裏激起層層漣漪。大伯、小姨、姑婆……許多平裏一年也難得見上一面的親戚，仿佛約好了一般，提着並不貴重的禮品，熱情洋溢地登門拜訪。
“曉曉真是出息了！小時候我就看你這孩子眼神清亮，跟別人不一樣，果然是大富大貴的命！”
“是啊是啊，老孫家祖墳冒青煙了！聽說你在外面給大老板當高級顧問，看一眼石頭就能定乾坤？這本事，了不得啊！”
“曉曉啊，你看你表弟下個月結婚，女方家非要在市裏買套房，這首付還差二十萬，你看能不能……”
“曉曉，你侄女爭氣，考上了國外的大學，就是這保證金和學費……”
“曉曉，我那個五金店想擴大門面，最近資金實在周轉不開……”
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帶着如出一轍的、混合着羨慕、嫉妒和裸索取欲望的笑容，將她圍在中心。父母在一旁陪着笑臉，臉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光彩和滿足，父親挺直了多年佝僂的腰板，母親說話的聲音都高了八度。
看着父母臉上那久違的、因她而起的自豪感，孫曉心中那點因家庭氛圍異樣而產生的不快，暫時被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壓了下去。看，她的努力是有回報的。她不僅能改變自己的命運，也能讓父母揚眉吐氣，擺脫過去的卑微。這更加堅定了她要利用好這雙眼睛，賺取更多財富的決心。至於那益嚴重的頭痛和眼球的異常，在此刻的“成功”面前，似乎也變得可以忍受。
然而，這種虛假的和諧，在一次規模較大的家宴上，被徹底撕碎。
酒桌上，推杯換盞，氣氛熱烈。親戚們的恭維話像不要錢一樣潑灑過來。孫曉保持着禮貌的微笑，心裏卻已有些厭倦。當一位遠房堂叔再次借着酒意，提出要借三十萬給他兒子買車跑運輸時，孫曉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堂叔，”她放下筷子，聲音清晰而平靜，“不是我不幫忙，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每一分都有它的用處和規劃。表弟還年輕，可以先從基礎的做起，沒必要一開始就投入這麼大。”
這話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澆在了熱鬧的酒桌上。
堂叔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隨即垮了下來，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頓，發出刺耳的聲響。“喲呵！現在真是有錢了，架子也大了，看不起我們這些窮親戚了是吧？三十萬對你來說不就是毛毛雨？指頭縫裏漏點就夠我們吃一年了！”
這話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共鳴。方才還笑語晏晏的親戚們，臉色都變得微妙起來。
“就是！小時候呆呆傻傻的，看人的眼神都直勾勾的，怪嚇人的，誰知道現在走了什麼狗屎運！”
“我看不是走運，是走了什麼歪門邪道吧？一個女孩子家，無依無靠的，哪那麼容易賺那麼多錢？怕是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聽說她那眼睛，現在看東西都冒金光，怕不是學了什麼狐媚子功夫，專門迷惑那些有錢的老男人？”
“我看就是！傍上哪個港城或者南洋來的老頭子了吧？給人當小情兒了？不然誰那麼大方，幾百萬幾千萬地讓她糟蹋？”
污言穢語，如同肮髒的泥水，從那些曾經或許給過她壓歲錢、誇過她乖巧的親戚嘴裏，毫無顧忌地潑灑出來。那些被她深埋的、關於童年因“異樣”眼神被排擠、父母因家貧而被鄙視的屈辱記憶，如同掙脫牢籠的野獸，瞬間將她吞噬。
過去，她和父母只能默默忍受，陪着笑臉。
但現在，不一樣了！
孫曉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尖銳的嘶鳴。她環視着那一張張或譏誚、或嫉妒、或幸災樂禍的臉，中壓抑的怒火如同火山噴發，再也無法遏制。她的眼睛因爲極致的憤怒，似乎真的掠過一絲駭人的、冰冷如金屬的光芒。
“說夠了嗎？！”她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斬金截鐵的冰冷力量，瞬間壓倒了所有的嘈雜。
她指向那個說得最惡毒的嬸娘：“我傍老頭子？總好過你女兒爲了個有婦之夫要死要活，鬧得全縣城都知道！”她又看向那個陰陽怪氣的堂哥：“我走歪門邪道？也比你這個靠老婆娘家接濟、還整天在外面吃喝嫖賭的廢物強！”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掃過全場，每一個接觸到她視線的人都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避開了目光。
“我孫曉今天能站在這裏，你們以爲靠的是什麼？是運氣？是歪門邪道？”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股狠戾決絕的意味，“是我拿命搏來的！是我這雙你們當年覺得‘瘮人’的眼睛看出來的！跟你們任何人，都沒有半分錢關系！”
“以前我家窮，你們誰正眼看過我們？誰幫過我們一把？現在看我家有錢了，就像聞到臭肉的蒼蠅一樣圍上來！借錢？憑什麼？憑你們當年落井下石？還是憑你們現在這張比城牆還厚的臉皮？！”
“我告訴你們！”孫曉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冰雹砸在地上，帶着徹骨的寒意，“我的錢，就算燒了、扔了、捐了，也絕不會喂給你們這些喂不熟的白眼狼！從今往後，我家不歡迎你們！都給我滾——！”
死一般的寂靜被一聲尖銳的瓷器碎裂聲打破——是某個親戚失手碰掉了桌上的酒杯。但這聲脆響仿佛只是一個信號，緊接着，院子外面傳來一陣遠比之前任何敲門聲都要粗暴、凶戾的巨響！
“砰！砰！砰！”
不是用手，而是用沉重的硬物在猛砸那扇嶄新的不鏽鋼大門！伴隨着震耳欲聾的砸門聲，是幾個男人粗野狂暴的叫罵，聲音洪亮，充滿了戾氣，顯然是故意要讓左鄰右舍都聽見：
“孫磊！你他媽給老子滾出來！以爲躲回你那個闊姐姐的龜殼裏就沒事了？！”
“狗東西！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連本帶利五百萬！少一個子兒，今天就把你家砸了！”
“聽說你姐回來了？正好！姐債弟償，天經地義！讓她出來看看她寶貝弟弟的好事！”
“不開門是吧？兄弟們，給我把這破門卸了！看看裏面藏了多少金子！”
砸門聲一聲響過一聲，不鏽鋼門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肉眼可見地凹陷變形。門外影影綽綽，至少有七八個彪形大漢，手裏顯然拿着鐵棍之類的家夥，氣勢洶洶。
剛剛還因爲孫曉的爆發而面色尷尬、準備溜走的親戚們，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他們的臉上不再是單純的看熱鬧，而是迅速切換成了混合着恐懼、興奮和某種“果然如此”的幸災樂禍。有人悄悄退到牆角，有人則互相交換着“早就知道會這樣”的眼神，甚至有人壓低聲音，帶着惡意的嘀咕：
“看吧，我就說這錢來路不正，這麼快就惹上麻煩了！”
“哼，囂張啊，繼續囂張啊！看這幫人怎麼收拾她！”
“五百萬！我的天，孫磊這小子膽子也太肥了！”
母親嚇得臉色慘白，渾身抖得像篩糠，死死抓住孫曉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肉裏。父親氣得渾身發抖，想要沖出去理論，卻被母親死死拉住，他徒勞地對着樓上嘶吼：“孫磊！你個混賬東西！你到底在外面了什麼？！”
樓上，孫磊的房間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緊接着是窗戶被輕輕推開一條縫的聲音。孫曉銳利的目光瞬間捕捉到，弟弟那張慘白驚恐的臉在二樓窗戶後一閃而過，他居然想從後面跳窗逃跑！但顯然，後面也有人堵着，他絕望地縮了回去，再也沒了動靜。
這一刻，孫曉全都明白了！爲什麼孫磊之前的討好如此急切而反常？爲什麼他拿到兩萬塊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爲什麼這些債主時機抓得這麼準，偏偏在她回家、親戚齊聚的時候上門？本就是孫磊這個蠢貨，在外面吹噓自己有個“點石成金”的姐姐，把她當成了最後的救命稻草，甚至可能主動透露了她回家的消息，指望着她來替他擦這個天大的屁股！這些債主，就是沖着“有錢的姐姐”來的！這是一場早有預謀的債！
一股冰錐般的寒意，混合着被至親之人愚蠢背叛的滔天怒火，猛地竄上孫曉的頭頂。她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眼前的景象開始晃動、發花，那該死的頭痛如同千萬鋼針同時扎刺，讓她幾乎站立不穩。耳邊親戚們的竊竊私語和門外瘋狂的砸門叫罵，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噪音。
“哐當——！”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那扇嶄新的、象征着她帶給這個家“新氣象”的不鏽鋼大門，門鎖部位竟然被硬生生砸得扭曲變形，門板猛地向內彈開，撞在牆上，發出痛苦的呻吟！
五六個滿臉橫肉、紋着猙獰圖案、手持鋼管和棒球棍的壯漢，如同惡狼一般涌了進來，瞬間擠滿了原本還算寬敞的堂屋。爲首的是一個臉上帶着一道猙獰刀疤的光頭，眼神凶悍，嘴裏叼着煙，目光如同毒蛇般掃過屋內衆人，最後定格在臉色鐵青的孫曉身上。
“喲？這麼熱鬧？開家族大會呢？”刀疤臉嗤笑一聲，唾沫星子橫飛，“誰是孫磊他姐？站出來聊聊？”他的目光在孫曉身上那件質地精良的羊絨大衣上停留片刻，眼中貪婪之色更盛。
“我……我就是。”孫曉強行壓下喉嚨裏的惡心和眩暈感，挺直脊梁，上前一步，將瑟瑟發抖的父母擋在身後。她的聲音因爲極力克制而微微發顫，但眼神卻冰冷如刀，毫不畏懼地迎上刀疤臉的視線。
“嘿！有點膽色！”刀疤臉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那你弟弟欠我們的錢，你看……”
“他欠的錢，你們找他。”孫曉斬釘截鐵地打斷他，語氣沒有一絲轉圜餘地，“我不是他的提款機，更不會替他的賭債負責。”
“找你媽！”刀疤臉身後一個黃毛混混猛地將手中的鋼管砸在紅木茶幾上，昂貴的玻璃台面應聲碎裂，碎片四濺！“孫磊那小子親口說的，他姐有的是錢！五十萬，對你來說算個屁！今天這錢，你還也得還，不還也得還！不然，就別怪我們哥幾個不客氣，把你家這點新置辦的破爛，還有你們這些人，都好好‘伺候’一遍！”
他話音未落，其他幾個混混也獰笑着上前，手中的棍棒不懷好意地晃動着，威脅之意不言而喻。母親嚇得尖叫一聲，幾乎癱軟在地。父親目眥欲裂，卻又無能爲力。
而那些親戚，此刻更是縮成了一團，恨不得隱身。有人幸災樂禍，有人面露恐懼，更有人小聲埋怨：“早就說了別惹這些人……孫曉也是，有錢就趕緊給了算了，鬧出人命怎麼辦……”
場面劍拔弩張，空氣仿佛凝固了，彌漫着暴力和絕望的氣息。孫曉孤立無援地站在一群凶徒面前，身後是崩潰的父母、躲藏的弟弟和冷漠的親戚。頭痛欲裂，視線模糊，她感覺自己就像狂風中即將折斷的蘆葦。
而在不遠處街角的陰影裏，那個負責監視的平凡男人，正對着話筒語速極快且清晰地匯報，語氣帶着一絲緊繃：“目標遭遇暴力討債，對方七人，持有致命器械，情緒極度激動，已破門而入，威脅人身及財產安全！目標處境極度危險！請求立即指示！是否武力介入？重復，是否武力介入？！”
冰冷的電子音從另一端傳來，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優先確保目標眼睛安全，允許使用必要武力清除威脅。行動。”
男人眼神一凜，無聲地打了個手勢。黑暗中，幾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開始向那棟喧鬧的小樓悄然近。
風暴，已至頂點。
